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联手之后，日子并没有变得明亮。温攸依旧每天出门，去旧货市场、去档案馆、去和周魁碰面，把裴正的底细一寸一寸摸清。苏烬依旧留在洋房里修书，晚上温攸回来，两个人在一张桌上吃晚饭，说今天查到了什么、明天要去哪里。
表面看起来，一切如常。可苏烬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开始发现，温攸出门的时间越来越长，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她开始留意温攸每次和周魁通完电话之后的表情 —— 那种带着一点兴奋的、属于猎人的眼神，是温攸对着她时，从没有过的。苏烬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每当温攸在她面前谈起裴正、谈起那批货、谈起下一步计划，眼里亮起来的光，都不是为她亮的。
第十三天，温攸说晚上要出门，去见周魁拿一批新线索。 "几点回来。" 苏烬问，语气平淡。 "说不准。你困了就先睡，不用等我。" 苏烬没有应。她坐在书房的灯下，听着温攸换鞋、出门、关门的声音，手里的镊子悬在一页旧纸上，很久没有落下去。
夜里十一点，温攸还没回来。苏烬放下镊子，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江面一片漆黑，路灯把雨丝照成一片昏黄的帘幕。她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始终没有一条消息。十二点半，她拿起外套，出了门。
雨很大。苏烬沿着临江老街走到巷口，在雨里站了几分钟，然后拦下一辆车，去了旧货市场。市场早就关了门。周魁的铺子在巷子深处，二楼亮着一盏灯。苏烬站在楼下，隔着雨幕，看见那扇窗里映出两个人影 —— 一个坐在灯下，背对着窗，是周魁；另一个站着，侧影被灯光勾出轮廓，正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东西，是温攸。
苏烬站在原地，雨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她看着那扇窗里的影子，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没有上楼，没有打断，拦车回了洋房。
温攸回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她推门进来，看见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苏烬坐在沙发上，身上还穿着出门时那件半湿的外套，没有换，没有睡。温攸的脚步顿了一下："你还没睡。" "你去见周魁了。" 苏烬的声音很平，像陈述一个事实。 "嗯。他那边拿到一批裴正早年经手的货单复印件，我去看了一眼。"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裴正当年怎么把这批货转手出去的。" 温攸说着，走到茶几边，放下手里的文件袋，"他在省城那家拍卖行，经手过不少来路不明的东西。只要我们把其中几件的来路查实，就能咬住他。"
苏烬没有看那个文件袋。她看着温攸，看着她因为兴奋微微泛红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点亮得有些刺眼的光，忽然开口： "温攸，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温攸一愣："什么？" "你跟他查案的时候，" 苏烬慢慢说，"是不是觉得，比我待在这里，更有意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温攸看着她，脸上的光一点点敛下去："苏烬，你在说什么。" "我在问你。" 苏烬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每天出门查案，回来跟我说那些线索的时候，眼睛里亮着的东西，我从没见过。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更自在。" "他是我父亲的朋友，是我的线人。" 温攸的声音冷下来，"我跟他在一起，是在查案。苏烬，你不会连这个都 ——" "我没说不让你查案。" 苏烬打断她，"我只是想知道，你心里，把他放在什么位置。" "你 ——" 温攸的呼吸顿了一下，她看着苏烬，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沉下来，"你是不是看见我在他那里。" 苏烬没有否认。 "苏烬，你跟踪我到旧货市场？" 温攸的眼底浮起一点难以置信的神色。 "我没有跟踪你。" 苏烬说，"我等不到你回来，出去找你。我站在楼下，看见你在那扇窗里，跟他站在一起。" "那你为什么不上去。" "因为我在想，" 苏烬的声音低下去，"我上去之后，会做什么。"
空气凝住了。温攸看着她，看着苏烬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色，忽然觉得一阵从尾椎泛上来的凉意。她后退了半步，声音有些发紧："苏烬，你冷静一点。我跟周魁，只是查案的关系。" "我知道。" 苏烬说，"可温攸，你跟他查案的时候，眼里有我吗。" "你 ——" "你查裴正，是为了你父亲，也为了替我父亲讨个公道。这些我都知道。" 苏烬一步一步逼近她，声音又低又沉，"可你每次说起那些线索、那些计划的时候，眼睛亮成那样，我就在想 —— 我是不是，只剩这栋房子、这笔债，能留得住你。" "等你查完裴正，等那批货拿回来，你报了仇，了了债，" 她停在温攸面前，抬手，指尖轻轻落在温攸耳侧，捻起一缕被雨气润湿的发丝，"你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栋房子里。"
温攸的呼吸彻底乱了。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苏烬，看着她眼底那种平静的、像深海一样的暗色，忽然明白 —— 苏烬从第一天起，就不是在等她还债。苏烬是在怕。怕她查完案，拿到答案，转身就走。
"苏烬。" 温攸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答应过你，会跟你一起把这件事做完。" "做完之后呢。" "做完之后 ——" 温攸顿住了。她忽然发现，她从来没有想过 "做完之后"。她十九年的执念就是查清父亲的死，她以为查到真相就是终点。可现在真相已经在她手里，裴正就在前面，她却发现，自己从来没想过，终点之后，是什么。
苏烬看着她沉默的样子，眼底的暗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看，" 她轻声说，"你也不知道。"
雨声在窗外哗哗地响。昏黄的落地灯下，两个人隔着半步对峙。温攸看着苏烬，看着她眼底那点几乎看不见的、一闪而过的脆弱，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认识的苏烬，从来都是冷静的、笃定的、算无遗策的。可这一刻的苏烬，像一个怕被丢下的人。
温攸没有后退。她往前走了一步，抬手，轻轻覆上苏烬落在她耳侧的那只手，把它从自己发丝上拉下来，握在手里。 "苏烬，" 她的声音很低，"我没有想过做完之后要去哪里。因为 ——"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自己都没有准备好的决定。 "因为我好像，已经不想走了。"
苏烬的手指僵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温攸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看着那交缠的指节，很久没有动。然后她极轻地、像怕惊碎什么似的，反手扣住温攸的手指，收紧。 "温攸。" "嗯。" "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 温攸诚实地说，"可我现在，不想走。"
苏烬没有说话。她松开温攸的手，然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抬手扣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很轻，带着雨气和一点颤抖。苏烬的唇贴上来的时候，温攸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躲。她感觉到苏烬的指尖扣在她后颈，微微用力，像怕她推开，又像怕她消失。那不是一个占有的吻，是一个确认的吻 —— 确认她是真的还在，确认她真的不想走。温攸闭上眼，慢慢回应了她。她感觉到苏烬的手指从她后颈滑到她肩头，把她往怀里带，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她闻到苏烬身上潮湿的、旧纸与木质的气息，听见窗外连绵的雨声，感觉到苏烬的心跳隔着衣料，撞在她的胸口，又急，又乱，不像平日那个永远冷静的人。
吻了很久，苏烬才松开她。两个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昏黄的灯光里，谁也没有说话。 "苏烬。" 温攸先开口，声音哑哑的。 "嗯。" "你刚刚，怕我推开你。" 苏烬没有否认。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温攸肩上，声音闷闷的："我怕的事情太多了。怕你查完案就走，怕你心里有别人，怕这栋房子留不住你。温攸，我活了三十年，从来没这么怕过什么。" 温攸抬手，轻轻环住她。 "那就不怕了。" 她说，"我说了，我不想走。"
窗外雨声如注。客厅里，两个人就这样抱着，站了很久。温攸没有注意到，苏烬靠在她肩头的时候，眼底深处那片暗色，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完全散去。它只是暂时沉了下去，像江底的淤泥，安静地伏着，等着一场更大的风浪。
梅雨季，还没有结束。而裴正的名字，已经在她们的计划里，被反复写下了太多次。她们还不知道，那个在省城经营拍卖行的男人，也已经在江城的暗处，把视线投向了这栋临江的老洋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