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稷躺在床上,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了,他仍睡不着。
老实说来,他从小到大这一路上,虽不算顺遂非常,但也着实没有几件办不成的事。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狂妄自大,草率失言……
他确实跟齐欢说听她的意愿,然这话不过是客气话,谁知道那丫头还真的敢拒绝他……
他可是太子。
放眼天下,有几个女子会不愿意做太子的正妃?
又有几个人敢当面拒绝太子的求亲?
她齐欢就偏偏要做这几人中的一个?
……
陈稷心中郁结。
那不愿意就不愿意呗。
还说了两遍。
怕我没听见?生怕我娶了她是怎么?就这么不愿啊……
陈稷有些委屈,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他分明觉得已经是十拿九稳了,那丫头平日里跟他一起不都还挺开心的,对他应该也不算无意吧……
怎么一摊牌,反应这么大,恨不得当场跑路啊!
陈稷当时都想拎着齐欢的耳朵对她说:“是太子啊喂!太子又不是洪水猛兽!这么避如蛇蝎做什么?是要你嫁给我又不是抓你放血你怕什么!”
要知道京城的千金们在各种宴席上但凡能见到太子,为了给太子留下星点印象,套近乎,谁不是耍心眼子,费心思……
在齐欢之前,陈稷同女子说话就没有自己找过话头,还用跟晋斌学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术?
就不管那些个千金小姐们是图他的人还是图他的身份,不管是为自己还是为父兄家族,陈稷从来没想过,太子的身份在齐欢这里,非但不能锦上添花,反而雪上加霜。
也不知道齐相平日里都教她什么……
也是小瞧她了。
陈稷脑海中浮现春花亭里,那往日总带着几分傲气,随性不羁的女子,十分郑重其事地起身,然后端正地跪在他面前……
“我生在相府,父母恩爱,兄长疼爱,此生只盼安稳度日,并不想进宫。何况这些时日,殿下也应该看得出,我的心性,是极不适合入宫的。斗胆与殿下攀一攀交情……若季兄真的在意这些时日,或也觉得齐欢有几分意趣,臣女也愿意时刻受季兄召唤陪季兄赏山踏河。臣女将季兄当成难逢知己,还请不要让臣女进宫,让臣女保留这份薄愿,臣女会日日念记季兄的好,为季兄祈福……”
听听,这说的什么话。只要他能不娶她,她都要为他吃斋念佛了。就差把“行行好吧太子求求你饶了我”写在脸上了。
可她都这样说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是太子,又不是土匪,总不能真的强迫人家嫁给他。
他只能沉默了片刻,待自己缓和了脸色将她扶了起来:“瞧你,平日看着胆子大的很,怎么玩笑一句吓成这样,早知道便不逗你了。”
而后为了宽解那人,还帮她夹菜添汤,陪着吃完了一顿饭。
他喉头梗着一口气,咽气都不顺,一桌子的美食佳肴难以下咽得像吞石子般噎得他难受。
那石子一直噎到现在,连灌了几壶茶也没咽下去。
陈稷想来想去,觉得这一切都怪那姓薛的。
要不是那姓薛的跟娶不到媳妇儿似的上来就送信物,害他一时乱了阵脚,他也不会这么没头没脑急于求成,搞得前功尽弃了。
果然人一旦心急便会把事情搞砸。
还是早了些,火候未到。
陈稷想想又有些生气。
可那姓薛的才跟她见一面,说早也早不过他啊!他好说也算认识齐欢大半年了,再唐突有第一次送定情信物的唐突么?
不过让他抢了先便把那么多时日的情分都弃了?
不能是一见钟情吧……
陈稷想想就头皮发麻,恨不得立马召晋斌来问那人和他比如何。
想也是不如的,哼。
他堂堂太子,还能比不过一个商户之子了?
不过做生意的嘴巴都会讲一点……可能是比他会哄人?
又或许真的只是因为太子在齐欢眼中,不如商贾之子吧……
齐欢或许有喜欢季辰,却不喜欢太子。
可陈稷未必是季辰,却一定是太子。
陈稷想,算了吧,已然打草惊蛇了,便放了吧。
他想是这么想的,可仍是睡不着……
第二日辰时,晋斌晃到寝殿外,问候在外面的大宫女兰溪:“殿下还没起呢?”
兰溪摇摇头,往外走了几步才小声同他说:“昨夜三更天还听见殿下翻身没睡着呢……让他多睡会儿吧,左右今日殿下也无事,陛下也未有召见。”
正是此时,常翁从外廊疾走而来冲兰溪道:“你怎还不去伺候殿下更衣?宫里刚来人传唤殿下进宫请安。”
兰溪小声嘀咕道:“平日里也不用,怎么偏偏今日……”
常翁疾言厉色地呵斥道:“哪里有你说嘴的地方!你自作主张误了时辰我还没找你算帐呢!”
晋斌见此笑着拍拍常翁的肩膀,打断道:“常翁莫恼,我去叫殿下起床,定不叫他误了时辰。”
晋斌三步并两步推门入殿,见太子穿着中衣坐在床边,眼下青黑一片,神色困倦呆滞。
他朝外高呼一声:“殿下醒了!”
而后伸出手来在太子眼前晃了一晃,被太子反手打开:“找死啊。”
晋斌瞅着他一夜过去眼皮耷拉得都明显,不禁问道:“殿下这是昨晚没睡好还是一夜未睡啊?”
兰溪正于此时带了几名宫女入殿伺候太子更衣,晋斌不由被挤到了一旁,他自己寻了椅子坐下。
“殿下一会儿得进宫,陛下若见了,肯定要问殿下。我看殿下现在的神容,倒是很适合诉苦,说不定殿下求求陛下,陛下一个心软就答应了。我看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也没什么不能提的。”
太子不说话也不看他。
倒是兰溪腾出空扫了他一眼。
常翁从外头来捧了个鸡蛋:“殿下,老奴听闻热鸡蛋滚眼睛能去疲,殿下一会儿坐马车里敷一敷。”
晋斌在一旁奇道:“我也有听过,但没用过,真有用么?”
常翁也不清楚:“应该有吧,不然怎么有这个说法。”
太子穿戴整齐后,接过放在手里往外走:“多谢常翁,一会儿我会试试的。”
晋斌也起身跟在后面:“殿下,这鸡蛋滚眼睛得剥皮。”
太子没好气道:“我知道。”
“那我帮殿下剥?”
“不用。”太子道,“烦你。”
“殿下,她惹您生气怎么撒火在我头上啊……”
“谁让你出的馊主意,你不要跟去,今日不同你一起。”
晋斌止了步,撅嘴小声嘀咕道:“跟只刺猬似的,她招你我又没招你,我还不想陪你去呢。”
“回去吃早饭!”
太子到的时候,皇帝已用过早膳在乾清宫批奏折了,殿中只留下一个张内侍侍奉在侧。
太子进殿请了安,皇帝瞥了太子一眼,果然问了:“昨夜没睡好?”
“多谢父皇关怀。”太子躬身答道,“昨夜儿臣宫中跑来一只野猫,吵了半宿。”
“野猫?”皇帝抬眸看着太子,“那是宫人们失职了?”
“非也,是儿臣见那野猫形容可爱,想驯养在身边,不料它野性难驯。”
“哦……”皇帝沉吟片刻,“那就叫人把它爪子拔了,将它关起来熬上几日便好了。”
太子垂眸敛目道:“儿臣想,即是野猫自己不知好歹没有福气,待在宫中也只会惹人厌烦,便撵它走了。”
“哦……已经撵走了?”皇帝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书案。
太子答道:“是。”
“一只野猫而已,喜欢便留下,有的是法子让它听话,不值当让太子抓心挠肺睡不好觉。”
“儿臣知错。”
“回去吧,回去补觉,这几日无事也不用进宫来。”
“谢父皇,儿臣告退。”
太子躬身行礼,退出了大殿。
“野猫……呵,亏他想得出来。”
张内侍笑道:“殿下说的没错,可不就是只野猫么。寻常的猫若到了殿下怀中,保不定有多乖顺了,哪还敢亮爪子?”
“你啊,老东西……”皇帝笑骂,“朕的这位太子,难得碰一鼻子灰。”
皇帝突然侧首问道:“你说,这齐相为何不愿意让女儿嫁给太子?”
张内侍想了想道:“或许就是因为齐相知道自己女儿的性子,不适宜入宫。前些天陛下还不是说刘侍郎之子那事,做得十分鲁莽么?”
“朕总觉得不止如此……”
皇帝又问:“朕派你去,你可见到了?容貌如何?”
张内侍斟酌道:“老奴年纪大了眼花,也没太看清楚……”
皇帝不耐道:“别兜圈子,有几分像?”
“远看是有六七分像的。”张内侍瞧着皇帝脸色不好,又道,“其实当年有好多人都说齐相夫人便有几分像花妃娘娘。天下没有血亲关系却长得相似的人有很多……何况殿下如今不也断了这个念头,陛下无需忧心。”
“朕没什么可忧心的。”
皇帝的脸阴沉又可怖,冷酷得近乎扭曲。
“若真是,也不过一个女子罢了。太子若喜欢,便给他,别生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来就行了。”
不普但信:怎么?是我,不满意?
齐欢:……我就知道
十拿九稳:我命中注定的老婆!
我直接嘿,老婆!
齐欢:啊……飞来横祸
心碎:我就客气客气你怎么顺坡下了……
谁告诉你这么说话的,伤我的心了!
齐欢:谁跟你客气,我等这句话半天了!
心软嘴硬:滚吧,你个没福气不知好歹的……你最好不后悔……
半夜:呜呜他有什么好的,真的不能嫁给我么老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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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一只野猫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