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沉默片刻，沈惊戈心中渐渐有了方案。
硬闯、私逃都不可取。周承盯着关口，她只要无故离关，消息顷刻就送到周嵩案头。唯有借着军务，名正言顺动身，才能掩去眼线耳目。
河西榆谷一带，本就属于碎沙关防区外侧的缓冲地带，常有狄人零散游骑流窜。她可以向校尉申请，带一队哨卒沿河西谷地巡边，勘察狄人潜伏路径。
“我去跟校尉禀报，申请巡哨河西。”沈惊戈抬眼看向周虎与阿石，“名义是查探狄人动向、绘制谷内地形图，带上十名可靠弟兄，老柴也一同随行，他认得路。对外，这只是例行远哨，周承挑不出明面上的错处。”
阿石顾虑：“周承一定会向玉门传信，提前知会河西巡检提防我们。”
“他会，但他只能提醒巡检留意，不能直接拦着一支持校尉令旗巡哨的队伍。”沈惊戈冷静道，“我们到榆谷村，不穿甲胄进村，换上便服，只我和老柴两个人去见那驿卒，其余人留在村外山谷放哨接应。最关键的是说服他——躲是躲不掉的，柳党不会放过他，留在村里，迟早被抓。”
第二天一早，沈惊戈去往校尉帐中禀明巡哨计划，呈上绘制好的河西谷地草图，说那边沟壑繁杂，极易藏伏狄骑，需要实地探查，完善哨点。
校尉看过图，沉吟片刻，应允下来，给了巡哨令旗，叮嘱她早去早回，切莫深入河西腹地。
消息果然很快传到周承耳中。他听闻沈惊戈要带队往榆谷方向巡哨，立刻提笔写了密信，遣快马送往河西巡检司，提醒巡检盯紧沈惊戈一行，一旦发现她私下接触可疑之人，立刻扣押上报周嵩。
沈惊戈对此早有预料，并不慌乱。
隔日拂晓，队伍整装出发。十名哨卒轻装简行，佩刀背弓，打着碎沙关巡哨旗号，一路向西。周承派来的暗线远远尾随，不敢靠太近，只远远记下他们行进的方向，定时传回消息。
一路行至榆谷外侧的大山沟。沈惊戈吩咐其余哨卒分散在谷口各处隐蔽值守，留意巡检和陌生密探，她和老柴换下号衣，穿上粗布短衫，装作进山收山货的客商，沿着林间小路，悄悄往榆谷村走。
榆谷村很小，二三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土墙矮屋，篱笆围着菜畦。正是午后，村里人大多下地劳作，街巷冷清。
老柴熟门熟路，引着她走到村尾一间破败土屋。屋门虚掩，院里堆着干柳条，正是那驿卒王老汉编筐谋生的地方。
两人放轻脚步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一个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汉正坐在地上，手里攥着柳条，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眼神惊惶，抓起脚边一把柴刀：“你们是谁？出去！”
“王老汉，不必害怕。”沈惊戈放缓声音，慢慢上前半步，没有逼得太近，“我们不是巡检，也不是柳秉权派来抓你的人。我们是来救你的。”
王老汉浑身发抖，死死攥着柴刀：“我不认识你们！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快走，再不走我喊人了！”
“当年柳秉权找到你，给你白银五十两，许诺战后给你驿丞之位，让你伪造信件，诬告沈家通敌。”沈惊戈低声说出笔录上记载的细节，“事后他反悔，派人灭口，你侥幸逃到这里，化名躲了三年。我说的，没错吧？”
王老汉脸色瞬间惨白，柴刀“哐当”掉落在泥地上，身子一软背靠土墙滑坐下去，嘴唇哆嗦：“你们……你们怎么知道……”
“我们手里有你当年写下的笔录抄件。”沈惊戈拿出那卷油布简牍，摊开，“这是你当初逃亡时写下的，记下了所有交易经过。柳党一直在找你，前几日巡检上门盘查，就是冲着你来的。半个月之后他们还要再来复查，这一次，不会只是问问话。”
老汉捂住脸，肩膀不停颤抖：“我知道……我知道他们迟早要杀我。我当初是一时贪财，被柳秉权哄骗，写完证词我就后悔了，可我没有办法，我若是不照做，他们当时就要杀我全家……”
“我知道你是被逼。”沈惊戈声音沉下来，“但你躲在这里，终究是等死。柳秉权权倾朝野，只要你活着，就是他心头隐患，天涯海角，他都能找到你。只有站出来，出面作证，把真相递上去，扳倒柳秉权，你才能真正活下来。”
王老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绝望：“作证？谈何容易！柳党遍布朝堂边关，我一旦出面，不等送到京城，半路上就会被他们截杀！谁能护得住我？”
“我们护着你。”沈惊戈郑重道，“碎沙关、玉门大营之中，尚有不愿依附柳秉权、知晓沈家冤屈的人。我们可以先把你转移到一处柳党耳目难以触及的隐秘之地藏起来，等到合适时机，寻可靠的朝中重臣，递上你的供词与这份笔录，一同呈送陛下。”
老汉沉默许久，指尖反复抠着地上的泥土，内心剧烈挣扎。一边是继续躲藏，日夜活在恐惧里，迟早落个灭口下场；一边是站出来作证，赌一条活路，也赎自己当年做伪证的罪孽。
“我……我当年害了沈家满门……”他声音沙哑，“我夜夜睡不着，总梦见那些戍边将士。若是能洗刷冤屈，我愿意作证。”
沈惊戈心中一松，正要开口，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高声喊话：“里面有人吗？河西巡检司查访！”
是巡检！
王老汉吓得脸色大变。
老柴立刻移步到门边，透过篱笆缝隙往外一看，心头一紧：“两个人，正是前几日来盘查的巡检！他们怎么提前来了！”
计划骤生变数。巡检突然到访，若是被他们撞见沈惊戈二人在此，当场就会坐实周嵩所有猜想，人证、证据一并落进柳党手里。
沈惊戈飞快扫视小院，院角有一处堆放柴草的暗窖，勉强可以藏人。
“老柴，你立刻带王老汉躲进柴窖！”沈惊戈迅速把简牍重新用油布裹紧收好，“我出去应付巡检，拖延时间。记住，无论外面发生什么，窖里千万不要出声。”
老柴来不及多说，扶着腿脚发软的王老汉，迅速掀开柴草，钻进暗窖藏好。
沈惊戈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衫，转身走出土屋，装作一个歇脚的货商，迎着两名巡检走上前去。
两名巡检上下打量她，目光带着审视：“你是谁？怎么在王老汉家里？”
“走山路贩卖针线杂货的，路过村子讨口水喝。”沈惊戈神色从容，“老人家不在院里，我正打算离开。官爷是来查访什么？”
巡检盯着她，眉头紧锁。周承传信早就提醒他们，沈惊戈会往这一带过来，眼前这人气质，不似普通商贩。
“出示路引。”巡检沉声开口。
沈惊戈心头一沉。她仓促换了便服，身上只有巡哨令旗，没有商旅路引。一旦拿不出路引，立刻就会被当成可疑之人扣押。
院外山道方向，忽然传来几声呼哨，是守在谷口的哨卒发来的警示信号——还有一队人马正往村子过来！
是周承安排的帮手？还是另有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