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知年
第二十六章皇城烬火,命择今朝
城门被先锋部队轰然攻破。
大启将士鱼贯涌入城内。街巷满目狼藉,房屋焚毁,断壁残垣随处可见,地上散落兵刃与灰烬。部分被胁迫的乱兵听闻周晏已经服毒自尽,斗志瞬间崩塌,纷纷丢下兵器投降;少数死忠余党依旧负隅顽抗,在街巷之中拼死顽抗,处处都有零星厮杀。
萧珩一身染尘的银甲,沈知微紧随在他身侧。左肩伤口被布条牢牢缠紧,每一次抬手都牵扯钻心疼痛,她手握一柄长剑,避开飞溅的刀光,穿过硝烟弥漫的长街,一路向着皇城宫门突进。
御林军残余力量还在内宫死守,宫门墙体布满箭痕,木门被斧钺劈砍得残破不堪。
攻破宫门,踏入皇城庭院。
大殿广场之上,数十名最后的死士列队以待。可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并不是眼前这些武士。
宫殿廊下,数名内侍被胁迫站在那里,手中高举火把,脚下堆放着层层干柴、火油。
周晏留下最后的后手——焚毁太庙。
太庙之中供奉着大启列祖列宗牌位,同时存放着历代国之典籍、皇室宗谱。一旦此处被烈火吞噬,王朝正统便会遭受毁灭性打击。不止如此,柴堆之下,还埋藏了大量火药。
一名周晏残存的心腹站在台阶之上,衣衫染血,高声狂笑。
“陛下,周大人早已料到今日。若是不能夺得天下,便焚毁太庙,炸碎整座皇城。让大启,重蹈前世覆灭的结局!”
“就算你赢了权谋,赢了沙场,这王朝气运,依旧逃不过轮回定数!火把落下,一切尽数化为飞灰!”
火把已经悬在柴堆之上,只需要轻轻落下,便是滔天烈焰与爆炸。
身后将士想要冲锋,却不敢贸然上前。一旦逼迫过紧,对方立刻便会引燃火种。
局面陷入死局。
沈知微抬眼看向大殿高处,大脑飞速思索。周晏一生执念,困于两世轮回,他穷尽谋划,所求不只是权位,更是想要证明宿命不可违抗。
她向前踏出一步,不顾身旁萧珩阻拦的目光,走出盾甲护卫的保护圈,站到广场中央。
“周晏输的从来不是一时胜负。”她的声音穿过死寂的广场,清晰传到那人耳中,“前世山河崩塌,是人心贪婪酿成恶果,不是什么不可更改的天命。”
“前世沈家覆灭,是他构陷作祟;国土沦丧,是他勾结外敌。所谓轮回宿命,不过是他为自己滔天野心找的借口。”
“周晏已经死了。他赌上两世谋划,依旧没能毁掉这个王朝。你还要为一个已经覆灭的幻梦,葬送满城无辜,焚毁祖宗宗庙吗?”
台阶之上的叛党身形微微晃动,眼底的疯狂出现一丝裂痕。许多被裹挟过来的内侍,握着火把的手开始颤抖。
就在对方心神动摇的一瞬。
萧珩大手一挥,数名精锐护卫分两侧悄然迂回。
刹那之间,箭矢破空。
执火把为首的叛党手腕中箭,火把脱手。
几乎同一时刻,侍卫飞身扑上,迅速踢开落地的火种,挥刀斩断引线,把柴堆旁一干叛党尽数制服。
危险,在最后一刻化解。
轰隆一声闷响,只是少许散落火油被火星撩起一簇小火苗,转眼便被冰水浇灭。太庙牌位安然无恙,埋藏的火药,没有引爆。
皇城之内最后的危机,彻底解除。
余下死士见大势已去,或战死,或弃械投降。
宫阙的大火,被军士四处扑灭。滚滚浓烟缓缓消散,天光重新落回残破的玉阶广场。
叛乱落幕。
接下来的月余,便是彻底清算余波。
周晏遍布朝野的党羽被逐一清查抓捕,三司会审,罪证确凿者依法处置,被裹挟胁迫的官员从轻发落。北狄见中原内乱已经平定,边关防备森严,无机可乘,只能退回漠北,派遣使者递交求和文书,订立互不侵犯的盟约。
乱世烽烟渐渐平息,可战争留下的伤痕,依旧刻在城池,也刻在两个人的身上。
沈知微的伤口慢慢愈合,肩头却留下一道永远的伤疤。那些亡命逃亡、牢狱囚禁、沙场浴血的记忆,不会轻易抹去。
这一日,雪落京城。
如同萧珩记忆里前世那一场覆灭沈家的大雪。
御花园落满薄雪,寒梅零星绽放。四下没有朝臣,没有密探,没有万千双窥探的眼睛。
两世梦魇,无数生死劫难,终于尘埃落定。
此刻只剩下他们二人。
“所有风波,都已经了结。”萧珩望着漫天落雪,声音平静,“前世的错,我已经尽力弥补。这一世,江山安稳,奸邪肃清。”
他转过身看向沈知微。
摆在面前两条路。
其一,她留在皇宫。过往所有冤屈全部昭告天下,洗尽一切污名。他可以给予她至高的名分,相伴在帝王身侧,共享万里河山。
可这条路,同样布满桎梏。她经历过江湖漂泊,见过朝堂阴私。入宫,便要困于宫墙之内,要面对世家流言、朝堂权衡。两世的沉重过往会永远横亘在二人之间,前世的悲剧会成为永远悬在心头的阴影。帝王的爱,永远夹杂家国责任,做不到全然纯粹。
第二条路,便是放手。
朝廷给予她足够的封赏、田地,归还沈家残存的家产。她可以远离朝堂,远离皇城的是是非非,去往任意一处她想要去往的地方,去过一份不受皇权牵绊,安安静静的俗世人生。
萧珩没有替她做出选择。
“我因前世的愧疚,拼尽一切想要护你活下来。可我不能把这份执念,强加给你。”
“是留下,还是离开。选择权,交还到你的手上。”
落雪静静飘落在二人肩头。
沈知微抬眼望向漫天飞雪,想起诏狱的寒冷,江南的逃亡,北漠沙场满地血色,又想起车厢之中,他娓娓道来那国破家亡的旧世。
她清楚,萧珩心中有她,可帝王之身,肩上扛着整个天下。宫墙之内,往后依旧有数不清的身不由己。两世纠缠,历经这么多鲜血磨难,相爱,却未必适合相守于九重宫阙。
她轻声开口,气息沉静而清醒。
“前世悲剧,已经改写。乱世烽烟,已然平息。沈家的冤屈得以昭雪,那些仇恨,我可以放下。”
“可我见过江湖辽阔,见过山河万里。九重天阙,不是我想要的归宿。”
“我不愿再被朝堂权谋裹挟一生。”
萧珩眼底掠过一抹很深的怅然,却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他没有强求,只是缓缓点头。
“我懂。”
“我会下圣旨,昭告天下,洗清你全部污名,归还沈家旧产。往后,无论你去往何方,大启的律法,会护你一世安稳。世间再无通缉,再无追杀。”
“只是若日后世间再有动荡,若你遇到危难,只要一纸传书,皇城永远会给你回应。”
大雪纷飞,落满亭台栏杆。
他们熬过两世的阴谋诡计,熬过沙场生死,改写了注定覆灭的命运,却终究没有选择相守深宫。
不是不爱,而是历经劫难之后,彼此都明白,活着、自由,比困于宫墙之内的情爱更为珍贵。
几日后。
城门之外。
冬日寒风凛冽。
沈知微一身素色布衣,不再是罪臣,不再是朝堂谏官。车马备好,将要离开这座饱经战火的都城。
萧珩一身常服,亲自来城门相送。没有百官相随,没有帝王仪仗。
“就此别过。”沈知微微微颔首。
“愿山河永安,愿君万事顺遂。”
萧珩望着她,眼底藏尽两世的遗憾,却语气平和。
“愿你此后岁岁平安,再无刀兵,再无冤狱。”
马车缓缓驶离城门,向着远方广阔山河而去。
萧珩站在城头,望着马车背影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他守住了万里江山,终结了两世轮回的悲剧。却终究,放手放走了那个拼尽性命想要守护的人。
大启王朝迎来太平岁月。史书会记下帝王励精图治,平定内乱,击退外敌。可史书不会详尽记载,那一场横跨两世,血与梦魇堆砌而成的爱恨。
世间大雪落遍,旧梦落幕。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