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斌所在的医院离警局约半小时车程，两人赶到时，郭子辉的手术刚刚结束，已转移到四楼的重症监护室。
医院很忙，电梯片刻不得闲，两人走的楼梯。
楚泉突然问了句话：“你觉得郭斌是什么样的人？”
几个小孩追逐着跑了过来，齐安让开位置，抬头看到了楚泉的背影。陌生的背影，没有十年前的意气风发，也没有七年前的冷硬决绝，那是一种平常到随处可见的背影，一个普通人的背影，只是搭在扶梯上的手过于瘦削，带着透明的苍白。
齐安：“家庭背景优渥，本科毕业，在纺织厂工作至少五年，掌握人事权，并利用权力违反程序任意开除员工，与许娟可能有不正当男女关系。”
楚泉回头，笑了笑，天窗的光打在他身上，脸和手一样白，不像昼夜颠倒的刑警，倒像个教书人：“什么样的人？不是他的简历。”
眼睛也不一样了，含着温润的眸光，仿佛能看到人心里。七年消失的时光毫无掩饰地展露出来，膨胀着把两人挤向天涯海角，齐安有些不舒服，他偏头：“什么样的人不影响他违规开除员工的事实。”
楚泉点了点头，继续向上走，在扶梯的那端，声音仿佛飘过遥远的海面：“我觉得他是个天真的善人。”
终于爬到四楼，毕竟是刑警，这点运动还不至于像大部分人样呼天喊地。两人气定神闲地找到监护室，郭斌正死人般坐在门口的椅子上。
楚泉走近：“郭经理。”
郭斌猛地抬头，像是被人从深水中一把抓了出来，胸口有了起伏，红肿的眼睛定定看向楚泉，一刹那，他仿佛老了十岁：“楚……楚队长，找我问许娟的事吗？我马上和你们走。”
楚泉按下郭斌肩膀，示意他就这样坐着，自己坐到他的身边。
齐安叉手靠在一旁，冷眼相看。
楚泉：“孩子情况如何？”
郭斌眼眶的泪水止不住又流了下来：“医生说不确定，要观察二十四小时。”
“会没事的。”楚泉拍了拍他的肩，“具体情况我大概了解，他们到学校堵孩子，孩子与他们起争执，推搡间被轿车撞了。你放心，我们一定会依法处置。但是你可以告诉我，他们为什么会去堵孩子吗？”
郭斌愣愣地看着双手：“因为我开除了他们。”
齐安啧了一声，楚泉立刻瞪了过去，他循循善诱：“据说被开除的人里，很多绩效不错，按照标准不应该被开除。”
郭斌没有直接回答：“半年前，锦川得到通知，要国企进行改革重组，‘减员增效’，纺织厂是锦川的经济支柱，自然首当其冲。我知道这不是一时半刻能解决的问题，多少家庭只有一个经济来源，又有多少人，一旦失去工作就举步维艰。历史浪潮不可阻挡。所以我想，让所有人坚持的久一点。”
齐安皱眉，站直身体。
郭斌继续说：“有的家庭有积蓄，有的家庭不止一个劳动力，有的人会其他技能，他们下岗后或许能坚持到黎明。
“有些人不行。
“所以，我调整业绩，将那些家庭极度贫困，也无人支撑的调到前面。”
楚泉：“许娟就是这样留下来的？”
郭斌：“是，她没有家人帮助，也没有房子积蓄，只有一个常年吃药的残疾儿子，我想帮助她。”
楚泉：“你知道工厂在传你与许娟的绯闻吗？”
“我知道。”郭斌叹了口气，“不全是绯闻，我确实喜欢她。”
齐安站不住了，他冷然道：“许娟失踪那天你去过她的出租屋，为何昨天不说？”
郭斌捏着手：“我想那和她失踪没有关系。”
齐安：“有没有关系不是由你判断。”
“齐安。”楚泉打断，他语气和之前一样温和，只是多了几分不容试探的威严，“郭经理，请你将那天发生的事清楚地告诉我们，不要有半点隐瞒。”
“叫我郭斌吧，我昨晚被开除了。”郭斌陷入回忆，“那天，厂里发工资，我把钱给她时，她照例装进了红色塑料袋。然后，她邀请我出去吃饭，说想谢谢我的帮助。我考虑到她的钱并不多，就说不用麻烦，但她坚持邀请，我就说那随便做些家常菜，在屋里吃。”
“她没有丈夫，我也离婚了，我想这样的交往是不能被批判的。”
“她同意了，但子辉学校有事，我就回去了趟，九点左右才到的出租屋。我买了袋水果。吃完饭后，我向她表白，她拒绝了。”
“羞怒之下，我离开出租屋。”
楚泉：“你去出租屋，或离开时，有看到其他人吗？”
郭斌摇头。
齐安：“你在出租屋里有没有看到红色塑料袋？”
郭斌想了想：“好像看到了，在电视机旁边。”
郭斌说的话有待考证，但所有细节已描述清楚，换班的警员到达医院后，楚泉和齐安决定在回警局前去趟出租屋。
离开医院时，齐安突然开口：“我觉得，他是傲慢的魔鬼。”
许娟的出租屋外，警戒线被大雨冲刷成残落的面条，滚入一地黄汤，警员们正在重新收拾。
昨天搜查时，许娟还只是失踪，现在却已经确认死亡。或许在人的世界中，生与死并非完全客观。
线索繁乱无章，出租屋很可能是第一案发现场，楚泉和齐安再次戴上手套进入出租屋。一切都没有变化，除了发黄腐烂的苹果，这里和昨天一样。
齐安：“我来搜查，你整理下时间线。”
楚泉点头：“昨天下午六点，许明到警局报案，说母亲许娟失踪。许明在省会工作，每天都会和许娟电话，四日前是两人最后一次交流，在那之后，许娟失去消息。许明有车票人证，许娟失踪时他确实在省会。”
“目前，确认许娟是四日前夜，在锦江溺水身亡。当天，她在纺织厂工作，从经理郭斌处领到当月工资，并邀请郭斌到住处吃饭。纺织厂六点下班，根据最新消息，许娟七点左右出现在赵梅家附近，七点半回到出租屋。九点，李健国开车到出租屋运送烟花，与赵梅有交流，离开时看到郭斌。十点，两人吃完，郭斌表白失败，离开出租屋。”
“法医给出的死亡时间，是次日凌晨一点到三点。那段时间，李健国在国道上开车，赵梅、郭斌无外出记录。”
“郭斌在出租屋看到了红色塑料袋，而塑料袋里有许娟和赵梅的血迹，赵梅出现在郭斌之前。目前的时间线是，赵梅、李健国、郭斌。”
“许娟左手小拇指被砍断，至少是在郭斌出现之后，否则伤口会被发现，但尸体出现前，无人提及这点。”齐安翻动窗下的架子，切菜用的刀具在架子内侧，除菜刀外，还有个乳白色的小刀套，他拿起架子上的切口苹果，“砍手需要刀，架子里的水果刀不见了，苹果被切了一半，凶手可能是用水果刀割断了许娟的手指。”
“那么就不是蓄意杀人了，”楚泉接过苹果，“左手小拇指是很特殊的位置，连根砍断一定有特殊用意，甚至是导致许娟出事的直接原因。如果是郭斌，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的作案动机是什么？”
齐安走向铁皮柜：“郭斌对许娟有好感，帮助她之后却被断然拒绝，这或许是作案动机。”
“红色塑料袋被发现时里面有碎了的咸菜罐，我们已确认是在屋里摔碎。郭斌说，红色塑料袋是许娟用来装钱的，而下班后许娟是去了赵梅家再回出租屋，没多久赵梅赶到出租屋。塑料袋有赵梅的血迹，说明两人发生了冲突，本来装钱的口袋那时装着咸菜罐，”楚泉若有所思，“你有什么想法？”
铁皮柜门大开，齐安将所有东西都翻找一遍：“纺织厂女工曾提及，工人们都喜欢许娟的咸菜，咸菜是许娟的社交钱币。一周前，本属于赵梅的位置被许娟替代，两人曾经十分要好，许娟心怀愧疚，将钱与咸菜一起打包，示好赵梅。”
楚泉在床边翻找：“赵梅家干净整洁，收的塑料纸壳宁愿在里屋堆着，也不愿放在院子里，她是个很有自尊心的人。昨夜离开赵梅家时，她丈夫提到了‘送钱’，现在看来或许是指的许娟。赵梅不食嗟来之食，当即把钱送了回去，两人爆发争吵，咸菜罐摔碎。现在的问题是，口袋里的钱在哪里？”
铁皮柜一无所获，齐安依在墙上。
楚泉掀开床铺，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盒子从枕头下滚了出来，他拿起打开一看，是个空盒子，里面还有张小纸条，纸条上的字很是端正，每一笔都写得极其真挚。
“‘送给亲爱的妈妈，希望您平安健康，幸福快乐。’”
“是许明送给许娟的礼物。”
楚泉拿出手机：“小白，许明在你旁边吗？麻烦让他接下电话。”
齐安接过盒子，这是一个放戒指的首饰盒，包装很是简单，里面是黑色海绵，中间的卡缝凹了进去，显然曾经放着枚小巧的戒指。齐安将小指放在卡缝上比了一下，卡缝要宽一点，考虑到许娟是个姑娘，那枚戒指应该是戴在食指或中指上的。
挂断电话，楚泉道：“盒子里装的就是许明送的礼物——一枚金戒指。失踪那天两人的通话中，许明让许娟把戒指戴上了。”
齐安突然问道：“多大的戒指？”
楚泉愣了愣：“不到两克，许明的钱只够买下最小的金戒指。你想到什么了吗？”
“这枚戒指应该是戴在中指上的，但许娟被割断的是小拇指。”齐安定定地看着盒子，“为什么？”
楚泉淡淡地笑了：“许娟是纺织厂女工，手上有厚厚的茧，那枚戒指不大，可能只有小拇指才戴得上。”
旋即，他眼神一冷：“凶手割断手指是为了金戒指，许娟的工资应该也是凶手拿走的。”
齐安：“赵梅基本排除嫌疑，李健国没有作案动机，郭斌虽表现的像个大善人，但是目前嫌疑最大。割断手指不一定是为了金戒指，郭斌帮了许娟，却没得到应有的回报，割手和拿钱可能是他对许娟的惩罚。”
楚泉：“你的判断有道理，但有一个前提，李健国提供的信息是真实的。但是，李健国在说看到人影时迟疑了片刻，那不是他想提供的信息，或者说不是他觉得重要的信息。第一次笔录，他没有提及这个，只是说与许娟见过面，第二次笔录，在你的诱导下，他想到了这个信息，可他当时已经知道许娟出事了。如果他是凶手，在知道当晚真相的情况下，很有可能提供虚假信息。但他一定看到了郭斌，否则不会知道得如此具体。”
“所以我推测，李健国出现在郭斌之后。”
齐安不认同：“金戒指如果真的两克不到，李健国拿走也无济于事，他没必要这么做。”
“人是由瞬间串联而成的，他不需要深思熟虑，他只需要一刹那的念头。”楚泉收起证据，推开房门，阳光填满整个房间，柔和的江风带来雨后的清新，“走吧，回警局确认推断，赵梅等着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