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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 133 章

翌日,裴家家主下帖,邀崔挟月于城中一阁小聚。

崔挟月应然赴约。

裴家家主负手立于窗前,日光从窗纸漏进来,将他半张脸映得明暗不定。

“昨夜之事,我可以不追究。”

听得身后响声,他并未回身,声音低沉,“年轻人血气方刚,走岔了路,闯错了门,不是什么大事。”

崔挟月泰然落座,“裴公这话我便不明白了。裴姑娘之事,昨日不已明了,今日何必再问?”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裴家家主道,“裴氏这些年树大招风,难免有人好奇,有人打量,有人……受人指使。”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崔挟月面上,审视片刻,忽而道:“崔挟月,你若只是误闯,我亦可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若你背后有人——”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温和下来,“良禽择木而栖。裴氏的门第、人脉、在朝中的根基,不必多言。”

崔挟月微微扬起下巴,像是一柄未出鞘的刀,“昨夜我去裴府,走的正门,门房有记档,仆从有目睹。若裴公真要问,不妨先问问府上的人。”

裴家家主望着她,沉默片刻,“好一张利口。”

“既然如此,便不绕弯子了,你在找什么?”

崔挟月迎着他的目光:“裴公在藏什么?”

两人之间不过三尺距离,像是隔着一条无形的缝纫,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裴家家主眯起眼,“你叫我问府中的人,你可知,小女昨夜受了多大煎熬,至今未供出你来?”

“裴回夜?”

裴家家主神情变得深远,脸上流露出一二分不忍之色,“养了她十几年。从未见她坚持到如此地步,所谓不过情之一字。若你心中还有一丝人性,便不该让她为难。”

崔挟月没有说话,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一瞬。

半晌,她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往后一靠:“情?你家女儿巴巴贴上来,游湖赏花,什么没干过。不光对我一个人如此吧。”

裴家家主怒而回视。

“一切都是为了昨天的局。”崔挟月一摊手,“怎么,设局污诟不成,就开始谈论爱不爱情了?”

“你说什么!?”

“裴家的千金小姐,被你们身娇肉贵地养了这么些年,居然会因为一个男人和家族抗衡。说来不可笑吗?”

裴家家主指着她,气得浑身发颤,“崔挟月!你信不信我将你……!”

“将我如何?”崔挟月抱臂,脸上明晃晃地挂着不屑,“我就实打实告诉你,裴家书房,值钱的玩意确实不少……若我上书禀明皇帝,你说他是治我的罪,还是先把你抄家流放?”

“你!”

“呵,恕崔某少陪。”

甫一出门,崔挟月脸上吊儿郎当的轻蔑瞬间落了下来。

陆盛假扮的侍卫跟上,他只听了个大概,小心地碰碰崔挟月的手背,凑近她耳边,“不如杀了老头?”

崔挟月沉默地摇头,为了最后一点可能,她并没有说裴回夜的事。

但,她需要真相。

她为救崔叙,在南越没有耽搁,直奔的京城。而那时……裴回夜已经在城中了吗?

冥冥之中,竟只是擦肩而过。

“裴回仪受我牵连,你若寻得空隙,你替我跑一趟裴府,问问裴回仪交代了多少。”崔挟月思忖道,“告诉她,无论说了多少,我对她的承诺永不会变。”

她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裴家再如何,也不会现在让裴回仪出事。

“我什么没有说,都是父亲猜到的。”裴回仪双手捆在背后,面容憔悴。

“哦,行。”陆盛传完话正欲转身离去,却被裴回仪叫住。

“你是她什么人?”

陆盛抱臂,“你猜。”

裴回仪费力蹦到椅子上坐下,“我见过你,在陈夫人院子墙头,瞪了我好几眼。是崔挟月的情夫吗?”

“……”陆盛额头青筋跳了跳,“都被捆起来了,别八卦了行吗姑娘。”

“那就是情夫了。”裴回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没有你,她娶我也不错,左右都是女子……”

陆盛一怔:“你知道她……?”

昨夜宴饮。

崔挟月被嬷嬷搀扶着,跌跌撞撞穿过回廊,半个身子挂在嬷嬷身上,酒气熏天。裴回仪以扇掩面跟在一旁。

婆子替他脱靴擦脸。崔挟月只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像是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嬷嬷与裴回仪对视一眼,无声地退出房,掩上了门。

她站在门外,听着屋内均匀的呼吸,心中不断默数。然后,她抬起手,无声地推开了门。

屋内烛火微微摇曳。

后窗半开着,床上空空如也。

裴回仪没有出声,没有惊动嬷嬷,唇角只微微弯了一下。

果然。

裴回仪提气翻身从后窗跃出,提着裙摆,目光紧盯着檐上黑影,脚步又快又轻。

黑影最终落在了书房的上方,崔挟月贴着墙根摸到窗下,从袖中摸出一把薄刀,插入窗缝,手腕轻轻一抖,门栓无声跳开。

裴家秘辛扰得她烦忧,未等她收拢情绪,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靴底踏在石面上,正朝书房方向而来。

崔挟月立刻后退一步,隐入门后阴影中。与此同时,传来一个粗矿的声音——

“等等。”

她的心跳随着脚步一同停住。

“这门栓方才我亲手推上去的。现在怎么松了?”

崔挟月骤然一惊。

她进来时太急,只掩上了门,没有重新将门栓闩上。

忽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地呼吸声。

崔挟月瞳孔紧缩,反手扣住刀柄,猛地转身——

刀柄寒光晃过一张脸。

裴回仪。

崔挟月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的第一念头是,她看见了。看见了她的刀,看见了她进出密室。

只要裴回仪喊一声,院外府兵瞬息便能冲进来。

杀意只在眼底停留了一瞬。

她收刀入鞘,仿佛那一瞬间的杀意从未出现过。她微微侧身挡住了身后的锁孔,那张俊秀的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

“裴姑娘,怎么是你?”

裴回仪看着她变脸,没有说话。

“别怕,”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别出声可好?深夜在此处遇见你,我倒该谢天谢地。”

她必须速战速决。

说话间,两人靠得极近,崔挟月低头时,能看清裴回仪每一处细微神色,“实不相瞒,我来此是为了一桩家事,若被府上误为歹人,只怕日后再难登门……那府上唯一想再见的人,就再也见不到。”

裴回仪注视着她,沉默。

府兵脚步声越来越近。

崔挟月轻轻吸气,语气更加柔和,眼中波光潋潋,“你这样的姑娘,出生在裴家,被这些围墙围着,被这些规矩捆着,我……我实在不忍。”

她向前更进了一步,身量高挑,月光透过窗纸讲她脸庞勾勒的格外分明,乍一看去,倒真像个俊逸的少年郎。

“若有朝一日,你不想再待在这个地方——”

崔挟月停了一拍,像是自己也觉得接下来的话太过荒唐,可还是要说。

“我愿意娶你,带你去豫章。”

这几个字落在风里,轻飘飘的。

府兵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栓上。

崔挟月见她不语,伸手像是要去握裴回仪手腕,最终却只是轻轻拉住对方的衣袖,抵垂的眼眸中带了几分恳求的意味,“今日的事,就当是我们的秘密,可好?”

“你要娶我?”裴回仪忽然浮起一层及其古怪地神色,她嘴唇动了动,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你说了这么多,没一句真话。”

门被从外面推了一下——

“崔姑娘。”

崔挟月涑然一惊。

门没被退开,是锁住的!

是谁——?

领队低估几声,走远了。

一片寂静。

崔挟月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睛微微眯起,充满审视。方才那个柔情似水的少年郎不见了,她的手垂在身侧,离袖中薄刀不过寸尺。

什么时候知道的?她会跟谁说过?

“不必费心编那些话了,”裴回仪说,“省些力气,待会儿还要翻墙。”

“什么时候察觉的?”崔挟月问,“为何要帮我?”

裴回仪:“我只想知道,方才你的承诺,还作数吗?”

崔挟月想了想,认真答道:“除了娶你不太切实际,旁的都算数。”

裴回仪打量着面前这个急得直跳脚的男人,心中倏地浮起个念头——“无论真情还是假意,我都认了。”

陆盛显然陷在“情夫”一词上下不来,心中盘算了几个撒娇撒痴的招数,诶呀几声,准备回去就找崔挟月耍赖皮。

“咳咳,”陆盛看了眼天色,暗示道,“裴小姐,你还需要什么吗?”

裴回仪:“转告崔挟月,明日见面时,还我妆奁。”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马车静静停在路边。

裴回仪一身素衣,怀里抱着着她宝贵的妆奁,脸上灰扑扑的,眼眸却极亮。

陆盛撑着油纸伞,恨不得整张伞都撑在崔挟月头上。

这人醋劲极大,闹了一晚上还不歇息,死活要跟来。崔挟月拍了拍他肩膀,全当安抚,“一切都打点好了,一路上有侯府府兵护送,不会出事的。到了豫章知道怎么找人吗?”

裴回仪低低“嗯”了一声。

陆盛:“行了,赶紧上车吧,裴府火不大,一会儿追来可不妙了。”

裴回仪斜睨他一眼,车帘掀起,少女清脆的声音在路上回荡:“回见,崔公子……和那位情夫!”

“啧,这丫头。”陆盛伸手揽住崔挟月的腰,半靠在她身上,“这下我的名声都臭了——你这次怎么安排的怎么快?”

“原不是给她准备的……算了,今天事不会少。”崔挟月抬眼看向城中方向,“不知裴家发现小姐没了要如何闹呢。”

陆盛哼唧着蹭着她鼻尖,“管他呢,管他呢……回府还能再睡个回笼觉呢。”

尘土飞扬,裴回仪抱紧手中妆奁,这是她尽仅存的一点贴己钱。

裴家对她不算太好,走得匆忙,也未拿多少钱财,只剩下这些当初被崔挟月抢走的首饰。

马车颠簸,木盒中却并未发出多少声音。

裴回仪掀开一层,除开她那点,每一处缝隙都被塞满了金银。

……真是讨厌。

那日裴府家宴,她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一个人。

裴姑父引着那人传过月洞门时,她正立在回廊转角处,隔着半树垂丝海棠,远远地望了一眼。不同于王公子的宽阔,不同于李公子的谢顶……

如果是他,她会演得更认真些。

侍女来传话时,她心跳快了几分,这没什么要紧的,只是福一礼便走。

可帘后隐约可见的人影逐渐分明时,她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隔着三步远,没有再靠近。

春日中最寻常的一阵风,掀开了帘子,她们目光似乎碰了一下,她说不上来那一瞬间的感觉。

心跳骤然失了分寸,像是有人拨弄琴弦,“嗡”地一声,余音震颤不止。

她记不清接下来如何了,临走时,借着回廊的柱子遮挡,偷偷回望一眼。

亭中人还坐在那里,低着头,耳根泛着淡淡的红。

裴回仪脚步顿了一下。

那人也会脸红吗?

她忽然想起姑父那句问话,“崔郎君觉得如何?”

那人只闷声说了两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可她偏偏听见了。

“……很好。”

海棠簌簌,落了满地胭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