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亚马逊边缘的营地里噼啪作响,舔舐着潮湿的夜。
蚊蚋在光晕里狂舞,撞在裴培裸露的小臂上,留下细小的痒。
她坐在折叠凳上,低着头,用绒布一遍遍擦拭着相机。
张琦往火堆里扔了根枯枝,火星向上蹿了一瞬,旋即又暗下去。
她拿帽子扇着风,问出了路上一直想问的问题。
“裴姐,你好不容易在巴塞尔把工作室立起来,脚跟还没站稳呢,怎么又飞了半个地球,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拍摄?该不会是在躲避谁吧?”
裴培不愿多提自己和凌渊的牵扯,只是淡淡道:“我们这一行就这样,有活就干。”
张琦跟了裴培两年多,知道自家老板的脾气,不想说的事,怎么问都问不出来。
她识趣地喝了口水,视线落在远方。
裴培静了静,也抬起眼。
这里的河水是茶色的,浑浊的,里面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
她呼了口气,问张琦:“在这儿耗了一个星期了,拍了不少好东西,猴子、树懒、凯门鳄,还有那种蓝闪蝶,翅膀展开有巴掌那么大。明天往里走,据说有箭毒蛙,还有美洲豹,你身体吃得消么?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叫向导安排人送你回镇上。”
张琦一拍胸口,咧嘴笑了,“开什么玩笑!姐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这趟多值啊,工资拿着,世面见着,家里又不指着我这点米下锅。”
她说着,往旁边几个围着另一堆篝火的壮硕身影瞟了瞟,那是刚招募来的资深向导罗伯托和两个本地脚夫。
罗伯托正用一块油石打磨他的长猎刀,黝黑的脚夫则沉默地嚼着肉干。
张琦压低了声音,“再说了,我要真走了,留你一个人对着这么几位猛汉,哪里安全?”
裴培笑了一下,把相机放进防潮箱里,扣上卡扣,“行啊,那今晚早点睡,明天天亮就出发。”
黎明是灰蓝色的,带着浓重的水汽。
腐烂树叶和湿土的气息,混合着不知名花朵的香气,像一张黏腻的毯子,裹住了每一个踏入丛林深处的人。
一开始还有一条能辨认的小路,走了大概两个小时之后,路就没了。
罗伯托走在最前面,那把长猎刀成了开路先锋,后面的人跟着他的脚印走。
两个脚夫背着帐篷、食物和水,每个人负重至少二十公斤,在林子里走起来像走平地一样。
裴培跟在脚夫后面,相机挂在脖子上,随时举起来拍。
她拍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柱,拍树干上密密麻麻的附生植物,拍一只趴在叶片上的红色小蛙,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张琦走在最后,起初还带着点新奇,努力辨认着罗伯托介绍的植物和远处传来的兽吼。
但又过了两个小时,无处不在的蚊虫叮咬、脚下湿滑难行的腐殖质层,还有被无边绿色包围的压迫感,已经消磨光了她的体力。
她喘着粗气,脚步越来越沉,身上的速干衣也闷痒起来。
有次,她一脚踏进一片看似坚实的苔藓地,小腿却瞬间陷下去半截,冰凉腥臭的水立刻灌满了她的靴筒。
她惊叫一声,狼狈地拔出来,看着糊满脏水的裤腿和靴子,脸都白了。
她拖着腿,对着裴培委屈道:“我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
裴培连忙回头,见到张琦脚踝上方,确实鼓起了一个暗红色的包,边缘有些发青。
“是水蛭”,裴培很快作出判断,从急救小包里翻出打火机。
她将喷口对准水蛭吸附的位置,火焰舐了一下虫体。
水蛭受热,蜷缩着从张琦的皮肤上脱落,掉在落叶上扭曲了几下不动了。
裴培又拿出酒精棉片,擦拭掉伤口周围的血迹和泥污,贴上创可贴。
她拍拍张琦的腿,安抚道:“没事了,只是看着吓人。走路小心点,别踩水洼。”
张琦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
再走了一段,罗伯托找了一块相对干燥的高地,让大家停下来休息。
两个脚夫放下背包,拿出面包和罐头。
裴培没什么胃口,喝了几口水,又拿起相机去旁边拍。
她发现一棵倒下的树干上长满了菌类,一层叠一层,颜色从米白到深褐,像某种建筑的微缩模型。
她蹲下来,调好光圈,各种角度按了很多张。
“裴姐!”张琦在背后喊她,“你吃点东西吧,下午还要走很久。”
裴培应了一声,又拍了两张才站起来,走回去接过张琦递来的香蕉。
休息了半个小时,一行人继续往里走。
下午的路更难走,有一段全是沼泽,水没到小腿,每一步都要用力把脚从泥里拔出来。
罗伯托在前面探路,用一根长棍子戳地面,确认不是深沼才让大家跟上。
裴培的裤子和鞋全湿透了,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看到一只金刚鹦鹉从头顶飞过,红蓝相间的羽毛在绿色的背景里,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她举起相机追着拍,连拍了十几张才放下。
傍晚五点多,罗伯托找了一处靠河的开阔地,决定在这里扎营。
脚夫们动作麻利地解开捆扎的绳索,取出防水布、支架杆和绳索,开始搭建今晚的庇护所。
张琦则坐在一块倒下的树干上,把鞋脱了,倒出里面的泥水。
她看着依旧端着相机专注取景的裴培,有气无力地感叹:“裴姐……你这体力,真是铁打的……”
裴培调整了一下相机的角度,按下今天的最后一次快门。
她走到张琦旁边,也找了块地方坐下,脸上还带着工作高度投入后的亢奋余烬,“习惯了。”
她看着罗伯托在生今晚驱赶野兽的篝火,又问:“我们能拍到雨季之前吗?”
罗伯托手下一顿,回她:“这几天的湿度越来越大,雨季随时要到。如果不下雨,还能有三四天的时间。一旦下雨,河水会上涨,很多地方就走不了了。”
裴培点点头,“那就抓紧时间。”
吃完了罐头,大家各自回了帐篷。
裴培躺在睡袋里,丛林的声音在暮色四合中变得更加喧闹,各种不知名的鸣叫、窸窣声此起彼伏,织成一张密实的声网。
她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巴塞尔的工作室,一会儿想到凌渊找到她时说的那些话,一会儿又想到和凌嚣的爱恨交织。
她翻了个身,捂着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了一声清脆的枯枝断裂声。
方向是从灌木丛那边过来的,不是他们白天来的方向。
裴培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她坐起来,竖起耳朵,隐约辨别出人的脚步声,以及互相交谈的低语声。
她拉开帐篷的拉链,轻手轻脚地出去,走到罗伯托的帐篷旁边,小声喊他的名字。
罗伯托立刻有了回应。他从帐篷钻出来,手里已经握着□□。
“有人来了”,裴培用气声说,指了指声音的方向。
罗伯托把猎枪端起来,枪口对准灌木丛,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两个脚夫也警惕地弓起身,手上抓着砍刀。
空气凝固了,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虫鸣、风声,甚至篝火堆里树枝的爆裂声,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脏在耳膜上擂鼓的声音。
脚步声更近了。裴培能听到枝叶被拨开的声音,还有人在用中文对话。
她愣了一下。
中文?
纠缠的藤蔓和宽大的热带阔叶,被一股蛮力向两边分开。两个人影,踉跄着从深绿阴影里,走了出来。
第一个人高大壮硕,手里拿着一把砍刀,刀刃上还沾着植物的汁液,看着是专业的保镖。
第二个人个子也很高,穿着一件速干T恤,小臂上有几道被树枝划出来的红痕。
他的裤子上糊满了厚厚的泥巴,鞋也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脸色是长途跋涉和极度疲惫后的苍白。
只有那双眼睛,在抬起的瞬间,穿透昏暗的光线和紧张的气氛,直直钉在了裴培身上。
是凌嚣。
裴培站在原地,和他眼神交汇,脑子一片空白。
凌嚣无视罗伯托的枪口,往前走了一步。
罗伯托很紧张地用西班牙语警告了一句,裴培这才回过神来。
她连忙拉了拉罗伯托的袖子,用磕磕绊绊的西班牙语跟他解释了几句。
罗伯托看了看裴培,又看了看凌嚣,终于把枪收起来,转身回了自己的帐篷。
凌嚣带来的保镖也识趣地退到火堆旁边。他加了几根干树枝进去,火光把周围的黑暗往后推了一圈。
裴培和凌嚣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几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往前走。
透过明明暗暗的火光,裴培看到他嘴唇干裂了,有一道小口子在渗血。
她不由地想起与他临别前的晚上,她也咬了他一口。
她别开眼神,“你先喝水。”
凌嚣没动。
“听到没有?”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先喝水。”
凌嚣只好掏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两口,眼睛还是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不会趁他喝水的时候消失一样。
裴培没再说话,转身到火堆旁边,在防潮垫上坐下。
凌嚣跟过来,也在她旁边坐下。
他盯着火堆,沙哑开口:“我找了你很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8章 第 3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