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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凯旋者没有仙籍

“鬼方势力雄厚,已到非人力所能战胜,最先答应出战的,竟是六个妖怪。”

“六个妖怪?”箍问,“妖怪为什么替人守长城?”

军持把木片放回石桌上,绳头整齐地折在旁边。

“因为有人答应他们,只要把鬼方赶回去,就给他们仙籍。”

明绡道:“天庭答应的?”

“是奉旨下来招人说的。”军持道,“那时黄河两边本就打了几十年。北边獯鬻、驯鹿、斗羊、石山、山羊五部轮番争地,龙族被逼过黄河往南走。城池换一茬人,田里就荒一茬草。鬼方趁虚南下的时候,中土已经拿不出多少完整兵马。”

箍努力记住这串名字。

“龙族是住在水里的龙吗?”

“不是。他们是人,只是自称龙族后裔,南迁后重礼法、崇仙道,总算把江南稳住了些。”军持顿了顿,目光越过石亭外的云海,仿佛又看见了那片万里苍茫的北地山河,“北边五部里,獯鬻悍勇,驯鹿善骑射,斗羊使火刀,石山力大,山羊人少却最耐苦寒。平日彼此砍杀,到了鬼方压境,也只能一面退,一面求神拜仙。”

箍托着腮帮子,好奇地追问:“他们五个部落既然都那么厉害,有的耐冻、有的力气大、有的还有火刀,怎么连那个鬼方都打不过呢?”

“因为单打独斗的悍勇,在真正的灭顶大祸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军持的声音低沉下来,军持压在伞骨里的惨烈记忆,让同为灵山孕育千年灵器的箍,轻轻一震。

金铁交鸣声也一同撞进了箍的脑海。

最北边的白毛风岭上,山羊族人裹着白羊皮袄、脚踏铁齿冰靴,泼水成冰,站在万仞长城上,毫无畏惧地迎战鬼方大军。

而那些鬼方士卒眼眶里,跳动着幽蓝鬼火,像燃烧着机器嘶吼着。

阵列正中的黑石祭坛上,三十六名白骨萨满围着一颗血晶摇动铜铃,引来寒雷滚滚,又像发出的号令。

鬼方士卒开始不知生死得往前冲。

山羊全族八千战士投矛死守七天七夜,流出的血将重伤士卒与长城冻在一起,即使咽了气仍挺举长矛。

可南边的獯鬻与驯鹿两部却一兵未发。

第八日破晓,寒雷与五千重锤死士砸断冰峰根基,百丈冰峰连同十里长城轰然坍塌,将整整五千将士活埋,山羊部三万多户人家一日之内被屠戮殆尽。

在太行与吕梁之间的黑石大峡谷里,天生神力的石山部两万力士撬石垒墙,用十二辆万斤塞门刀车堵住缺口。面对不知疼痛、驱赶三十头披甲猛犸巨兽撞阵的鬼方大军,石山部大首领带着三百力士用肩膀死死抵住刀车后梁,崖上推光了石头的战士便抱着百斤石锤跳下断崖与巨兽同归于尽。苦战五昼夜后石墙崩碎,两万力士尽数战死,后方石城妇孺纷纷抱石跃崖,满门殉难。

再往西的赤砂荒原上,斗羊部三万火刀骑兵在无月黑夜背负猛火油夜袭鬼方连营,三万把灌油盘角火刀燃起三尺烈焰,一路烧到中央祭坛三里外。然而鬼方大单于举起骨杖,三十六名萨满刺胸喷血,漫天暗红血雾在一盏茶工夫内将三万把火刀尽数压灭。血雾合围之中,三万火刀骑兵血战至天明全军覆没。

短短半月,山羊、石山、斗羊三部相继亡族灭种。獯鬻、驯鹿意识到事态严重性,又匆忙联军了!

箍猛地回过神,松开手,额头上已是一层细汗:“我看见了……那座大冰山塌下来,还有那把烧着火的刀被红雾扑灭了。”

明绡和吉祥见箍脸色发白,连忙扶住他。

吉祥轻声道:“都死伤成这样了,没人管吗?”

“人力再厉害,毕竟斗不过神力,胜之不武,有滥杀嫌疑,天上成名的怕折了自家的体面与修为,谁也不肯下界。”军持看着石桌上的水痕,“最后下来传话的仙官,开了一个条件:若要天庭出手,战后须尽拆境内佛寺、焚毁佛门经卷,人间只留仙道香火。”

箍睁大眼睛:“那为什么要拆你们的屋子?”

“因为在他们看来,人间供奉就那么多,多一座寺,便少一座观。”

军持淡笑了一下,“两部首领都急着救命,自然什么都应;可那传旨的仙官也不愿让自家道门弟子填进鬼方的血雾里去,便拿着天庭的旨意,去四海山泽招了六个久未入籍的大妖——牛魔王、蛟魔王、鹏魔王、狮驼王、猕猴王、禺狨王。那仙官拿着金字诏书对他们说,只要把鬼方赶出长城,战后天庭便赐下正统上仙之籍。”

“我第一次见牛魔王,是在黄河古渡旁的三十里坡。那时我随法显带着僧人与村人,在联军后方替伤兵包扎熬汤。”

夜里防线被鬼方攻破一角,一万多鬼方铁骑追杀上来,一头十丈高下的雪白巨牛从斜刺里轰然撞出,四蹄踏处土石翻飞,将最前头的十几名鬼方重骑掀上半空。化回人形时,那魁梧妖王披一身旧金甲,提着碗口粗的混铁棍往缺口处一站,回头对伤兵与僧人只喊了一句:“能走的往后退,别碍俺老牛手脚。”

紧接着,混天大圣鹏魔王自高空俯冲掠下,双翅连扇三下,卷起狂风将鬼方萨满放出的血雾吹散;覆海大圣蛟魔王在黄河支流翻起滔天黑浪,倒灌冰水将三千鬼方骑兵冻成冰雕;移山大圣狮驼王化作青毛狮子,赤手抓住猛犸巨兽的长牙抡起半空,砸进鬼方阵列;通风大圣猕猴王与驱神大圣禺狨王则跃上黑石祭坛,掏碎摇铃萨满的咽喉,一脚将盛放血色晶石的骨盆踢得粉碎。

血晶坠地,鬼方士卒眼中的幽蓝鬼火剧烈摇晃起来。獯鬻与驯鹿联军见势,紧随六大妖王身后反扑过去。

“我那时撑开宝伞替后撤的伤兵挡流矢。”军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牛魔王退下来换气时,胳膊上扎着三支毒箭,他自己拔出来扔在地上,还冲我咧嘴笑,说和尚你这伞不错,等老子打退鬼方拿到仙籍,也去天上领一件体面的行头。”

箍听得出了神:“妖王也太在乎得道成仙了。自由自在,不好吗?”

“那一场仗从秋末打到次年春暖,牛魔王砸断了鬼方大祭司的半截骨杖,鹏魔王与狮驼王追出长城外三百里,将二十万鬼方大军杀得短时间再也不敢南下。”

军持道,“可当六妖带着满身伤留在关外候封赏时,天上仙官传回来的话却只有冷冰冰的两句:厮杀有功,准留人间山泽自便;至于仙籍,妖类血脉驳杂、杀孽太重,暂缓再议。”

“暂缓是什么意思?”箍问。

“就是不给。”明绡皱眉替他答了,“让人去拼命的时候不说血脉驳杂,等仗打完了,倒记起他们是妖怪来了。”

军持点了点头:“牛魔王带着五个兄弟在雁门关外吹着冷风等了整整一个月,后来才看见天上下来的人根本没去军营,而是先去了都城督办另一件事——拆寺。”

箍搭在石桌边的手指动了动。

“先是官府贴出告示,说是感念上天仙道庇佑退敌,命境内所有僧人限期还俗,佛像入炉化铜,田产尽归道观。”

军持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法显师父年纪大了,走不动,带着我们几个守在替北地伤兵抓药、译经的那间土屋里,说屋子是当年和村人一起一砖一瓦搭起来的,经是一页页抄出来的,就算要拆要烧,总得讲个明白道理。”

“可那天傍晚来的人,不只官兵。”

吉祥抬起眼:“六妖也去了?”

“去了。”军持说,“仙官见牛魔王等人在关外闹将起来,便故意对他们放出风声,说并非天庭绝路,只因中土佛门未清、抢了仙家香火,才导致他们功果不全;谁若能在灭佛一事上再立新功,先前的仙籍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亭外一阵风过,松枝摇动,落了两点残水在石阶上。

箍愣愣地看着军持:“他们信了?”

“有人还抱最后一丝指望信了,也有人只是憋着一肚子被人当猴耍的邪火,总要找个地方砸出去。”军持道,“在他们眼里,天庭高高在上够不着,朝廷刚刚翻脸无情,唯有佛寺既没有兵甲,又是仙官亲手指出来的替罪羊。拆一座庙,既能出气,也许还能换回那张梦寐以求的入籍纸。”

那天傍晚,火是从村口烧起来的。

法显让人把剩下的草药和粮食先分给周围逃难的村人,自己留在院里收拾经卷。军持撑开宝伞护住屋顶,最初还能挡住官兵射来的火箭与刀枪,直到那根曾在长城下救过他们的混铁棍,带着万钧巨力狠狠砸在了伞骨上。

第一棍下来,院墙塌了半边。

第二棍下来,军持的宝伞伞面裂开一道尺许长的口子,三根伞骨应声而断,漫天大火借着风势灌进屋里。

军持认出那是牛魔王。

他红着眼睛骂道:“天上那帮神仙说话不算,你们西天难道就能护住谁?”

第三棍落下时,法显在屋里拼尽全力推了军持一把,叫他带着还未烧尽的经页走。

军持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没有再往下细说自己是怎样逃出火场、怎样一路回到灵山的。

箍只觉得胸口发闷。那是他从木匣子里出来以后第一次觉得,吸进去的气不像风,倒像一块大石头。

“法显呢?”他小声问。

“我不知道。”军持道,“我走的时候,大火已经封了门。只听见他最小的弟子金池在后墙外哭喊,被村人拉着往东边山里跑。我手里的这块木片,是先前夹在经匣里才带出来的。”

明绡张了张嘴,想劝。

“回来以后,我日日去藏经阁。”军持缓缓道,“你们都觉得我是在躲清静。其实我是怕再听人问起中土——问起来,我就得想,那一夜我若是再撑一会儿,屋子会不会不塌。”

“你已经撑了。”箍立刻道。

军持看向他。

“要怪,也该怪骗人的神仙,还有拿棍子砸屋子的人,怎么能怪你呢?”

军持看着他,看了很久,紧绷的肩线一点点松下来,苦笑了一声。

“你才出来两日,倒会替人断案。”

“这不难断。”箍站起身,“我以前在匣子里,有耗子在外面跑,我也不会怪匣子没长脚去追。”

明绡忍不住噗嗤一笑,笑完又觉得眼眶有点热。

吉祥将最后半杯水递给军持:“他话虽糙,理却不差。那六妖连鬼方二十万大军都能杀退,便是罗汉亲至也未必拦得住。”

军持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握在掌心。

山谷里的云已经散去大半,日头偏西,给远处的雷音宝刹镀上一层暖金。钟声又响起来,还是那样绵长平稳,仿佛世间一切争杀都到不了这片山头。

箍趴在石栏上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那现在呢?”

“现在?”

“那间屋子没了,法显找不到,那个叫金池的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箍转过身,看着军持,“你不回去找他们吗?”

亭中一下子静了。

明绡连忙冲箍使眼色。

箍没看懂,只觉得这件事既然没有完,按照常理,歇够了就该接着去做。因为没得选。

军持低头看着掌中那块半焦的木片,指节一点点收紧。

“回去?”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像在问箍,又像在自己问自己,“如今中土虽退了鬼方,却处处崇道求仙,六大妖王各自占山称霸,佛寺十不存一。佛祖……大约也觉得我办砸了差事,不会再让我去了。”

他说最后半句时,努力维持着平素稳重的语气,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深的不甘。

箍走过去,蹲在石凳边,仰头看他。

“要是佛祖让你去,我就陪你去。”

军持怔住:“你?”

“嗯。”箍认真地数自己的长处,“我现在会走路,会系衣带,也认得一些字了。你要是撑伞手酸,我可以替你举一会儿。”

山风吹起他额前乱发,那双刚见过日光不久的眼睛干净得没有半点杂念。

军持望着他,唇角动了动,只伸手替他把又有些歪的衣领拨正。

“中土不是后山。”他说,“到了那里,没人会等你慢慢走。”

远处忽有僧人沿着石径寻来,在松林下合掌通传,说前殿召集诸弟子与近侍议事。

吉祥起身收拾竹篮:“这时候传召,莫非中土又有消息到了?”

军持站起身,将木片重新收入袖中。那一瞬间,他脸上的倦意收得干干净净,又变回箍初见时那个端正沉稳的人。

只是往山下走时,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箍小跑了两步跟上去,回头看了一眼云海之外的东方。

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层叠一层的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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