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心意之后的日子,并没有变得更安稳。苏烬依旧是那个苏烬 —— 安静、克制、算无遗策。可温攸渐渐发现,苏烬的 "在意",正在以她没想到的方式,一点一点渗进她生活的每一道缝隙。
第二天早上,温攸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昨晚随手扔在沙发上的文件袋,已经被整齐地收进了书房的抽屉。她出门前放在玄关的伞,被擦干收好。她傍晚回来,发现衣柜里多了一排按颜色挂好的新衣服 —— 尺码全是她的,风格全是她日常会穿的那几种。 "苏烬," 温攸站在衣柜前,看着那排衣服,"我什么时候让你买这些了。" "昨天路过成衣店,看见合适你的,就买了。" 苏烬坐在书房的灯下,语气平淡,"你不喜欢的话,我拿去退。" "我不是不喜欢。" 温攸顿了顿,"我是说 —— 你连我穿什么码都知道。" "我看过你的衣柜。" 苏烬放下笔,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你的衣服,我一件一件都看过。" 温攸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 像是被什么温热又沉重的东西,密密实实地裹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 "你这样让我有点喘不过气",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发现,自己好像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第十五天,裴正的暗线,动了。
那天傍晚,温攸照常去旧货市场见周魁。她刚走到巷口,就被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拦住了。 "温小姐。" 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烫金的,印着省城一家拍卖行的名字,"我们裴总想见您。他说,您父亲当年的事,他想当面跟您聊聊。" 温攸没有接名片。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烫金名片,指尖一点点凉下去。裴正。那个她查了十九年的名字,此刻就这样轻飘飘地递到她面前。 "他想见我,为什么自己不来。" 温攸的声音很冷。 "裴总在省城,走不开。" 男人笑了笑,"他说,如果您方便,这周六,他在省城等您。他说他手里,有您父亲当年那批货的完整清单 —— 原件。"
温攸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那批货的清单,她查了十九年,只查到几笔零碎的账目。裴正手里有原件 —— 那意味着,他承认那批货是他拿走的。她沉默了几秒,接过名片:"我考虑一下。" 男人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说:"裴总还让我带句话 —— 他说,临江老街那栋洋房,他记得很清楚。十九年前的那个雨夜,他也记得很清楚。他希望温小姐来的时候,一个人来。"
温攸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站在原地,看着男人消失在巷口,手里的名片被她攥得发皱。裴正不仅知道她,还知道她住在哪栋房子 —— 他知道苏烬的洋房。
她回到洋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烬坐在客厅的落地灯下,像是在等她。温攸进门,没有立刻说话,走到茶几边,把那张烫金名片放在桌上。苏烬低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排烫金的小字上,顿住了。 "他来找你了。" "嗯。他说他手里有我父亲那批货的清单原件,约我周六去省城。" 温攸的声音很平,"他还说,让我一个人去。他知道我住在这里。"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苏烬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拿起那张名片,指尖摩挲了一下,声音听不出情绪:"他知道你住在这里。" "他不仅知道," 温攸看着她,"他还说,十九年前那个雨夜,他记得很清楚。苏烬,他知道你父亲,知道这栋房子,知道当年的事。他约我去省城,恐怕不只是想给我清单。" "所以呢。" 苏烬抬眼看着她,"你要去。" "我要去。" 温攸说,"我等了十九年,他第一次主动递话。我如果不去,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多久。" "你一个人去。" "他点名让我一个人去。"
苏烬没有立刻说话。她把名片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江面,很久,才开口:"温攸,你有没有想过,他去省城快二十年了,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来找你。" 温攸一愣。 "因为你查到他了。" 苏烬说,"你查了十九年,他都没动静。可这半个月,你查到了那批货的转手记录,查到了他拍卖行经手的账目 —— 他坐不住了。他不是来给你清单的。他是来收线的。" "你的意思是,这是个局。" "他约你一个人去省城,他的地盘。" 苏烬转过身,看着她,"你去了,要么被他收进局里,要么 —— 你就回不来了。"
温攸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可能是局。" 她说,"可苏烬,那是我父亲的事。我查了十九年,我不能不去。" "我没说不让你去。" 苏烬走到她面前,停在她身前,"我说的是,你不能一个人去。" "他点名要一个人 ——" "那就让他以为你是一个人去。" 苏烬打断她,"你光明正大进他的拍卖行,见他,拿清单。他在省城布他的局,我在外面布我的。温攸,你查案查了十九年,是单打独斗。现在你身边有我,你不用再一个人冲进陷阱里了。"
温攸看着她,看着昏黄灯光下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心口涨得发酸。 "苏烬," 她的声音有些哑,"你知不知道,你总是把什么都算好了。你让我觉得,我好像什么都不用怕。" "因为你在我的地盘上。" 苏烬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耳侧的发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去,我陪你。他布他的局,我拆他的局。"
周五夜里,她们在书房里,把去省城的每一步都推演了一遍。裴正的拍卖行在省城老城区,三层小楼,一楼展厅,二楼办公室,三楼仓库。裴正约温攸周六下午两点,在二楼办公室见面。苏烬把那条路线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 哪个门能进,哪个窗能看,哪条巷子能撤,哪里能藏人。温攸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在地图上标下的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号,忽然轻声说:"苏烬,你以前查那批货的时候,也这么仔细吗。" "嗯。" "你一个人,查了三年。" "嗯。" 温攸没有再说别的。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苏烬放在桌沿的手。苏烬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抽回,反手扣住她,收紧。
周六,省城,下雨。温攸穿着那件黑色大衣,一个人走进拍卖行的时候,雨正下得密。裴正的办公室在三楼,落地窗对着一条老街,雨幕把窗外的景物糊成一片灰影。裴正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看见温攸进来,没有起身,只是笑了笑:"温小姐,比我想的年轻。你父亲当年出事的时候,你才满月。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温攸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清单呢。" "温小姐倒是直接。" 裴正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没有推过来,"清单在这里。不过温小姐,在给你之前,我想先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 "你父亲当年那批货,最后一批,送到哪里,你知道吗?" 温攸看着他,声音没有起伏:"临江老街。" "对。" 裴正点了点头,"那栋房子,现在住着的人,姓苏。你住进那栋房子,也有半个月了。我想知道 —— 那个姓苏的女人,跟你说了什么。" "她跟我说了很多。" 温攸说,"她说,你当年诬陷她父亲私藏倒卖国宝,我父亲不肯作伪证,你杀了我父亲,拿走了那批货。" 裴正笑了。那笑里没有一点温度:"她说得对,也不全对。温小姐,你父亲那批货里,有几件,确实是来路不明的国宝。我当年查到了,想让你父亲作证,指认苏家倒卖国宝。你父亲不肯,还把那批货里最要紧的两件,藏了起来。" "我父亲藏了什么。" "一件青釉缠枝莲纹瓶,一册永乐年间的《烬里杂记》残卷。" 裴正说,"这两件东西,他死前,交给了苏家的人。温小姐,你父亲拿命护下的那批货里最值钱的两件,从来不在我手里。它们在 —— 那栋洋房底下。"
温攸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看着裴正,脑海里轰然炸开的是那间地下室、那口樟木柜、那本蓝布册子 —— 苏烬翻开给她看的那页,写着的,正是 "青釉缠枝莲纹瓶" 和 "《烬里杂记》残卷"。苏烬没有告诉她,那两件东西,是温攸父亲交给苏家保管的。苏烬只告诉她,她父亲为护苏家而死。 "那两件东西," 温攸的声音有些哑,"现在还在那栋房子底下吗。" "这就要问那个姓苏的女人了。" 裴正看着她,目光像一条滑腻的蛇,"温小姐,你我其实不是仇人。你父亲是被苏家害死的 —— 他替苏家藏了那两件国宝,苏家却没能护住他。这笔账,你要算,该算在苏家头上。" "所以," 裴正把牛皮纸袋推过来,"清单给你,就当是见面礼。温小姐,我想跟你合作 —— 你从苏家拿回那两件东西,我们从那批货里,各自分一份。你父亲的死,也算了了。你看怎么样。"
温攸看着那个牛皮纸袋,没有说话。窗外雨声如注。她想起苏烬那双安静的眼睛,想起那间地下室昏黄的壁灯,想起苏烬蹲在她面前替她擦眼泪的样子,想起苏烬那句 "你父亲拿命护下的人,不是你该恨的人"。裴正说的,是真的吗?苏烬说的,又是真的吗?
"裴总," 温攸开口,声音平静,"你说的合作,我要考虑一下。" "当然。" 裴正笑了,"温小姐慢慢考虑。不过 ——"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我听说,那个姓苏的女人,这半个月,一直在查我。她查得很深,深到让我不得不提前动手。温小姐,我给你一句忠告 ——"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温攸身上,语气很轻: "那个女人,留你在身边,未必是因为爱你。她可能只是 —— 需要一个人,替她父亲了结那笔旧账。"
雨声里,温攸站起身,拿起牛皮纸袋,没有再看裴正一眼,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裴总,那两件东西,我会去查。但我查清楚之前 ——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你会的。" 裴正在她身后说,声音带着笑意,"你查清楚之后,会回来找我的。"
温攸走出拍卖行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她站在屋檐下,低头看着手里的牛皮纸袋,指尖发凉。裴正的话像一根根细针,扎进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 苏烬留她,是不是真的只是为了了结那笔旧账。她想起那晚的吻,想起苏烬扣在她后颈的指尖,想起那句 "我怕的事情太多了"。那些都是真的吗?
她抬眼,看见街对面的雨幕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摇下一条缝,露出苏烬半张脸。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有打伞,隔着整条街的雨,安静地看着她。温攸站在原地,隔着雨幕和她对视。那一刻,她忽然明白 —— 苏烬说 "我在外面布我的局",她真的来了。她就停在对面的车里,隔着雨,看着她走进裴正的局,又看着她走出来。苏烬没有问她在里面待了多久,没有问她裴正说了什么。她只是坐在那里,等。像她说的那样 ——"你光明正大进他的拍卖行,我在外面布我的。" 温攸的鼻尖,忽然酸了一下。她快步穿过马路,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雨声被关在车外,车厢里安静得只有两个人的呼吸。苏烬没有看她,发动了车:"他说了什么。" "他说," 温攸的声音有些哑,"你留我,只是为了了结旧账。" 苏烬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她没有立刻说话,沉默地开过一条街,才开口:"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一个字都不信。" 苏烬没有说话。她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转过头,看着温攸。雨打在车窗上,哗哗的,把两个人都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温攸。" 她开口,声音很低,"你信我吗。" 温攸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点藏在平静下面的、几乎看不见的不安,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放在方向盘上的手。 "我不知道该信谁。" 温攸诚实地说,"可我知道 —— 刚才我走出来,看见你坐在车里等我,我心里想的是 —— 还好你在。"
苏烬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她反手扣住温攸的手指,收紧,声音哑哑的:"那就够了。" 她们坐在停着雨里的车里,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雨声如注,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温攸心里知道,裴正的话像一根刺,已经扎进来了,拔不掉。她总有一天会去查那两件东西,会去查苏烬到底瞒了她什么。但现在,至少现在,她握住苏烬的手,不想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