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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精密齿轮与钝感力

异端处理局,装备科。

“修不了,报废了。”

戴着厚重焊接护目镜的军械师将一枚银色的怀表扔回桌面上,表壳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陆沉站在桌前,没有接,眼睛盯着那块怀表。怀表的秒针正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状态,时而疯狂顺时针旋转,时而极其缓慢地逆时针抽搐。

“昨天黑水街那个畸变体的能量辐射太强。”军械师摘下护目镜,揉了揉眼角的煤灰,“你的抗污染大衣挡住了辐射,但这块怀表暴露在外。里面的机械擒纵器被‘以太’污染了,齿轮已经长出了类似肉膜的东西。除非送去总部的净化池,否则就是一堆废铁。”

“总部批条需要三天。”陆沉冷声开口,拿起那块怀表,“明晚我有一趟外勤押运任务,必须精确对时。”

在这座受旧神力量影响的城市里,高维度的污染往往伴随着时间的错乱。精确的计时器,是调查员在迷失区里判断自己是否还身处“人间”的唯一锚点。

“那你就去下城区找个老手艺人碰碰运气吧。那些不依靠电力和蒸汽、纯靠手工打磨发条的工匠,有时候手法比机器除污管用。”

军械师想了想,“白雀街好像有一家,门面挺破,不过听说老板手挺稳的。”

陆沉没有道谢,将怀表塞进风衣口袋,转身离开。

下午三点,白雀街。

这里是下层平民与外来帮派混居的缓冲带。没有上城区的蒸汽轰鸣,潮湿、泥泞和混杂着劣质香精的鱼腥味常年不散。

陆沉军靴踩过一滩黑水,停在了一间逼仄的店面前。

招牌是用生锈的铁皮做的,上面涂着金漆的店名化的化没的没,写着:“静时钟表行”。

推开木门,门顶的挂铃发出一声哑响。

店内的光线极其昏暗。三面墙壁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钟表,摆锤整齐划一地摇晃,“滴答、滴答”的机械声填满了整个空间。

柜台后方的工作台上,一盏带着绿色玻璃罩的聚光台灯亮着。

一个人正低头坐在那里。

这人没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苍白且线条极薄的肌肉。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放大镜,正在用极细的镊子夹取一个微小的齿轮。

“修表?”男人没有抬头,声音和周围的滴答声一样规律。

陆沉迈步走过去,将那块隐隐散发着恶臭的报废怀表放在了柜台上。

“被低阶灵质污染了,齿轮产生了**增生。我要它在明天天黑前恢复正常。”陆沉简短地说明要求,目光却锁定了男人的脸。

昏黄的灯光打在男人的侧脸上。五官深刻,肤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冷白。

陆沉的记性极好,堪比差分机。

哪怕昨天在黑水街14号极其昏暗的楼道里只擦肩而过了半秒,他还是瞬间认出了这张脸。

谢微之。

昨天刚在畸变现场出现过,今天自己又被军械师“恰好”指引到了他的店里。

巧合太多,就意味着必然。

谢微之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镊子。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镜框,抬头看向陆沉。

那双眼睛依旧如同枯井,倒映不出什么情绪来。即便是看到身穿异端处理局标志性黑风衣的陆沉,他的神情也没有什么变化。

谢微之拿过那块怀表,用一根细长的撬棒熟练地挑开后盖。

“咔哒。”

后盖弹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机油味弥漫开来。怀表内部原本黄铜色的齿轮上,已经缠绕上了细密的暗红色血丝,那些血丝像活物一样,正在顺着发条缓慢蠕动,试图融合。

一般人看到这种反理智的画面,不是尖叫就是干呕。

他拿起桌上的一把刻刀,眼神专注。

“里面的机械结构被咬死了,强行剥离会破坏游丝。”谢微之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长句。

“加钱。”陆沉吐出两个字。

“可以。”

谢微之没再废话,左手按住怀表,右手的刻刀精准地顺着那些恶心的血丝根部切了下去。

他展现出一种对于机械的绝对剥离感。

“呲——”

一条稍微粗大的血丝突然剧烈挣扎,像钢针一样猛地弹起,锋利的边缘瞬间划破了谢微之左手食指的侧面。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滴落在工作台上。

陆沉的眼眸微眯,右手本能地摸向了腰间的枪套,浑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绷紧,做好了击毙异变物的准备。

然而,谢微之接下来的反应,却让陆沉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审视。

谢微之不仅没有痛呼,甚至连肌肉的回缩本能都没有。他的左手依然死死地按着怀表,仿佛被划破的根本不是自己的□□。

他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十分自然地将冒血的食指含进嘴里吸吮了一下,右手连停顿都没有,继续用刻刀切断了最后一根血丝。

指尖离开嘴唇时,伤口还在渗血,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用桌旁的抹布随便擦了擦手,将清理干净的怀表重新装好。

“这块表里的怨气太重,发条受损,需要用秘银水浸泡一晚。”谢微之将一张写着数字的纸条推给陆沉,“明早八点来拿。定金五先令。”

陆沉没有立刻付钱。

他盯着谢微之指节上那道已经停止流血但深可见肉的口子,冷冷地开口:“不知道疼?”

谢微之整理工具的手微微停顿了半秒。

他抬起眼,毫无波澜地迎上陆沉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职业病。”谢微之给出敷衍的回答,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常年被发条割伤,神经有些麻木了。”

谎言。

陆沉在心底做出了判断。

人再怎么麻木,面对突如其来的锐器割伤,痛觉神经会强制向大脑发送信号,瞳孔会放大,肌肉会本能收缩。而眼前这个男人,就像是在生理上被切断了痛觉。

但这不归他管。只要对方的灵质辐射不超标,就不能作为异端逮捕。

陆沉从风衣内侧掏出一枚银币,“当”的一声扔在木质柜台上。

“明天早上八点。”丢下这句话,陆沉转身推门而出。

门铃再次发出哑声。

随着陆沉的离开,店铺内极度紧绷的某种无形气压瞬间消散。

谢微之站在工作台前,看了一眼桌上的那枚银币。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那根被割伤的手指。

伤口处,一缕极细的、犹如阴影般的黑色灰烬在皮肉间翻滚,阻碍着愈合。那是怀表中残留的“旧神气息”。

谢微之冷淡地看了一会儿,随后,他伸出拇指,强行按在伤口上,用力一抹。硬生生将那些代表着污染的黑色灰烬从皮肉里挤了出去。全程,他的神情毫无变化,仿佛真的只是一具没有感知的人偶。

“陆沉。”

谢微之轻声念出了刚才那个男人的名字,嗓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寒意。

从那个男人推门进来的一瞬间,他身上带着的那股常年猎杀异端所沉淀下来的血腥味,就已经刺痛了谢微之内在的某种知觉。

这时,昏暗店铺的角落里,一个原本老旧的落地钟突然发出了沉闷的钟声。

但指针分明只指着三点半。

钟摆摇晃间,一张卷成筒状的羊皮纸从报时的木鸟嘴里吐了出来,掉在地上。

谢微之走过去,捡起羊皮纸。

上面是用暗语写成的一行血字。

【明晚,黑铁特快。拦截帝国送往上城区的07号收容物。】

谢微之将羊皮纸拿到煤气灯下,火舌瞬间将其吞噬,化作一撮黑灰。

明晚,黑铁特快。

巧合的是,他刚才在剥离那块怀表里的血丝时,从残留的灵质记忆里,听到了那个黑衣调查员的心声——对方明晚的任务,也是这趟列车。

谢微之垂下眼眸,用还沾着血迹的手指从抽屉里捏出两张老旧的纸币。

看来,明天要去买一张车票了。

……

次日,傍晚六点。

烬城中心火车站。

刺耳的汽笛声撕裂了浓雾,巨大的黑色蒸汽机车像一头蛰伏在钢铁轨道上的巨兽,从排气管里喷吐出遮天蔽日的灰白蒸汽。

“黑铁特快号”,一列专门负责连接上下城区、偶尔运送特殊军需品的重型装甲列车。

陆沉穿着便装——一件深黑色的修身马甲和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大衣,站在头等车厢的入口处。他的内兜里装着那块早上刚刚拿回来的、精准无误的怀表。

而在他的脚边,放着一个纯铅打造、锁着多道机械密码的手提箱。那就是07号收容物。

“陆长官,所有乘客均已登车完毕,目前没有发现可疑人员。”助理贺言穿着乘务员的制服,凑过来低声汇报。

“嗯。”陆沉冷淡地应了一声,准备提箱上车。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扫过了身后二等车厢的检票口。

在拥挤、喧闹、满身煤灰味的平民旅客中,一抹极其格格不入的身影一闪而过。

剪裁合体的深灰色风衣,高挑单薄的背影,以及手里提着的那个有些陈旧的牛皮修理箱。

陆沉的脚步猛地顿住。

眼皮猛地跳动了一下。

那是谢微之。

那个不仅缺乏痛觉,还总是在诡异事件周边打转的钟表匠。

“贺言……”

“在!怎么了陆哥?”

“去查二等车厢的购票名单。”陆沉眯起眼睛,盯着那扇已经关闭的车门,“不管名单上有没有他,把二等车厢的监控权限全给我。今晚,谁敢动这个箱子,直接击毙。”

“呜——!”

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再次拉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