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依依。
她一身浅粉纱衣艳比桃花,站在树下宛如一幅美人画。
“你不跟嬷嬷们学做糕点跑花园里来做什么?”
“回小姐话,依依已经都学会了,是嬷嬷叫我过来采花做桃花酥的。”
我看她守礼,态度也谦卑,确然没什么好挑剔的。
然……
“你这才来一天就都会做了?”
“是,依依原本也会一些。”
早说啊这还让她磨哪门子磨,白惹我二哥跟我气这些日子……
我心里烦闷,略有不满道:“那你怎么不早说,你是不想在厨房待着?”
“不是,小姐。依依得小姐收留,已是万幸,不敢挑剔。厨艺之事,依依只是略懂,不敢比府中的嬷嬷们手巧,怕小姐嫌弃,所以想听小姐安排,做做粗活尽犬马之劳。”
这依依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也是,琼娘调教过的人,再蠢也没有写在脸上的,多少懂些心思,就怕她心思没放在好地方,再看看吧。
带她回来的第二天我便托了阿广去打探依依的底细。
阿广做事向来是妥帖放心的,回来说的话也与依依自己说的身世无有出入。江南确有一位女舞娘带了依依很多年,且那位舞娘会一点功夫,这也能说得通为何依依能控气击鼓。
我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有些偏见过头了。
我点点头:“今天下午你就把那些个糕点样式都做一遍给我送来吧,我不着急,你慢慢做,不许别人帮你,我想看看你的手艺。”
“是……小姐。”
府中那些个糕点样式确实不少,且工序繁琐,这一次做一样没什么,一次做这么多样,确实有点磨难人。
不过我也没想怎么样,她就真做不好也没什么。府里厨房不好进,那些个嬷嬷都熬成了人精,我要想将她插进去,总得面子上过得去。她若真是有能耐,给那些个嬷嬷打下手也是可惜,这也是给她长脸的好机会。
我想着下午的点心,心情好了许多,乐呵的往小院里走,泡了壶花茶慢慢等。
金蝉那丫头后知后觉的跑回来已经是一刻钟之后了,听说是二哥实在听不下去出来呵斥了几句。
难得见二哥发脾气。
“你跟了知可吵出了结果?”我倒了杯茶给她。
金蝉咕咚咚下去一碗,还气喘吁吁地呼着气回我:“那了知胡搅蛮缠蛮不讲理,简直有辱斯文不知礼数……”
好吧,看来是没吵过。
“坐会儿吧,别气了,一会儿有点心吃,开心些。”我拉着她跟我一起围着桌子坐着。
“点心?”那丫头一听有吃的乐的眉开眼笑的,“还是小姐对金蝉最好了!”
我颇有先见之明的推开了那丫头满身汗臭的拥抱。
大约日落黄昏吧,小厨房上了满满一桌的甜点。
一眼看过去花花绿绿的,有些是府中样式,有些是南楼的款,还有些眼熟,像是金香阁的那些个江南式样……有些个上面还雕着花纹,这刀功倒是不错。
我正看着,瞥见金蝉眼巴巴的看着我。
在我开口示意之后上手就是一阵胡吞海塞,屋中就我和金蝉二人,也不必顾着体面。应是饿着了,吃的那是一个乐不思蜀,赞不绝口,还拉着我吃这个吃那个的。
我拿起一块桃花酥,咬了一口,确实不错,口感细腻,有花香又不涩,有清甜但不腻,可谓是恰到好处,掌握的分寸很是有火候。
接着我又挨个尝了绿豆糕杏仁露红豆酥栗糖饼……
这依依的手艺比他们南楼的厨娘都不差,可能比桃姐差一点?
会的样式多,手确实很巧,这么几个时辰这么多样都做的井井有条可圈可点的,这样的手艺说是大厨都不必自谦了,出去撂地摆摊也会混的风生水起。我若是琼娘,才不会把依依当花魁卖,在南楼台边摆个甜品桌给依依专门做糕点。
美人美食,甜品西施,多香。
吃饱喝足,我唤依依来:“做的不错,好好干,做好了我升你做大管家。”
大管家是不可能的,我没这个权。
我的小厨房总管我倒是可以做的了主。
依依又是一番感激涕零的慷慨陈词,我掏了掏耳朵,也没听清她说什么,只让她给我把剩下的没上桌的糕点都包起来,一份送去给阿娘,一份给我二哥。
金蝉鼓着腮帮子抱着肚子不愿去。
“小姐,二少爷在气头上,那了知不通情理,咱们俩去了也是碰钉子,我不想见那了知了,讨厌,嗝……”金蝉羞的捂住了嘴。
“我说去就去,浪费可耻,废什么话。早去早回,了知不让进就把东西给了就回来呗……这了知也是了不得了,你们这帮兔崽子是得好好收拾了一个个主意比主子都大。”
金蝉抿着嘴巴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小姐,金蝉是小姐的丫头,自是小姐说什么金蝉听什么的。金蝉不敢有什么主意,小姐的主意就是金蝉的主意。”
“你还知道自己是我的丫头呢,你现在这脾气可比那些个小姐还大了,改明儿该把你许个少爷让你做少奶奶。”
我弹了弹她脑门,那丫头用手揉着头,一边嘟囔:“小姐胡说八道什么,金蝉才不想嫁什么少爷,金蝉就想一辈子跟着小姐。”
“你才是胡说八道,姑娘家家还一辈子跟着我?再过几年等你大些就给你许配个人家,你还想一辈子赖着我?”
我痞笑着伸手刮了她鼻子下,金蝉跟个被调戏了的小媳妇儿似的捂着脸往边上躲。
“小姐真是跟南楼里装公子哥装坏了,说话动手动脚的,越发痞气,这样子要是给老爷见了,又要生气了。”
“好了,这不是我爹不在嘛,走走走,去找我二哥,他这次这火气未免撒的大了些,竟这些时日没理我了……”我把点心盒推到金蝉怀里,转身出了门。
“公子。”
修竹苑里静悄悄的,下人皆被遣了回去,屋里灯只点了一盏,座上人隐没于黑暗之中,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今日可是吵够了?”
“我……我只是替公子委屈,她……小姐现在玩心太重,什么也不放在心上,女子如此,并不是好事。老爷也该管管让她收收心,省的以后惹出事端……”
“你管的倒是很多。”
“什么也不放在心上不好么?为何要放在心上?你又想让她将何事放在心上?”
“委屈?委屈什么?有什么好委屈的。”
“矫情。”
那人斜倚在椅子上一句句的说着,时而轻嗤,声音越来越轻。
像同眼前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千言万语的愁肠最后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公子,其实也怪不得……公子不如和老爷商量,看看能不能先知会了,让她以后行事有个分寸……”
“不行。”
“欢儿生性单纯洒脱,怎能将她扯进来淌这浑水。更何况,我不想让父亲干涉,欢儿有自己的想法,该率性而活。”
“可是如此,小姐便……”
“住口。”
“如此就好,免得让人看出端倪,倒平白连累了她。”
那人顿了顿,斜睨了他一眼。
“你以后也规矩些,今日竟敢拦主子进院了?”
“我想公子应是不欲见她……才拦了……”
“你理倒是多,竟还要做我的主了?”那人轻嗤道。
“了知不敢!”了知登时就跪了下来,垂着眼不再出声。
那人默了片刻,晾了他半晌。
“以后不许擅作主张,不许为难她。起来吧。”
“公子。”一老翁进屋作了个揖。
“陆伯,何事?”
“三小姐来了,可让她进来?”
“何时欢儿来还需问我了?请进来。”
“二哥,我新来的点心厨娘,做的糕点不错,给你带了一份。”我嘿嘿陪着笑脸给一碟碟端了出来,余光瞥见了知拉扯着金蝉退了下去,那丫头挣扎的衣裳都快要扯破了……
“二哥,你尝尝?”我端起我最爱的绿豆糕凑了过去。
“妹妹有心了。”二哥举着书撇过脸离我远了些。
“二哥,你尝尝呗,这比以前的好吃。”我没皮没脸又凑了过去。
二哥这次倒是没躲,转过头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定定的就那么看着我,看得我莫名一阵心慌。我正打算往后退,二哥似乎未卜先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我被他制住无法动弹,也只能僵着脖子看着他。
他凑过来就着我的手不慌不忙的咬那块绿豆糕,我就这样看着他吃了半晌,看的我忍不住想说些什么的时候。
他松开了我,让我觉得方才空气中诡异的气氛只是自己想太多的幻象。
“你不需要来讨好我。”他拿案边的帕子轻擦了下嘴角。
我想或许是我年纪已不小,男女终有大防,即使是一起长大的兄妹也该有所避讳。又确实耳闻目染南山院的旖旎,实是不如以前单纯了。
我搓了搓方才捏糕点的手指,庆幸今日屋里灯光昏暗,只点了一盏很小的烛台。
“可是二哥你最近好像一直在生我的气,我只是想让你心情好一些……”
“我没有生你的气,我是……生自己的气……”
“啊?”
这又是从何说起?
“欢儿不喜欢和我待在一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