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王嵘的笑瞬间僵硬在脸上,喉咙溢出些许声音,支吾着没想好如何应答。
沐笙想起自己最初见到秦絜毒发的场景,自顾自意会,他那么强势的人,又贵为帝王,自然是不愿让她这可有可无的婢女了解他脆弱的一面。
不过,自代郡那次后,她没再见过秦絜毒发,可能毒早已经解了。
王嵘调整好情绪,笑道:“姑娘放心,太医令有伴随帝驾,定会照顾好陛下的。”
沐笙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一向沉稳的王公公刚才因何失态。
接下来的好几日,沐笙都乖乖待在明宸殿,看看书,把玩王嵘他们搜罗来的那些玩具,以及和紫兰双苓下棋。
她觉得,秦絜让王嵘送这么些东西过来,大抵是为了不让她在皇宫到处乱走,毕竟她身份尴尬,只配被禁锢着不能随意见人。
思及此,沐笙单手托着脸腮,淡淡的眸光转向窗外,看见火红枫叶在金黄光斑中随风飘扬,瞳眸泛起轻微波澜。
紫兰发觉沐笙心绪不佳,就让双苓去请示王公公,拿上斗篷提议陪沐笙出去散心。
沐笙听到可以出门,内心几分欢喜,拘谨问道:“可以吗?”
紫兰见沐笙小心翼翼询问的模样,心口亦是浮起惆怅,她也不太懂,在陛下心里,沐笙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她定了定神,浅笑道:“有奴婢们陪同,当然可以。”
云层浅薄,黄澄澄的阳光通透和暖,照在人身上很舒服。
二人行至余下秋菊一花独盛的御花园,隔着金黄簇绿的参差树影,远远地便听见几位少女银铃般的嬉笑声。
紫兰循声朝前走了几步,待看清人后,回身笑道:“是宝月宝禾两位公主在与侍婢们玩游戏。”
沐笙并不清楚而今皇宫中一共有哪些贵人,她知道的只有陛下,两位皇太后,还有嘉和公主。
紫兰看出沐笙所思,继续道:“两位公主双姝并蒂,其母蔺太仪为蔺司空从妹,蔺太仪在先帝驾崩后不久就已自请去皇寺修行。”
沐笙闻言突然好奇,“先帝一共有几位皇子皇女?”
紫兰道:“除去一些早夭皇嗣,皇子只陛下一位,公主共有五位,其中大公主与二公主均已出降,宝月、宝禾分别为三公主、四公主,与阿笙你同龄,最小的五公主就是先前贞荣郦太后为其择选伴读的嘉和公主,还未及笄,生母孙采女早逝。”
沐笙又问:“听闻先帝后宫妃嫔上百,不知其余无子嗣的妃嫔在先帝逝世后都去了哪?”
“先帝有留下遗诏,无子嗣妃嫔,尽数送入皇陵守陵,终老一生。”紫兰说到此处也不由轻叹,“好些人还是妙龄少女,连龙颜都未曾见过……”
沐笙意下了然,没再往前走,嗓音淡淡听不出思绪,“我们回去吧。”
不料转身的同时,一个三色花毽正巧凌空而来,堪堪擦过沐笙的斗篷滑落在她绣鞋边。
紫兰被这猝不及防的情况吓一跳,扶住沐笙的胳膊,忧心道:“阿笙有没有事?”
沐笙神色平静摇了摇头,蹲下身去捡起那毽子。
一阵急促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沐笙起身时,正好与一位圆眸睁大的锦衣少女视线交汇。
紫兰向对方行礼道:“见过公主殿下。”
不多时,另一与这位宝禾公主面容五六分相似的少女带着两名宫女赶来。
沐笙恭敬见礼,将手中毽子递出。
宝禾一手掩面,一手指着沐笙转头对宝月道:“阿姐,我们是不是见到了九重天上的仙女?”
宝月眸中亦是闪过惊艳,捉住宝禾的手放下,无奈道:“矜持些。”
她虚咳两声,走去接过毽子,打量沐笙的衣着问道:“你是何人?”
眼前与她们年纪相仿的绝色少女,身披素色织锦斗篷,如绸乌发绾起的简单发髻上,只浅浅插了一根发簪。
不是女官宫婢的打扮。
宝禾这时也走上前,“你是嘉和的伴读吗?是哪位大臣家的女公子?”
她说着又觉不对,若是贵女,怎会与御前侍女紫兰在一处?
想着想着,宝禾恍然大悟,对宝月说:“阿姐,你说她不会就是深受陛下宠爱,特意藏在明宸殿那位美人吧?”
沐笙低垂下轻颤的眼睫,喉咙被堵住了般难以出声。
紫兰说道:“回二位殿下的话,这位是沐姑娘。”
见紫兰没有否认,两位公主唇瓣微张,面面相觑。
宝禾不禁放低声音嘀咕,“其实我一直奇怪,陛下既喜欢这美人,为何不给任何位分。”
“听宫人们说,曾经那些被先帝宠幸过却无名分的宫婢,最后的下场都很是凄惨呢……”
宝月急忙捂住妹妹的嘴,尬笑着向沐笙致歉。
沐笙敛目欠身告退,快步逃离。她耳朵嗡嗡的,已听不进周围话语声,心脏像被一只大掌狠狠攥紧,掌控生死,说不出来的酸痛与窒息。
眼神杀意,掐脖告诫,床榻承欢……
一幕幕似走马灯般浮现脑海。
如若娘亲知晓她活成了这副见不得光的样子,会不会对她失望?
沐笙抬袖擦了擦湿润的眼角,躲在大树后,看着追来的紫兰往别处找寻。
她知道这样做很不好,可是她现在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一会。
脊背贴着粗粝树干逐渐下滑,她将脑袋埋入膝盖,独自呆坐了许久才有力气站起。按理来说应该回明宸殿,可她的双腿却不受控制,往别的方向行去。
漫无目的游走着,忽然进入视线的殿宇有些熟悉,数月前,她去太医署为清玥求药,回来路上曾在此避雨。
四周阒寂,静悄悄的,沐笙走到大殿正门前,见门楣上方高悬的匾额上,端方雅正刻有“念华殿”三个鎏金大字。
就在她恍惚之际,吱扭声起,雕花木门自内缓缓打开。
几节白玉石阶上,殿中青年一袭缠枝竹叶纹窄袖青袍,在看到她时,俊逸的面容稍许诧异。
月余未见,二人四目相对好半晌,叶浔率先出声唤她,“沐姑娘。”
“问左丞大人安。”
沐笙反应过来向他见礼问安,礼貌而疏离,目光略带疑惑探向殿内。
叶浔神情僵了僵,随即又恢复正常,微笑着主动解释道:“此殿宇是二十多年前先帝迎娶宣宁太后时建造,里面存放着原先华国的一些藏书与器物。前些日子雨水多,昨日宫人们来打扫发现有多幅重要画卷破损,叶某奉太后之命前来修复。”
沐笙大致了解,笑了笑,“原是如此,希望左丞大人一切顺利。”
少女面带笑容,明润的眼眸中却隐有愁绪。
叶浔喉间涩然,忍不住问:“沐姑娘你,近来可好?”
沐笙将这问候当成正常寒暄,正欲回答,几滴水珠毫无征兆地落在头顶,润湿鬓发。
俄顷,雨滴越来越密,不断砸落。
叶浔不受控向前挪移了半步,急声道:“沐姑娘不若先在此处避雨?”
雨水沁凉,寒意刺透肌肤入骨,沐笙想了想没推脱,提着裙摆拾阶而上。
日光依旧明媚,暮秋冷风瑟瑟袭来穿过廊庑,引人颤缩。
二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叶浔手掌微蜷,看向沐笙不放心道:“殿内还有几名宫女,并非只有叶某一人,沐姑娘畏寒,进殿避雨更好。”
末了,他轻咽,又补充说:“我忙了大半日头脑昏沉,恰逢骤雨,有助醒神。我暂且不会进去。”
沐笙侧眸,看着满眼关切的青年,一时无言。
这样总对人施予善意的谦谦君子,她上次却险些害了他。
良久,沐笙抿了抿唇,再次欠身道:“多谢左丞大人好意,雨势不算大,我去偏殿那边逛逛。”
目视少女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廊庑拐角,叶浔轻轻一叹,转身进殿。
沐笙走到那日待过的支摘窗旁,拢紧身上斗篷,怔怔注视着暖黄光晕中的汇聚成丝绦凭风飘曳的雨水。
她暗暗告诉自己,晴雨很快会停的。
没多久,沐笙身前出现一把伞面绘有海棠花的竹骨伞。
持伞之人,是许久未见的夏荷。
夏荷微微一笑,“沐姑娘。”
沐笙张了张唇,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与秦絜的纠葛,起始于华太后,而后,朝着越来越不可控的方向变化。
夏荷端详着她接着道:“沐姑娘如今圣宠优渥,太后娘娘很为你高兴。”
不知是因心头纷乱的幻觉,还是现实,沐笙感觉雨势渐小了些。
她微微颔首戴上了兜帽,想直接冒雨回去,却被夏荷捉住胳膊。
夏荷凝视她的眼神犀利,语调不似从前柔和,阴森森的,“孟清玥对太后娘娘说,你有过离开皇宫的念头,太后娘娘想知道,你现在还想离开么?”
沐笙慌乱摇头,她的确想出宫,可她不觉得华太后会无条件帮她。
不知从何时起,她害怕接受他人的帮助,欠下那些相应的恩情。
被恩情裹挟的滋味,一点也不好。
隐约听见有呼喊声趋近,夏荷当机立断放开了沐笙,将竹骨伞塞入少女手心,笑言:“姑娘莫要误会,奴婢是听从左丞大人吩咐,来给姑娘送伞的。”
“姑娘若不愿意,可将奴婢适才的话当做随口胡言。”
自然而然的快速转变,仿佛刚刚的咄咄逼人之态是沐笙的错觉。
沐笙几经思索,接下了这伞。
耳熟的尖细男声从不远处传来。
转头看去,就见到了微喘着气的王公公,还有身后的一众宫女太监。
“哎哟,姑娘你,你怎跑这来了,让老奴好找。”
“你说你这,去哪也不跟身边下人说一声,万一有个好歹,老奴如何向陛下交代啊……”
王嵘持着拂尘念叨,挥开小太监打着的伞,三步并作两步行至沐笙面前,仔细检查她是否安好。
见沐笙发髻和斗篷上都布了一层细密水珠时,王嵘两道灰白的眉皱了皱。
紫兰忙不迭拿出帕子为沐笙擦拭身上水雾,“姑娘本就身子骨弱,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沐笙愧疚垂眸,“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王公公他们是受帝王命令看管她,职责所在,她任性胡来,会连累他们。
王嵘觑了一眼屈膝在旁的夏荷,目光沉了沉。
沐笙见此,将伞还给夏荷,“多谢夏荷姑娘。”
王嵘脸色稍霁,唇角带笑,话语意味不明,“有些事呢,没明着说出不代表被蒙在鼓里,人须适可而止,以免落入不可挽回的地步。”
沐笙茫然不解,听不明白这话是对谁说的。
雨水停歇,王嵘带沐笙回明宸殿,一路上苦口婆心叮嘱良多。
大概的意思就是,她出门必须有两个以上婢女寸步不离陪同在身侧,不可独自四处走动。
沐笙闷闷应声,想到“禁脔”二字。
……
时间静静流逝,秋去冬来,殿内烧起了地龙,温暖如春,与冷风萧瑟的殿外仿若两个世界。
这日午时,沐笙倚坐在窗台旁的小榻上看书,王公公笑意盈盈拿来一封信件呈至她眼前。
——秦絜写给她的。
很平常的一封信,但信纸上那些犹如亲人间的温情话语从他笔下诞生,再奔波千里跃入她眼中,就十分奇怪。
他嘱咐她,寒冬将至,注意添衣保暖,一日三餐要按时足量吃饱,太医开的各种补药也不能落下,要好好调养身体,多长一些肉,乖乖等他回来。
沐笙看完内心毫无波动,碍于王公公锲而不舍提点,她思考片刻,还是提笔恭恭敬敬写了一封回信。
回信内容与秦絜写给她的差不多,字数一模一样。
入夜,双苓帮沐笙绞干头发,蹲下身,脸枕着两条手臂搭在沐笙膝上,仰起脸望着她,轻咬下唇。
沐笙哑然失笑,伸手摸了摸女子的脑袋,柔声问:“双苓姐姐怎么了?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双苓叹气道:“阿笙,我记得你说过,你在浣幽庭时,掌事文锦对你照顾良多。”
沐笙眼皮跳了跳,心里有种不祥预感,轻“嗯”了一声,静待下文。
“我今日听尚宫局的人说,浣幽庭掌事忽染恶疾,性命垂危,掌事一职正在物色新人接任……”
双苓看着沐笙渐渐苍白的脸色,又懊恼自己没忍住如实相告,连忙找补安慰,“阿笙也不要太忧心了,吉人自有天相,文掌事她定会很快好起来。”
沐笙维持镇定问:“太医有去看过吗?”
双苓点头,“这是自然。”
沐笙静默思量须臾,说道:“我想去看看文锦姑姑。”
双苓张大嘴巴,旋即头摇得像拨浪鼓,下意识回绝,“不行,她们说,文锦姑姑那恶疾可能会传染。阿笙,王公公不会同意的。”
“何以得出论断会传染?”沐笙不怎么相信,当初清玥因水土不服起了红疹,也被误以为会染易他人,她又问:“除了文锦姑姑外,平日照顾她的宫婢也染上了那恶疾?”
双苓挠挠头,“这倒没有。”
“既如此,应当就是寻常疾病,”沐笙握住双苓的手,“双苓姐姐,我知道陛下让你们看牢我是为防止我在外惹是生非,可我只去看望文锦姑姑,保证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不是这样的,阿笙,陛下也许是对之前朝露园一事心有余悸,怕你再受到伤害,才责令我们保护好你。”
双苓斟酌着劝说,她感觉,沐笙似乎对陛下误解颇深。
其实,文案只是浅跑一下,不虐,很快会被逮回来,微甜一段时间。
后边“哥哥”出场,笙宝知道所有真相,知道自己一直被利用,彻底抛弃不要絜狗的时候,就真的蛮虐的。絜狗直接发大疯,堪称丧失人性。
再排一下下雷:
“哥哥”是男二,女主对男二是单纯兄妹情,男二对女主不是。男二也是个又争又抢的,会和女主有一些牵手拥抱之类的亲密接触,不太适合高洁。
越往后越狗血,各种狗血大乱炖,包括不限于她逃他追,囚禁威胁,杀人见血的雄竞修罗场,男女主之间有误会但故意不解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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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