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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凌渊第一次到苏黎世,是四年前的冬天。

那阵子他刚拿下一个商业地产的项目,忙了整整半年,瘦了将近十斤。

母亲周若玫说这样下去不行,要他出去走走。

他说了句好,然后让秘书随便买了张机票。选苏黎世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航班时间比较合适。

到的第二天,他在老城区闲逛。

那天天气很冷,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霜,走上去能听见细碎的声响。

他路过一间画廊,门脸很小,门口立了块黑板,用粉笔写着展览的主题。

凌渊不懂摄影。凌家的生意从建材市场起步,父亲凌康年那辈人看图纸比看照片多。

他自己学金融,上了大学就跟着凌康年做生意。

他的人生里没有审美训练这一项,所有判断都基于数据和回报率。

但他还是走进去了。

展馆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很安静。

墙上挂着照片,下面标了编号和标题,没有太多的说明。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走得很慢,也说不上对这些照片喜不喜欢。

走到最里面那面墙,他停下来。

那里挂了一个系列的四张照片。拍的是一片拆迁现场,砖石散落一地,钢筋从水泥块里戳出来,灰扑扑的。

每一张照片的角落里,都有同一种野花,黄的,很小,从砖缝里长出来。

第一张,它被压在碎石下面,只露出一点花瓣。

第二张,它从缝隙里探出半截茎。

第三张,它歪歪斜斜地立起来了。

第四张,它开了。

凌渊在那四张照片前面站了很久。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他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考上了国内最顶尖的学府。

但凌康年的公司资金链断裂,他没有再要生活费,而是周末接四份家教。

他有一回发高烧,站在公交车站等车,腿软得站不住,蹲在路边。

他看着地上的砖缝,心里想的是,他不会倒在这里。

后来,他和凌康年一起,用了两年时间把集团做回正轨,甚至比从前更大。

所有人都赞扬他年轻有为,觉得他是凌家的顶梁柱。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诉苦,当然也不会有人问他,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而此刻,在苏黎世一间不起眼的小画廊里,一个他素未谋面的摄影师,用四张照片把他刻骨铭心的几年时间讲完了。

他低头看照片下面的标签。摄影师的名字是英文,Pepe。

他记住了。

后来他查过,这个摄影师是中国人,在苏黎世留学,学视觉艺术。

网上信息很少,零星的几篇报道和一个几乎不更新的个人网站。

网站里有一些作品,风格统一,拍废墟,拍旧工厂,拍被遗弃的村落。

所有画面都是灰破冷,但每一张里都有活的东西。

一株草,一只鸟,一个人影,一扇亮着灯的窗户。

甚至是,一束从破屋顶漏下来的光。

它照在一根野草上,照在一截断墙上,照在一滩积水里。

真正见到裴培本人,是半年后的事。

他第二次去苏黎世出差,合作方请他吃饭,餐厅在湖边。

他到得早,远远看见一个女孩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她穿一件深蓝风衣,背一个很大的帆布包,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着脸。

她坐在隔壁桌子。凌渊看了她一眼,没太在意。

她不是那种让人一下记住的长相,五官淡淡的,眉眼温和。

后来合作方到了,刚好认识她,打了招呼。凌渊才知道,她就是裴培。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凌渊隔着一张桌子观察她,听她和朋友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

裴培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听别人说。有人问她摄影的事,她就答几句;有人开玩笑,她也跟着笑,眼睛弯弯的。

他觉得她身上有种东西,很沉静,像水底的石头,又像那株在裂缝里生长的花。

他的父母一定会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孩。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事实证明他想得没错。周若玫确实很喜欢裴培,第一次见面就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多话。

事后母亲还跟他说,这个女孩乖巧、安静、知书达理,是个理想的儿媳人选。

联姻的事,是他主动提的。

裴培的父亲做外贸生意,前段时间行情不好,资金周转出了问题。

消息传到凌渊这边,他反复权衡了好几天,给裴正宏打了电话。

他说得很直接。凌家可以注资,条件只有一个,他希望裴培嫁给他。

他不是没想过,这样做是不是趁人之危?

但他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

他要一个能理解他的人,一个看到过跟他一样的风景、经历过跟他一样寒冬的人。

他在苏黎世那间画廊里感受到的东西,他想要留在身边。

他觉得这就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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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里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市声。

裴培看着凌渊,看着这个坐在她面前,剖析着心路历程的男人。

他英俊,富有,能力卓绝,此刻的眼神坦诚得近乎脆弱,话语里是罕见的寻求共鸣。

如果在半年前,听到这番话,她或许会动摇,会心软,甚至会有被“看见”的悸动。

但此刻,她的心被那场大火燎过,只剩下一片寸土不生的冷静。

她捏了捏眉心,“凌渊,你说你从我的照片里看到了光,看到了逆境里不肯低头的东西。那为什么你要在规划我们婚后的生活蓝图时,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应该放弃摄影,安心在家做一个相夫教子的凌太太?你有没有想过,你让我放弃的,恰恰是你在照片里看到、并且觉得珍贵的东西?”

凌渊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几秒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只是觉得,你不需要那么辛苦。我一路打拼过来,知道有多累。那些通宵的夜晚,那些甲方一句话就要推翻重来的委屈,我都知道。我有能力,我想让我的妻子过得轻松一点,”

裴培疲倦道:“但是你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那我现在问你!”凌渊仿佛看到了希望,语速快了一点,“如果你觉得婚后必须继续工作,我们可以谈!你想开工作室,我可以帮你找地方!巴塞尔太远了,国内随便你挑。你想接项目,我有人脉,有资源,只要你开口,我都能帮你铺路!”

裴培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你还是没明白,不是这个问题。”

凌渊追问:“那是什么问题?”

裴培沉默了几秒,起身走到工作台前。

台面上散落着她下午拍的静物照片,花朵、水果,还有旧书本。

她拿起其中一张,是一朵白色的山茶花特写。

花瓣层层叠叠,洁白的边缘已经不可避免地染上了枯萎的锈黄色,是被岁月吻过的痕迹。

然而,中央嫩黄的花蕊依旧饱满鲜活,倔强挺立,在宣告生命最盛大的尊严。

裴培把照片递给凌渊,“你看这朵花,我今天下午拍的。它快谢了,但我觉得它这个时候最好看。因为它经历了完整的盛开,现在正在走向自己的终场。”

“而你想做的事,是在这朵花开得最艳的时候,就把它插在你的花瓶里。你觉得那样它就不用经历风吹雨打,就能一直保持漂亮了。可是,离开了枝头的花,本来就会死的。”

凌渊的手微微收紧,照片的边缘被捏出一道折痕。

裴培继续道:“你觉得你是在保护我,但你只是在满足自己的掌控欲。你看到废墟里的光,你想把光据为己有。你看到逆境里不肯低头的人,你想让她为你低头。”

凌渊站起来,动作有些急,“不是这样!”

“就是这样”,裴培看着他,目光没有闪躲,“你说我们是同类,但你对待同类的方式,是把她变成你的附属品。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只是按照你的想法,给我安排了一个你觉得完美的位置。”

“你对我有欣赏,这我相信。但你的欣赏走到最后,变成了占有。你只是在爱那个被你想象出来的、符合你所有期待的‘裴培’,而不是站在你面前这个有自己思想、有自己追求、甚至会反抗你安排的活生生的人。”

凌渊向来是温和的,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凌氏掌舵人。

但此刻他的脸上,只余下一片被戳穿的空白。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静默中流淌。

窗外,一辆电车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凌渊深深吸了口气,“裴培,我今天来不是和你吵架的。”

他将照片放回茶几上,轻声道:“那份解除婚约的文件,你签了字,但我还没有签。只要我不签,联姻就还在。”

裴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印象里的凌渊,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但现在……他竟然用一纸契约,来捆绑一段名存实亡的关系?

凌渊被她的眼神刺痛了。

他拿起公文包,背对着她,“我不是威胁你,我只是想让你再考虑一下。我觉得你说的那些,都不是原则性问题。但既然你说出来了,我就可以改。”

他走到门口,黄昏的光线勾勒出他英俊却写满疲惫的侧脸,“我这次来瑞士,确实有工作。你这几天好好想想,我再来找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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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