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机械嗡鸣随着大摆锤彻底停摆渐渐消散,只有呼啸的夜风穿过锈蚀的金属框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亡魂的低声哀鸣。
冰冷的座椅铁门弹开的瞬间,劫后余生的众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座位上跌落在地面,双腿发软的触感从脚底直冲头顶,大半人都控制不住地瘫倒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苏小白扶着冰凉的金属扶手,勉强撑着身子站稳,眩晕感还在脑海里不断翻涌,血色眼瞳制造的幻境碎片还在眼前不断闪烁,那句“你本就属于这里”的低语,如同魔咒一般,反复在他的耳边回荡,挥之不去。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太阳穴,指尖传来一阵突突的胀痛,苍白的脸颊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光洁的额角,整个人看上去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掌轻轻扶在了他的胳膊上,力道沉稳,稳稳地稳住了他摇晃的身形。
苏小白侧过头,撞进周烬漆黑深邃的眼眸里。
男人大半张脸隐在血月投下的阴影之中,冷硬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周身原本凛冽刺骨的气场,在看向他的这一刻,悄然收敛了几分锋芒,只剩下不易察觉的担忧。
“还撑得住?”周烬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刚破开幻境后的疲惫,指尖轻轻摩挲着苏小白手臂微凉的皮肤,确认对方没有被同化纹路侵蚀,心底悬着的石头,才稍稍放下了些许。
苏小白轻轻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得发疼,连说话的力气都几乎被抽空,他只能微微收紧自己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周烬的袖口,像是抓住了绝境里唯一的浮木。
刚才在摆锤最高点坠入幻境的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那股阴冷的力量,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吞噬,如果不是周烬及时出手,强行以强悍的精神力撕开幻境屏障,此刻的他,恐怕已经和岑叙一样,沦为了没有自我意识的同化傀儡。
一想到岑叙失控时空洞麻木的眼神,苏小白的后背,就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同化诅咒的进度到了百分之八十五,我们根本没有解除诅咒,只是暂时躲过了同化。”
戚烬野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缓缓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也就是说,进入下一个副本之前,我们随时都有可能像岑叙一样,突然失控。”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原本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烟消云散,恐惧与不安,再次在人群之中疯狂蔓延开来。
郁知衍扶着眼镜,清秀的脸上写满了焦虑,他快速清点着剩余的人数,原本九人的队伍,此刻只剩下七个人,摩天轮上层的两人彻底失联,岑叙彻底同化,此刻还被留在了血色大摆锤的场地之中,生死不明。
“现在留给我们的休整时间,只有十分钟。”郁知衍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广播提示十分钟后就会启动传送,前往沉睡公爵的古堡,我们必须在这十分钟里,整理物资,弄清楚同化诅咒的根源。”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一直沉默的陆晓辉身上。
从进入鬼屋副本开始,陆晓辉掌心的那枚绿色星星别针,就透着说不出的诡异,苏小白隐约记得,在鬼屋的镜中幻境里,这枚别针曾经发出过微弱的绿光,似乎能够短暂抵挡同化的侵蚀。
察觉到众人聚焦而来的视线,陆晓辉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将那枚冰凉的金属别针死死攥在掌心,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行压了下去,恢复了平日里冷静沉稳的模样。
“你们不用盯着我。”陆晓辉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这枚别针是我在鬼屋之中捡到的,我和你们一样,对它的来历一无所知。”
鄯霖缚缓缓直起身,修长的手指随意掸了掸黑色外套上的灰尘,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慵懒的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紧紧锁定着陆晓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与试探。
“一无所知?”鄯霖缚缓步朝着陆晓辉走近,周身慵懒的气场之下,暗藏着十足的压迫感,“可我记得,刚才大摆锤的幻境之中,只有你一个人,没有被血色眼瞳彻底蛊惑,难道和这枚星星别针,没有半点关系?”
空气瞬间陷入凝滞,两人之间的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陆晓辉抬眼迎上鄯霖缚的目光,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让:“巧合而已,鄯霖先生不必过度揣测。”
“巧合?”鄯霖缚低声轻笑一声,声音里的寒意渐渐加重,“在规则怪谈的世界里,最致命的,就是巧合。”
眼看两人之间的矛盾一触即发,裴戾连忙上前一步,伸手隔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当务之急,是做好进入古堡的准备。”
萧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依旧惨白,刚才座椅铁锁崩断的惊魂一幕,还牢牢刻在他的脑海里,此刻的他,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默默缩在角落,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苏小白靠在周烬的身侧,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深。
他总觉得,鄯霖缚的目标,从来都不是陆晓辉和星星别针,对方的目光,时不时会若有若无地扫向自己身边的周烬,那眼神之中,带着探究,带着怀疑,似乎早就察觉到了周烬隐藏起来的异常。
周烬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如同缠绕的藤蔓,牢牢盘踞在苏小白的心底,从两人第一次在怪谈之门相遇开始,周烬身上就笼罩着一层厚厚的迷雾,他强大的精神力,远超普通玩家的实力,还有对这个怪谈世界超乎常人的熟悉感,都在无声地证明,周烬,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闯入者。
仿佛察觉到了苏小白的心思,周烬微微侧过头,垂眸看向身旁的少年,漆黑的眼眸平静无波,让人看不透他心底真正的想法。
“在担心什么?”周烬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够听清。
苏小白迟疑了片刻,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将心底的疑问暂时压了下去。
现在的局势,根本没有时间深究这些秘密,能否活着进入古堡,能否解除身上的同化诅咒,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
十分钟的休整时间,转瞬即逝。
原本安静的园区广播,再次响起了冰冷的机械提示音,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传送倒计时,十、九、八……】
冰冷的数字播报声,一下下敲击在众人的心脏上,紧张的气氛,瞬间被推到了顶点。
所有人立刻收拢心神,快速整理好身上仅剩的物资,紧紧靠在一起,做好了迎接传送的准备。
苏小白下意识地朝着周烬的方向靠近了一步,指尖紧紧牵住了对方的手掌,滚烫的温度顺着相触的皮肤传递过来,让他慌乱不安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
【三、二、一,传送启动。】
话音落下的瞬间,刺眼的白光骤然炸开,强烈的光芒笼罩了所有人的视线,一股巨大的拉扯力,猛地从四面八方袭来,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空间如同水波一般扭曲晃动,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强烈的眩晕感席卷而来,苏小白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裹挟着,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拉扯感缓缓消散,沉重的落地感传来,双脚重新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全身,浓重的白雾如同潮水一般,将众人彻底笼罩,能见度不足三米,四周一片白茫茫,只能隐约看见身边同伴模糊的轮廓,连彼此的神情都看不清楚。
潮湿阴冷的空气里,夹杂着淡淡的腐朽气息,像是尘封了百年的老木头,混合着若有若无的玫瑰香气,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诡异的违和感。
苏小白缓缓睁开双眼,视线被白茫茫的浓雾遮挡,他下意识地收紧了与周烬相牵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是此刻唯一的依靠。
“这里就是沉睡公爵的古堡?”郁知衍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他抬手拨开眼前厚重的白雾,努力想要看清周围的环境,可雾气浓稠得如同实质,无论如何都拨不开。
戚烬野立刻绷紧了身体,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锐利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浓雾深处:“所有人不要随意走动,原地靠拢,一旦在雾中走散,恐怕再也无法汇合。”
众人立刻按照要求,紧紧聚拢在一起,后背相互依靠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浓雾之中,时不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还有裙摆摩擦地面的轻响,声音忽远忽近,飘忽不定,听不清具体的方向,仿佛有无数个模糊的人影,正躲在浓雾深处,悄无声息地窥视着他们这群闯入者。
苏小白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顺着脊椎,缓缓爬上后颈,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周烬察觉到了他的紧张,不动声色地将他往自己身后带了带,低沉的嗓音带着沉稳的力量,在浓雾之中响起:“跟着我的脚步,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话音落下,周烬抬手挥出一道淡淡的气流,强劲的风力吹散了身前一小片浓雾,前方的景象,终于缓缓显露了出来。
一座巨大而古老的欧式古堡,赫然矗立在白雾的尽头。
高耸的尖顶刺破厚重的雾霭,斑驳的石墙上爬满了枯萎发黑的藤蔓,雕花的落地窗蒙着厚厚的灰尘,在昏暗的天色下,泛着死气沉沉的灰黑色,整座古堡被浓雾层层包裹,如同蛰伏在黑暗之中的巨兽,散发着阴森压抑的气息,让人望而生畏。
古堡正中央的巨大铁门,紧闭着,门上雕刻着繁复华丽的荆棘玫瑰纹路,纹路之中,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微光,如同凝固的鲜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而在铁门左侧的石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羊皮纸,上面用复古的花体字,写着进入古堡的生存规则,在浓雾之中,若隐若现。
鄯霖缚率先迈步上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开覆盖在羊皮纸上的薄雾,一行行冰冷的规则,清晰地映入众人的眼帘。
【沉睡公爵古堡生存规则
规则一:古堡的主人是沉睡的公爵,公爵大人不喜喧嚣,入夜之后,禁止大声喧哗,违者,将被荆棘玫瑰缠绕,永远禁锢在古堡墙壁之中。
规则二:午夜零点,宴会厅将会举办假面夜宴,所有来客必须准时参加,缺席者,将成为公爵的晚宴食材。
规则三:古堡之内,所有的画像,都在注视着你,禁止与画像对视超过三秒,对视者,会被拉入画中世界,永无脱身之日。
规则四:不要相信古堡之中,任何自称公爵仆人的人,他们都戴着虚假的面具,面具之下,是早已腐烂的骸骨。
规则五:古堡的钟楼钟声,只在整点敲响,若听见半点钟声,立刻寻找最近的房间躲藏,不要回应任何敲门声。
规则六:绝对不要试图寻找沉睡的公爵,好奇心,是埋葬生命的坟墓。】
六条冰冷的规则,如同六把冰冷的尖刀,直直地刺进每个人的心底,沉重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队伍。
萧砚看着羊皮纸上的文字,脸色白得如同一张薄纸,双腿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恐慌:“假面夜宴……还要参加夜宴?”
裴戾紧紧攥紧了拳头,眼底满是凝重:“午夜零点的假面宴会,恐怕就是这个副本最凶险的陷阱,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陆晓辉低头看着掌心的绿色星星别针,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目光若有所思,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苏小白的目光,越过羊皮纸,落在了古堡斑驳的石墙上。
在枯萎藤蔓的缝隙之间,他清晰地看到,石墙之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纹路蜿蜒曲折,组合在一起,正是那首贯穿整个游乐园副本的诡异童谣。
“冬日吹雪雪久坚,寒风吹进长城边。
看尽此中无友伴,恩怨皆是对头前。”
古老的刻痕深深嵌在墙壁之中,纹路里沉淀着厚厚的灰尘,一看就已经存在了漫长的岁月。
原来,这首童谣,从一开始,就和公爵古堡,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苏小白的心底,升起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游乐园的副本,根本不是独立存在的,它和公爵古堡,同属于一个巨大的幻境世界,而这个世界的掌控者,就是那位从未露面的沉睡公爵。
“看来,我们想要离开这个怪谈世界,必须从这位公爵的身上,找到突破口。”周烬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低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他漆黑的眼眸望向古堡深处,仿佛能够穿透厚重的墙壁,看清里面隐藏的秘密。
就在这时,古堡沉重的铁门,突然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缓缓向内敞开。
一股更加浓重的腐朽气息,混杂着玫瑰的香气,从古堡内部扑面而来,刺骨的寒意,顺着门缝不断向外蔓延。
铁门敞开之后,里面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如同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正等待着猎物主动踏入其中。
浓雾之中,隐约传来了优雅的提琴声,曲调低沉而压抑,带着一股悲凉的诡异感,缓缓在白雾之中回荡,像是在热情地邀请着来客,踏入这场精心布置的死亡盛宴。
鄯霖缚转过身,狭长的桃花眼扫过众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各位,我们的舞会,要开始了。”
戚烬野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朝着敞开的铁门走去,周身紧绷的气场,做好了随时应对危险的准备:“事到如今,没有退路,进去。”
郁知衍、裴戾与萧砚紧随其后,陆晓辉沉默地跟在队伍中段,指尖始终没有松开掌心的星星别针。
苏小白抬头望向身侧的周烬,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之中,少了几分最初的怯懦,多了一丝绝境之中的坚定。
周烬微微颔首,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肩膀,将少年护在自己的身侧,两人并肩,一同踏入了这座被浓雾包裹的,沉睡公爵的古堡之中。
厚重的铁门,在众人踏入的瞬间,猛地从身后关上,发出“哐当”一声沉重的巨响,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亮。
黑暗,彻底笼罩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