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用心做的，为什么没有穿呢？”傅漪问。
宋母大度一笑，道：“义哥儿和他爹不一样，他正直，不懂得变通，只认他心里那一套死理儿。可他爹啊……他爹就不同了，我们刚刚成婚的那几年，他四处奔走，结交上层的大人物，就想着能混出头，让我和义哥儿能过上好日子，他是穷苦人家出身，他知道穷日子有多苦，所以他才那么急着想出头……”
“那后来……”傅漪不敢再问，生怕戳中宋母的心事，据她所知宋元义是草根出身，上一任汝南太守因强抢民女被人告上了大理寺，最后才被邑都来的人钦点了宋元义做太守，既然是草根，那就说明宋元义的父亲并没有做出什么丰功伟绩来，还白白耽搁了与妻儿共处的几年。
宋母却没什么别扭的，继续道：“他到中年还是仕途不顺，义哥儿那时候懂事了，就时常劝着他爹能多回家待待，即便做不成大官，一家人在一起总是好的，慢慢的我年纪也大了，再穿这样鲜艳的衣裳平白让人嘲笑，是以便压箱底了，他爹放不下心事，后来有一次出门应酬，喝酒喝得狠了，不小心一头栽进了湖里，人虽然救回来了，可却中了风，没多久人也没了。”
宋母讲起这些过往平静得出奇，反倒是傅漪听得心里难受，忙忙碌碌了大半辈子，可最终竹篮打水，非但父子离心，耽搁了妻子的一番心意，到底也没能混到出头之日。
“嗐呀，好好的节日，说这些做什么？傅丫头，婶子瞧你长得好，配这身衣衫漂亮极了，我活了大半辈子，这件衣裳一直是我的遗憾，没想到还能有被人穿上的一日！”宋母脸上的欣喜与激动不似装的，傅漪也不由得露出笑容来，她实在是不忍拂了宋母的面子。
接下来，宋母又给傅漪梳了汝南少女的辫子，未婚的少女梳的都是细碎的小辫，宋母一条条地给傅漪扎好，还在发间缠绕了细小的铃铛，随着辫子晃动，铃铛也会窸窸窣窣地作响。
汝南的女孩子通常都没有金玉一类的首饰，她们的头饰只有经过额头绑在发间的一条细细的额带，额带上缀小珠子，珠穗齐眉，格外动人。
“真好看！”宋母开心地赞叹，只是眼神里，仿佛透过傅漪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去吧。”看时辰正当好，宋母推着傅漪出门。
“今日好好去玩，替婶子让他们亮亮眼！”
燎火节在整个汝南城最中心的位置举行，在天黑透之际燃起巨大的篝火，所有人对着火神祈福，跨过火盆祈求祛除瘟疫邪魔，祛病消灾，而后就着篝火吃烤肉喝果酒，载歌载舞至深夜，这一天整个汝南城都不宵禁，全城的青年男女都可以在此相看，若是有看对上眼的，便成就出一番好姻缘。
傅漪过去时，天还不算完全黑，篝火未燃，却已经有不少人聚集在此。
典虎鲜少见到傅漪穿得如此娇艳，平常在军营里傅漪永远穿着战甲不苟言笑，不声不响打扮得如此亮眼，典虎有心调侃，却在对上傅漪眼神的一瞬间就败下阵来。
算了，他们将军可玩不起！
最后，典虎只得生生咽下原本的话，干巴巴地夸道：“将军，你今天真好看。”
许是宋母这件衣裳绣得太好，傅漪一过来就吸引了好多人侧目而视，倒是云序忽然惊觉道：“将军这裙子，怎么看着和萧副将的这么像一对儿呢？”
傅漪身躯一震，随即看向同样僵在原地的一人。
萧耐也愣在了原地，今日他们几个也都换了宋母送来的汝南服饰，只是三件中有一件格外精致，典虎和云序不好抢在他前头，就纷纷推让着把那一件给了萧耐，宋母还笑着解释说那一件是早些年她为宋元义的父亲绣的，只是没想到与萧耐的身量相仿。
“咳咳，别胡说，明明颜色都不一样。”傅漪故作镇静地道。
“哎，这位小姐妹说得可不对！”旁边一个生得灵动的小姑娘一直注意着傅漪这边的动静，见傅漪否认连忙插嘴调笑。
“这位小哥穿的是玄青配墨绿，而你是水红配桃粉，可不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小姑娘自来熟地勾着傅漪的肩膀笑道。
“思娘你懂什么呀？衣裳不都是那几个色？”
叫思娘的小姑娘被人拆穿了也不恼，一本正经地对着过来的几个好友道：“就算这颜色是巧合，那你看看这花样呢？”
思娘毫不客气地支着傅漪坎肩上的绣花道：“这是海棠花，那位小哥衣摆上是不是沙棠？男绣沙棠，女绣海棠，可不就是沙棠遇上海棠，天生一对，岁岁相依，朝暮相守，不离不弃呀！”
说着，思娘狭促地推了推傅漪的肩膀，用在场众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对傅漪道：“小姐妹，这位小哥生得如此貌美，你若再不下手，小心让人抢了先！”
“哎！你说什么呢？我们将军怎么能……”云序正急着要反驳，不想对方压根儿就没留机会。
思娘一个眼神，。跟她一伙的几个小姑娘大胆地一拥而上，将典虎和云序拉扯着离开了，典虎年长些但魁梧英俊，云序更是一副俊美少年的模样，自然也都成了稀罕物。
“咱们汝南美人这么多，人人都有份，让人家好好相处嘛！”
思娘与其他几个姑娘簇拥着两人离开，场面顿时冷了下来。
傅漪和萧耐尴尬地对视一眼，又飞快别开。
“那个……前几日在朝堂上……”傅漪有些艰难地开口。
“没事了，不用道歉。”萧耐不想给傅漪难堪，连忙道。
“谁说我要给你道歉？”傅漪忽然一脸莫名其妙地反问，这一问，反倒让萧耐不知所措了起来，耳根红得近乎滴血。
“我是说，今后即便你对我的说法有不同的意见，也不能在人前表露出来，我才是定北军的主将。”傅漪高傲地别过头。
见萧耐半天不言语，傅漪这才转头看向他，冷静下来认真看，她竟然也发觉出萧耐今日的不同来，也难怪思娘几个姑娘会第一时间注意到这边来。
夜空之下只有几点微弱的星光，俊美非凡的青年在这一丁点儿光线的照耀下更显得剑眉星目，黑绿得衣裳衬托出别样冷峻的面容。
“萧副将今日的打扮，真不错。”傅漪笑着夸了一句。
谁知这一句话竟让萧耐的脸更红了一层，转过头，对上傅漪的视线，女子穿着明艳大方，比她穿战甲时更多了几分俏丽之态，没了官服的加持，傅漪身上那股子锐气也减少了不少，看上去笑颜如画。
这时萧耐才惊觉，他竟然已经见过这个女人这么多面了。
有朝堂之上面对一群文臣的处变不惊，到集案司里一脸烟灰还在想法子与他讲条件的八面玲珑，再到捉拿定北军奸细时的运筹帷幄，又到现在红衣黑发一脸不谙世事的纯真。
在邑都多年，他见过太多带着面具的人，自认为已经能将人看得透彻，此时也不得不承认的是，他竟然也看不透面前的人。
“傅漪，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燎火节的原型是河西走廊沙漠绿洲正月二十三的燎疳节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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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燎火节（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