“……麻烦通传一下吧。”
看大门的小厮将银子放在手上掂量掂量,上下左右把谢鸣泉打量了一番,把眉一挑:“就这些?”
旁边一个小厮帮腔道:“你不知道我们施府的规矩?”
谢鸣泉在心里默念“阎王易见、小鬼难缠”,压下心头怒气,赔笑道:“还望赐教。”
“这里头每一道门上都有门人,这点钱只够打通第一道门,往后还有二门、三门,乃至于在主子跟前行走的,哪个不需要打点?”
谢鸣泉:“……”
外客见面通传,在一个府邸里尚且要经过层层盘剥,可见朝廷上下,苛捐杂税有多么严重。
谢鸣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好赔笑着将拜金恭敬的呈上。
看大门的小厮满意的掂量了一下,脸上才总算有了点笑模样,说话也客气了:“您可别觉着我是在讹你,这银子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这不,还得给您一层层往里递不是?我们也难啊!”
说着将其引到茶房坐着,吩咐跟着他的一个小的好生照管,自己进去打探消息。
“先生稍待,您来的有点早,昨日上头身上不舒坦,大半夜的又是请大夫又是开方子抓药,折腾了半宿,这会子怕是没起,您且要等着呢!”
那小的只有十三四岁模样,倒是年轻勤快,像是刚刚得了个正经差事,正新鲜呢,一边乐呵呵的忙活着烧水、备茶,一边嘴上不停,倒是爱说话。
“有劳,”谢鸣泉接过茶,问道,“敢问施大公子得的是什么病?”
“其实我也搞不清,倒是经常听见他咳嗽……哦,听厨房的人抱怨过他忌口的一大堆!总之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
谢鸣泉不禁想到,春日里自己曾收到的信中有“偶然病肺怯春风”之句,他愣怔着,心里乍喜乍悲,百感交集。
口中不禁念道:
木末芙蓉花,
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
纷纷开且落。
那个年轻小厮坐在谢鸣泉对面,看他着了魔似的一会儿沉思,一会儿仰天,一会儿微笑,一会儿又捶胸顿足。
“那个……”小厮忍不住出言提醒,“你茶洒出来了。”
谢鸣泉低头一看,随即被烫得龇牙咧嘴。
就这样,一直在茶房里坐到近晌午,谢鸣泉终于有幸尝到了九曲回肠被茶水洗了个透的滋味儿,那年轻小厮估计是同情他,偷偷塞给他几块点心,自己还被那门上小厮骂不会办事,茶叶怎么放那许多……
直到傍晚时分,施府门口热闹起来,许多轿子陆续停在大门口,一些衣冠楚楚的公子哥儿走了下来,鱼贯而入。
那大门上小厮从里面得了消息,就对谢鸣泉冷下脸来:“上头看了你的名贴,说不见。”
说着就要赶他走。
谢鸣泉心里一沉:“为何不见我?”
“不见就是不见,哪儿那么多废话?我如何知道为何不见?”
“等等!”谢鸣泉从怀里掏出银子来,恳切道,“可否借笔墨一用?”
茶房里凑不齐笔墨纸砚,匆忙之下,谢鸣泉将喝剩的茶水倒入砚台,在自己的名贴翻过来,喘着气,定定神,手有些发抖,几乎握不住笔杆子,他狠命的用手扇了自己两下,把旁观的两个小厮吓得不轻。
落笔,是写信人熟悉的铁钩银划:
天意不许知己在,抱琴更欲向何人?
这些日子以来,他愧疚于自己中规中矩的小楷,佩服对方这样大气磅礴不落窠臼的字体,仿佛随时要冲破牢笼的火焰。他时时将那人的信拿出来看,字迹更是时时揣测临摹,现下提笔,已学得了八七成像。
“烦请务必帮我把这个呈上去,就说我只求见一面。”谢鸣泉郑重道。
那门上小厮连忙点头,双手接过,连跑带跳的进去了,生怕晚了一步他犯病似的,简直比圣旨还要快。
不怕硬的怕横的,不怕横的怕不要命的。
不一会儿,小厮回来了,满脸堆笑:“我家大公子请你进去呢!”
他自己也仿佛松了口气,将银子掏出来,笑嘻嘻的重新给谢鸣泉塞到衣裳里:“嘿嘿嘿,大人莫怪,早知道您与我家公子是旧相识,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要您的钱不是?您放心,我狠狠的骂过这帮天生的贱坯子了,下次您再来,他们一定恭恭敬敬的把您迎进去……”
谢鸣泉:“……”
似是近乡情怯,谢鸣泉深吸口气,轻轻的推开门,里头突如其来一片花红柳绿把他恍得差点打跌儿。
穿红着绿的公子哥儿们围成一圈,把施灵椿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他今日穿了一件花青色的纱袍,更衬得他肤白如雪、气质出尘,见自己进来,道:“给诸位引荐,这是南直隶巡按之子谢鸣泉,诸位今日可要让他喝好啊!”
乍见了施灵椿,谢鸣泉手脚都不知怎么放,正搜肠刮肚不知说什么,就有人将他拉到席间:“谢兄怎生来的这样晚?须得自罚三杯,不然我等可不依啊!”
马上就有酒杯斟满酒,塞到他手上,他举着贵重的双螭虎人杯,他愣怔着去看施灵椿,对方高居正席,眉目淡然宁定,金尊菩萨一样不说不笑。
无法,谢鸣泉只得连干了三杯。
酒是好酒,正宗金陵往宫里进贡的太禧白,只是他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只知道埋头囫囵吞枣,一点味道也不曾品尝出来。
紧接着,便有人来跟他序齿。
“啊呀,谢兄,你属虎的,我也是属虎的,咱们俩可要单独喝一杯!”
谢鸣泉与他碰杯,转头看施灵椿,可对方根本看也不看自己,不禁自嘲道:“不敢不敢,你属虎,我只敢属猫。”
“哈哈哈哈,谢兄这个笑话说得好,我敬你一杯!”
“谢兄,我与你同月生辰,真是有缘呐,我敬你一杯!”
“谢兄,我也是北京来的,刚来的时候还水土不服呢!来来来,咱们同为北京人士,可要一起喝一杯!”
“你水土不服?”谢鸣泉大着舌头道,“我到现在还…还水土不服呢!哈哈哈哈哈……”
一杯接一杯,谢鸣泉眯着眼看施灵椿的小酒杯在纤细的指尖无意的捏搓着,目光若有若无的与自己擦肩而过,落在别处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地方。
他坐在那里,是那样的不悲不喜,毫无一丝温情的破绽,即便如此烈酒也不能让他略染红霞。
他是铁了心要一个人在莲花座上,在金陵一片酒色财气的供奉里,不偏不倚端坐如一个不说不动的神。
自己的心渐渐落入谷底,看来施灵椿这是铁了心要为难自己了,那自己何妨陪他一醉?
“……哈哈哈轮到我了?那我也讲一个笑话儿吧!”谢鸣泉喝得满面红光,自顾自笑呵呵道,“话说有个书生,成日里只知道用功读书,经世致用的学问一概也不懂,周围人都以呆子相称,家里人更是到处延医治他的呆病,无论多名贵的药方,总不见效。
“这日,一个跛脚的道士从门前经过,说书生的病,他治得,于是从袖中拿出一枚铜钱,让书生从铜钱的洞中望过去。
“这一望不要紧,铜钱洞里竟是大有乾坤,里有有无数的琼楼玉宇,亭台楼阁,美轮美奂,更有无数仙姬,彩衣翩翩,乘风而下,凡世间有的没有的珍奇异物无一不有。
“自此书生知道了酒色财气的好处,像变了一个人,再也无心读书,每日只知钻进铜钱里贪看,渐渐的被掏空了身体,生得一场大病,气若游丝,家人哭着求道士救命。
“道士说:天地之间,礼义廉耻,酒色财气,如同武侯八阵图,廉为生门,财为死门。他已从死门进入,还能从生门出来吗?”
谢鸣泉兴冲冲讲完,环顾四周,满座皆面面相觑。
谢鸣泉笑着摇摇头,兀自拿起酒杯来给自己斟酒,美酒下肚,整个人如在云端,正乐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谢鸣泉——”
谢鸣泉循声望去,离散的双眼渐渐聚焦。
不知是幻觉还是怎的,他看见施灵椿的声音好像从天外传来,虚无缥缈,谢鸣泉感到天旋地转,不由得瞪大眼睛去看他,只隐约见到两片薄唇一开一合好像说了什么。
谢鸣泉嘿嘿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紧接着两眼一翻,竟是醉晕过去了。
谢鸣泉到施府喝了顿酒,最后是被人扔出来的——就像一盆脏水,被人毫不留情的泼了出来,还连盆一起扔了。
程得鹿带着谢登科在大街上一左一右扶着他,被他带的东倒西歪。
“奇…奇怪了,他家的水怎么也能醉人……”谢鸣泉大着舌头摇摇晃晃的,一双醉眼几乎帖到的程得鹿脸上才认出他来,并笑嘻嘻的说他是大小眼儿,正说着突然一愣,紧接着捂着嘴“呕——”
程得鹿:“……”
谢鸣泉爬在墙根儿底下一个劲儿的吐。
吐完跌跌撞撞的回过身来,猝不及防的与十里秦淮的灯火通明遥遥相望。
锦衣夜行的少年们的游船从水面上摇摇晃晃的划过,荡漾的水面上映出水房里团扇扑萤的姑娘们,她们偶然往远处望去,正巧看见又一个醉汉醉倒在秦淮桥畔。
烟花金陵,果然有多少人得意,便有多少人失意。
程得鹿被折腾得一脸烦躁:“施府的菜这么好啊,让你喝这么多!”
“表公子,我们哥儿恐怕是事没办成,难过呢!”谢登科说。
“快快快——把那个…把信给他,这个呆子!”程得鹿知道他心里不痛快,将信一把拍到他胸前,“命根子给你!不是爱看信吗?看吧!”
谢鸣泉展开纸笺,映入眼帘的是再熟悉不过的字。
谢鸣泉足足看了有一盏茶的工夫。
程得鹿大惊:“哎哎哎,你这是怎么了?没出息的——你哭什么呀?……”
“哭?”谢鸣泉有些惊奇的看着他,手往脸上一抹,可不是?
他不由得抬头往天上去看,喃喃道:“又飘雨了?”
秦淮河水悠悠的荡,他的身影在一汪镜花水月里,碎了又碎。
“秦淮的水,无数少年的泪啊……”程得鹿感慨道,“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泪洒秦淮了不是?”
正拉扯着,突然一队官府衙役在他们跟前儿站住,为首的一个拿出一张官府的传票。
“谢鸣泉是哪个?”
谢鸣泉抹了一把鼻涕眼泪:“我是。”
“你被弹劾有隐田漏税等罪名,我们奉命传你去衙门问话。”
——“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