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踏着暮色回到碎沙关。
刚入关,沈惊戈便敏锐察觉到气氛不一样了。往来哨卒看向她的目光带着试探,关隘出入口多了两名陌生的稽查兵,名义上是盘查狄人奸细,实则是周嵩从玉门大营派来监视她的耳目。
周承早早就在校场边上等着,看见沈惊戈随校尉下马,缓步上前,皮笑肉不笑:“沈百户,玉门一行风光不少吧?听说在大营惹出不小风波,还能平安回来,真是好运气。”
“军务议事,何来风光。”沈惊戈淡淡回了一句,不去接他话里的挑衅,转身先去向校尉复命。
校尉心里清楚玉门那桩事的轻重,私下嘱咐她:“主将那边虽然暂时压下,可周嵩递来文书,要求碎沙关配合,定期呈报你这支百人队的动向。周承最近会借着防务查验的由头,频繁过来巡查你的营地、烽燧。你行事千万收敛,不要给他抓到把柄。”
“属下明白。”
回到北麓烽燧营地,周虎、阿石见她归来,连忙迎上来。看见她左臂包扎的伤口,阿石眉头一紧:“百户,在大营受伤了?”
“一点皮外伤,不妨事。”沈惊戈走到土屋之内,关好木门,取出衣襟里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简牍残卷,放在油灯下。昏黄灯火照在焦痕斑驳的字迹上,那河西驿卒的名字与藏身村落,清晰落在纸上。
“苏砚已经脱身北去,暂时安全。这份笔录,是我们眼下最重要的凭据。”沈惊戈低声道,“上面记着当年作证诬告沈家的驿卒,化名藏在河西榆谷村。我们要摸清他现在的处境,确认他还活着,有没有被柳党找到。”
周虎攥了攥拳头:“那我跑一趟河西!我路子野,不容易引人注意。”
“不行。”沈惊戈摇头,“你面孔在碎沙关这边太扎眼,周承认得你,关口稽查的人也认得。你一离开烽燧,立刻就会被上报。”
阿石思索片刻:“让老柴去吧。就是咱们队里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兵,原先走商去过河西一带,熟悉那边的路,平日里不爱出头,很少有人留意他。他全家当年遭过柳党地方官吏欺压,本心可靠,嘴也严。”
沈惊戈想起老柴那人,平日里默默值守,不多言不多事,的确是合适人选。
“可以。”她斟酌片刻,定下计划,“给他备足路费干粮,换上商旅布衣,不要穿号衣。对外说辞,是外出寻购草药。榆谷村偏僻,进村之后,不要直接找驿卒,先在村里住一两日,侧面打听。重点确认两件事:第一,人还在不在村里;第二,有没有陌生官差、密探近期去村里打探过他。”
她压低声音补上一句:“切记,万万不可暴露我们的身份,不要提沈家一案。只悄悄确认安危,不与那驿卒搭话。此人胆小,一旦受惊逃亡,这条线索就断了。打探清楚,立刻回来报信。”
第二天一早,老柴以进山采买伤药为由,向哨官报备,顺利离开碎沙关,向着河西方向而去。
老柴一走,沈惊戈表面上照旧维持日常:每日巡哨、修缮壕沟、操练士卒,应对周承时不时上门的查验。
周承来得很勤,有时带着亲兵,点名清点兵士名册,翻看甲械粮草账目,甚至会随意盘问普通士卒,想从众人嘴里挖出一点异样。
好在队伍里的人都是跟着她从死营血战过来的,心知轻重,任凭周承旁敲侧击,没有一人吐露半句不该说的话。几番查不出破绽,周承心中焦躁,却也无可奈何。
几日后,谢晏辞因公从玉门大营回到碎沙关核对粮草账册。夜里,他避开旁人,独自来到北麓烽燧。
沙风呼啸,两人站在烽台角落。
“周嵩已经发下文书,知会河西沿线各处巡检,留意一个当年北疆驿卒。”谢晏辞开口,语气凝重,“他虽然不知道驿卒藏在榆谷村,但已经撒开网在河西村落排查。你们派人去河西,风险极高。”
沈惊戈心头一沉:“消息来得这么快。”
“周嵩认定笔录在你手里,猜到你一定会去找那个人证。”谢晏辞看向她,“我今日来,是提醒你,榆谷村最近有巡检定期下乡巡查。若是派去的人不小心撞上,很容易被盯上。”
“是老柴去的,为人谨慎。”沈惊戈道,“只打探,不接触。”
谢晏辞微微颔首,又说起另外一件事:“还有一桩军情,北狄各部正在集结,传闻不日就要大举南下。镇西军各处关隘都要增兵,碎沙关首当其冲。战事一起,你所有查案的谋划,都要暂时搁置。一旦烽烟四起,柳党很容易借着战事的由头,随便安一个贻误军机的罪名除掉你。”
战事将至。
这是一柄双刃剑。一方面,边关大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放在抵御狄人上,或许能暂时冲淡沈家旧案的追查;可另一方面,军中律法严苛,容错空间几乎为零,周嵩、周承想动手,机会更多。
沈惊戈沉默良久:“我知道。可证人这条线索,丢了太可惜。若是能在大战来临之前拿到驿卒口供,一切尚有转机。”
“量力而行。”谢晏辞没有再多劝,“我能传递给你的消息有限,往后我不会轻易再来烽燧见面,容易被眼线记下。有事,只能借着文书往来,暗递只言片语。”
说完,他不再久留,顺着沙坡下了烽台,消失在夜色风沙里。
又过了两日。
傍晚时分,沙路尽头,一道疲惫的身影快步归来,正是老柴。他衣衫沾着尘土,裤脚被荆棘划破,脸上带着急色,见到沈惊戈,先确认四周没有陌生耳目,才跟着她进土屋回话。
“百户,我到榆谷村了。”老柴喘了口气,低声道,“人还在村里,化名王老汉,靠着编筐谋生,平日里很少和外人来往。”
沈惊戈心头一喜:“有没有官差、密探去找过他?”
“有。”老柴眉头拧起,“就在我到村里的前三天,河西巡检司来了两个人,挨家盘查,问有没有北疆过来的人。那王老汉吓得躲在后山山洞藏了大半日,等巡检走了才敢回家。现在他终日惶恐,一点风吹草动就打算跑路。”
沈惊戈的心往下一沉。
周嵩的网,已经撒到榆谷村门口。
驿卒本就胆小,如今终日活在惊恐之中。若是贸然前去和他接触,他大概率会受惊逃走;若是再晚一步,说不定柳党的密探下一次上门,就能直接把人带走。
老柴继续道:“我还打听出来,那巡检说了,半个月之后,会再到榆谷一带复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映着沈惊戈沉静却紧绷的脸。
机会摆在眼前,可步步都是陷阱。想要拿到驿卒的口供,必须亲自去一趟榆谷村。但碎沙关处处有人监视,她一旦离开,周承立刻就会上报玉门的周嵩。
阿石在一旁开口:“要不,我夜里悄悄出关,赶去河西?”
“不行。”沈惊戈摇了摇头,“巡检已经上门,现在去,风险太大。而且,驿卒不信任我们,单凭一句暗语,未必肯跟我们走,也未必肯出面作证。他怕柳党杀人灭口。”
周虎一拳砸在掌心:“难不成眼睁睁等着巡检回来把人抓走?”
沈惊戈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脑子里飞速盘算对策。
想要把人安全带出来,还要让他愿意开口作证,必须找一个稳妥的时机,还要想好退路。而眼下,北狄大军压境的消息一天紧过一天,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