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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 128 章

“随口一提罢了。”她将手中文书合上换了个更随意的语气,“怎么裴家与这案子当真有关?”

“随口一提便如此准确?”

崔挟月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道:“毕竟裴家圣眷正浓,若真与此案有什么牵连,廷尉寺查起来怕是多有顾忌。我头一桩差事,总要把里里外外的关系都摸清楚,免得日后踩了哪条线还不自知。”

崔挟月向前探了探身,“我记得您……当初是在御史台办事,怎么来廷尉寺了?”

李向荣瞥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坐下,“你想问的是我原来的上司,当初的御史中丞吧。怎么,你对裴家如此感兴趣?”

这话问的直白,崔挟月心知再说下去,恐怕要露出痕迹,便笑着摇了摇头,“谈不上感兴趣,只是来之前皇上叮嘱,怕我多生事端,惹得不快。”

李向荣盯着她两息,也不知信了没有,只是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他翻开卷宗,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眼下要紧的是第五家——凶手可能已经物色好了下一个目标,你若真想做些什么,就把这几份卷宗看完,明日随我去一趟城南。”

崔挟月应了声“好”,低头重新翻开文书,目光落在字上,心思却飘在了别处。

李向荣的疑心暂时被她左一口皇上右一口皇上压了下去,不能再问了。

裴氏终究是她收拢南越的阻碍,左右除了裴本,裴氏一家子都在京城,不如玩个釜底抽薪。

但她终究放心不下裴回夜。

女儿身处乱世艰难,她身边群狼环伺,自身又是个柔柔弱弱狠不下心来的小姑娘。

崔挟月只能尽力护着些,起码不要随裴氏一同落败。

午夜,京城沉在浓稠的夜色里,打更人梆子声已响过三回,整条街上亮着灯的窗子一只手数得过来。

陆盛绑好头巾,黑暗中朝崔挟月比了个手势——崔挟月实在放心不下裴回夜,决定今晚夜探裴府。

陆盛头回被她拉着一块儿“干坏事”,从知道这事儿起就兴奋得不行,夜行衣都来来回回换了三套。

最后崔挟月看不下去,一把按住他手,轻飘飘在他胸口揩了把油,闹得他脸红脖子粗,这才作罢第四次换装秀。

崔挟月捏捏他的腰,轻声说:“裴府你去过吗?”

“没有。”陆盛耳边绯红还没蜕干净,吱唔半天,憋出一句:“再捏就去不了了……”

她才不管这些,扳过下巴,凑上去亲了半天,亲得陆盛眼神都散了,腰酥了半截,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回手,倒打一耙道:“你在这就是消磨我的意志。”

“也就晚上能与你亲热亲热,”陆盛委屈得不行,“还要被打断。”

“等回来随便你折腾。”崔挟月轻车熟路地顺着毛,“白天我看了,裴府护卫比往常多,你在外面放风,放好了回来重重有赏。”

两人摸到裴府外墙时,夜色正浓的化不开,陆盛留在外面接应。

崔挟月足尖轻轻点地,飞身掠过裴府高耸屋檐。她虽没来过裴府,不过也听崔姝说起过,心中大致有数。

裴回夜院子在府中的最深处,女儿家的样式一眼就能认出来,廊下挂着精巧的铃铛,窗九上雕着花,跟裴府其他地方冷冰冰的做派截然不同。

崔挟月蹲在屋脊上,心口莫名有些发紧,裴回夜这几月来即不外出,也不回信,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悄悄翻下屋檐,戳破窗纸往里张望,屋里烛火早熄了,只留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笼罩着帷帐,屋外婢女靠在屏风边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睡得正沉。

崔挟月无声地推开窗,翻身入内。绕过屏风,莹白的帷帐层层垂着,影影绰绰露出人影来。

她惯常做的都是杀人越货的勾当,出手必冲要害,干净利索。像这样要把人叫醒、还不能惊动旁人的事,还真是头一遭。

崔挟月轻轻吸了口气,抬手掀开帷帐,借着那盏昏灯看清了床上人的脸。

裴回夜侧躺着,乌发散在枕上,面容平静安详,气色红润,半分病态也无。

崔挟月微微皱眉,既无病痛,为何假借患病数月闭门不出?裴府上下铁桶一般,倒像是……

她眉峰一跳,暂且按下不提,只轻轻推了推裴回夜的肩。

“回夜,”她压低声音,“醒醒。”

裴回夜眼睫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眼。

崔挟月早有准备,故意将脸凑近了些,好让她看清自己——这是她来之前就想好的,大半夜闯进别人闺房,换了谁都要先叫上一嗓子。她这张脸便是最好的解释,让裴回夜第一眼就认出她来,省得闹出更大的动静。

“是我。”她低声道。

裴回夜怔怔地看着她,瞳孔猛然放大,嘴唇哆嗦了一下——

“啊——!”

尖叫劈开了满室的寂静。

那声尖叫又尖又细,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紧接着便是一连串慌乱的惊叫:“来人!来人啊!有贼——”

崔挟月脸色骤变,几乎本能地后撤了半步。

那眼神不似作伪,像是当真看见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可她的脸明明就摆在这里。

她一把捂住裴回夜的嘴,压低身子躲进帷帐阴影里,心脏陡然加快。

屋外传来婢女惊醒的动静,凳子哐当一声翻倒,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怎么了?”

崔挟月低头看裴回夜,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恐惧,泪珠滚落下来,打湿了她的手指。

这人是真的不认识她。

她看着裴回夜那张脸,眉眼、鼻梁、唇角的弧度,每一处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怎么会!

若真是裴回夜,怎么会认不出她来!

崔挟月闭了闭眼,把眼底翻涌的震惊,硬生生压了下去。她手下猛地收紧,五指卡住那人的咽喉低声威胁道:“闭嘴!打发走外人,把你家钱财都交出来!”

那人被她掐的脸色发白,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崔挟月的手指贴着她耳后轻轻一蹭。

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的擦过。

触手光滑。

崔挟月心口猛地一颤,指肚又细细碾过那片肌肤。

没有疤痕。

眼前这人耳后光洁如玉,什么都没有……

真正的裴回夜去哪了!?

这人又是什么谁?

崔挟月喉头发紧,脑中嗡嗡作响,她强撑着面上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

被她按住的那人已经吓得浑身筛糠,哆哆嗦嗦地应声,颤抖地对着小婢女吩咐道:“只是……做噩梦了,去给我煎碗安神药来。”

屏风外传来细碎的响声。

“小姐您真的没事吗?”

眼看婢女还欲绕过屏风,崔挟月指下微微一紧。

那人浑身一僵,随即厉声喝道:“快走!”

声音拔的又尖又高,倒真有了几分主子发怒的样子。小婢女被这一声吓住,脚步顿在原地抽出了片刻,终于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崔挟月深吸一口气。

脑中飞速运转,戏还要继续演下去,面上的凶恶一分没减,继续压着嗓子威胁:“把你的钱财都交出来,今晚的事谁也不能说,听明白没有?!”

“是是是……”那人手忙脚乱地翻出枕下小匣子,把里头簪子首饰一股脑往崔挟月手里塞,泪痕糊了满脸,狼狈得不成样子。

瞧得崔挟月一阵心烦。她忍不住想,要是裴回夜在这,她一定不是这种反应……

崔挟月低头扫了一眼。

金簪玉镯珠花……零零碎碎塞了满手,她一眼就数完了。

……没有她送给裴回夜那些物件。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外面隐隐传来脚步声,像是小婢女走远了又折返,隔着院子在吩咐什么。

此地不宜久留,万一节外生枝便不妙了。

来不及细想,崔挟月飞快收拾好纷乱的情绪,把首饰往袖中一拢,翻窗而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

陆盛斜卧在院墙外一颗老树枝干上,嘴里叼着根干巴草根,两腿晃来晃去,悠闲的像是在自家院子里纳凉。夜色浓密,还当真发现不了他。

他听见动静偏头,见崔挟月翻出来,明显一愣,“这么快?我还当你们姊妹许久不见,有许多悄悄话说呢。”

崔挟月气还未喘匀,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外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出意外了,回家说。”

陆盛神色一凛,那点吊儿郎当的劲儿瞬间收拢了干净。他揽住她的腰,几息便跳出裴府。

他遥遥回头看了一眼,裴府隐约有烛火次第亮起,一盏接着一盏,像黑暗中缓缓睁开的眼睛。

夜风吹动廊下的铃铛,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小婢女端着安神药回来时,“裴回夜”缩在床角,脸色苍白,泪痕未干,吓得手里的药碗差点摔在地上。

消息自然瞒不住,不到半个时辰,裴回夜母亲申氏便被请到了院中。

申氏踏进房门时,脸上瞧不出什么波澜,她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眉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庄严。

下人们寒蝉若惊地垂首立在两侧,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申氏刚一落座,那个顶着裴回夜脸的人便扑了过来,跪伏在她膝前,烛火映着那张泪痕狼藉的脸,看上去好不可怜。

“人都下去,怎么回事?”申氏声音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姑母!有贼人……翻窗进来的……”那人抽抽噎噎,断断续续的把经过说了一遍,“大约……大约是谋财的,拿了东西就走,没伤我……”

申氏坐在椅子上,垂着眼看跪在脚边的人。

这裴家旁支女儿,与裴回夜生辰长相差不了多少,恨不得双生子般,只是这性子……

哭哭啼啼的。

烛光在她半张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另外半张脸纹丝不动。她听完了,没有接话,也没有伸手去扶。

跪着的人渐渐有些撑不住,哭声也低了下去,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一眼,正对上裴母的目光,但不光平静的像一滩死水,却又深的让人发慌。

裴回仪心头一颤,慌忙低下头去,也不敢大声哭了。

申氏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谋财?”

“是、是啊……”她小声应道,“那人翻了收拾匣子,拿了好几件呢……”

申氏嘴角微微一动,像是想笑又是想叹,最终却什么表情都没有浮上来,“行了,人没伤着就是万幸。回去歇着吧。”

裴回仪愣了一下,抬头看她,似乎没有想到这件事情就这么轻飘飘的揭过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抽噎着应了声“是”,扶着婢女的手慢慢站了起来。

转身时,瞧见了凌乱的妆奁,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鬓角。

那只金镶玉的步摇没了,是他最喜欢的一只平日里都舍不得带,就在梳妆时拿来把玩两回。还有那对红宝石耳坠……

那可都是她的东西。

虽然不是顶好的,可就那么寻常几件,也是她来了之后好不容易攒下的。

她抱着被子,越想越心疼,眼眶又红了一圈,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又不敢哭出声,怕外头人听见,就能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的抽噎。

那个贼人拿走什么不好,偏要她的首饰。

真是……真是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