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空气凝固了一下。
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模特都停了下来,一起看向穿过人群走过来的凌嚣。
凌嚣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视线先扫过裴培,又转向吕岩和汪乐乐。
吕岩依旧带着点不服输的挑衅,但气势明显弱了几分;汪乐乐则抱着胳膊等着看笑话,似乎笃定凌嚣不会帮裴培说话。
凌嚣停在几步开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你们是在质疑裴小姐的实力?那大可不必。”
裴培心中一暖,但还没来得及报以感激的笑容,就被凌嚣接下来的话,兜头浇下一盆冰水。
“因为技术好不好,又有什么关系?”他侧头,目光重新落在裴培的脸上,“听说裴小姐订婚了。也对,摄影再怎么拍,能赚几个钱。少奶奶的日子多舒服,躺着享受,不比什么都强?”
裴培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眼睛都大了。
凌嚣怎么……怎么能在大庭广众面前扯她订婚的事,而将她的专业贬低得一文不值。
周围的人也纷纷倒抽一口凉气,议论声比刚才还大。
“天!订婚?原来是有金主在后面撑腰啊!”
“怪不得!原来她是靠男人啊,我说怎么突然冒出来了。”
“就是,之前连个像样的作品都没有,能跟凌嚣合作,肯定是背后有人。”
“不会是靠未婚夫牵的线吧?”
“金主谁啊?手眼通天啊!”
“啧,看着挺清高的,原来呃……”
“难怪拒绝合作,这是要上岸当阔太了呗?还拍什么照啊!”
裴培站在原地,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灯下。
她想大声反驳,想告诉所有人她不是!
她和凌渊的联姻是不得已的,她从未想过依靠谁!
她热爱摄影,那是她的事业!
可她看着凌嚣,看着他那张英俊却无比冷酷的脸,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怎么可以这么狠?亲手给她贴上了“靠男人上位”的标签。
就因为她放了他鸽子,答应凌渊过生日吗?
她的眼眶渐渐红了,不只是委屈,而是被在意的人背叛的伤心。
她用力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控制住身体不发抖。
她不想哭,尤其不想在这些人面前哭!
就在鄙夷的私语声越来越响的时候,《风尚人物》的主编余小霜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各位,聊什么呢这么热闹?让我也听听?”
她的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凌嚣,一脸得意的吕岩和汪乐乐,最后落在强忍泪意的裴培身上。
她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很自然地走到裴培身边,拍了拍她的手臂。
“哦,原来是在聊我们裴培啊!怪我怪我,刚才忙着招呼其他客人,没及时给大家介绍清楚。”
“这位裴小姐,可不是什么小摄影师哦。她就是国际时尚圈里很有名的摄影师Pepe,之前一直在欧洲发展,合作的都是顶尖品牌和一线刊物的封面。Pepe是她的英文名,大家可能一时没对上号。她最近回国,是我们《风尚人物》非常重视的合作对象。凌嚣先生那组引起轰动的‘深海幻境’大片,正是由她掌镜。能邀请到裴培回国后的人物首拍,是我们的荣幸。”
余小霜的话,像一盆清水投入沸腾的油锅,激起了更大的反应,性质却完全变了。
“Pepe?天!她就是那个拍过《佳人》意大利版的Pepe?”
“我想起来了!前年那个‘极地冰川’系列,就是她的作品!拿了好多奖!”
“原来是她!难怪!我就说那组水下大片的手法怎么那么眼熟!”
“真人这么年轻?我一直以为是个很有资历的前辈!”
“汪乐乐刚才讽刺人家是新人来着……这脸打得……”
“吕岩不也说了吗?谁拍凌嚣都出彩?Pepe的技术,拍谁都是大片好吗!”
“刚才谁在那儿说人家靠金主?真是笑死人了!Pepe需要靠谁?她自己就是行走的金字招牌!”
风向逆转,质疑变成了惊叹,鄙夷化作了钦佩。
汪乐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吕岩更是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裴培感激地看了一眼余小霜,对方回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余小霜的认证,无疑将她从“金主”的泥潭里拉了出来,证明了她实打实的专业价值。
然而,裴培的心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凌嚣刚才将她推向风口浪尖的举动,已经深深扎进了她的心口。
他否定的,何止是她的技术?他是在否定她这个人!
他把她最想挣脱的处境,血淋淋地撕开在所有人面前。
心灰意冷席卷了她,周围那些重新变得友善的视线,都让她觉得无比厌倦。
她现在只想立刻离开,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离开那个让她心碎的人。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对着余小霜道:“谢谢您了余主编,我有点不舒服,先失陪了。”
余小霜理解地点点头,“好,你脸色不太好,早点回去休息。改天我们再聊。”
裴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努力维持着步伐的平稳,朝着宴会厅出口的方向走去。
她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灼热的视线追随着她,她知道那是谁,但没有回头。
凌嚣站在原地,看着裴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身体深处像有什么被连根拔起,只留下一个漏风的洞。
刚才那番话出口时,他确实想让她难堪,想让她也尝尝被轻视、被伤害的滋味。
可是,他对上她失去了光彩的脸庞,报复的快意便荡然无存。
余小霜的澄清,众人态度的转变,更是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刚才的行为有多么卑劣!
周围重新响起的谈笑声、碰杯声,此刻都变得无比刺耳。
特别是汪乐乐堆着笑,凑过来想约拍,“凌先生,我们《先锋》下季度的封面人物,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没有”,凌嚣冷冷地打断她,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
他的脑子里全是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失望,心死。还有她微微发红的眼眶。
那抹红色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越来越深,越来越痛。
他做了什么?
他做了什么?
他想起她接连发来的道歉信息,想起她今晚出现在这里,大概就是为了当面跟他解释……
可他呢?
他当众羞辱她,把她最在意的东西踩在脚下!
不行!
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凌嚣放下酒杯,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大步流星地朝着裴培离开的方向追去。
电梯间。
裴培靠在墙壁上,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强撑的镇定在脱离众人视线后瞬间瓦解,委屈、心酸和失望,像海啸般冲击着她。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翻涌而上的哽咽压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安静无人的电梯间里被无限放大。
裴培没有回头,但直觉缠了上来——是他!是凌嚣追来了!
不要!她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他!
她只想一个人待着,独自舔舐鲜血淋漓的伤口!
眼看脚步声越来越近,电梯还停留在高层。裴培干脆推开了不远的防火门,闪身躲了进去。
门后的楼梯间里,只有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冷的光。
她屏住呼吸,听到门外那人急促地喘息着,步子就在她刚才站的位置附近。
接着是“叮”的轻响,电梯门滑开。他下楼了。
四周重归死寂,裴培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她靠在门边,滚烫的眼泪冲出眼眶,模糊了眼前幽绿的指示灯。
——————————
城中心商业区的豪华婚纱店里,恒温系统开着,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氛的味道。
裴培坐在柔软的沙发里,手指捏着丝绒靠垫的边。
她腿上放着一本婚纱册子,翻了几页,全是繁复的蕾丝和长裙摆。
她只觉得这些像一堆要完成的任务,根本不是她梦想中的样子。
她随手一指,“就这件吧,简洁点好。”
店员走过来,笑着点头,“裴小姐真有眼光,这是我们的经典款。不过订制需要量尺寸,师傅今天路上堵车了,得晚点到,麻烦您稍等片刻。”
裴培应了一声,目光放空。
她今天的主要任务,是配合凌渊完成订婚的流程,脑子里转的,却是最近要交的片子。
“裴培,你看如何?”温润的声音从试衣间方向传来。
裴培抬眼。凌渊走了出来。
凌渊比凌嚣还要高一些,一米九的个子,深色的三件套西装,完美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身形。
灯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沉稳而挺拔。
出于摄影师对美的欣赏,裴培由衷地评价,“很帅!这身西装剪裁还真是不错,把你的身材优势全显出来了。”
凌渊对着落地镜理了理袖口,镜子里映出他温和带笑的脸。
他转身走近几步,难得开起玩笑,“能得到裴大摄影师的认可,看来这身没选错。说起来,你拍过那么多模特,我这身板,够格入行吗?”
裴培也被他逗笑了,“凌总太谦虚了。您这条件,放T台上绝对是压轴的水准。头身比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气场更没得说,往那一站,镜头自然会聚焦。”
可说着说着,裴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张脸。
同样挺拔的身形,眼神却带着截然不同的野性和锋芒。
特别是上次商业晚宴的不欢而散后,两人断了联系,她都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和凌嚣相处。
裴培端起手边的柠檬水喝了一口,指尖在玻璃杯壁上划着圈圈。
她的目光落在凌渊的鞋尖上,忐忑道:“凌渊,你有没有想过,结婚以后,我们从凌家搬出去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第 2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