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迟到了……」
「连续下了一周雨。」
「搬去横滨也不错,远离都心,我还在考虑。」
「出差也蛮好的。」
「最近忙着搬家,原来买过那么多双鞋。」
「果然新宿站前那家蘸面最好吃。」
「越野又失恋了,陪他喝了三瓶生啤,明天还有晨会。」
「现在租的房子去镰仓只要半小时。」
「今天看电影睡着了,不过是公司发的映画券,能选的只有动画片。」
「下雪了。」
「没带伞,电梯里遇见部长,他开玩笑问我需不需要换个发型,感觉是宿醉?」
「他们打电话叫我回去,但是……」
「今天在湘南钓到一条半个手掌的小鱼,然后它陪了我一下午,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在海里找到同伴。」
「樱花好像要开了。」
……
千夏翻阅每一条Line消息,最早的日期从他们相遇的一年前起,并不是每天都有,可仙道也陆陆续续,在接近九个月的时间里,平均每个月都会发上十几条自言自语过去。
明知石沉大海,明知对方不会回应。
“为什么……”
千夏的手指停留在最后一条——「明天是个好天,在考虑去一次镰仓。」,她注意到了时间是去年夏天,八月十三日,晚上九点五十七分。
这是他最后一次联系她?
平心而论,刚开始看到那么长串单方面的消息,谁都会认为内容会是类似于挽回的措辞,然而并非如此,他好像只是在对着空气随意发出感叹。
“分手后,这个账号她停用了。”
仙道目视前方,人群熙熙攘攘。
“我们不算是和平分手,我是过错方,所以刚开始的确是在尝试挽回。”
灯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被打出一片弯弯的阴影。
两人并排坐在码头边的长椅上,椅背微微向后倾斜,坐下去的时候会不自觉地靠后,视野正好对着港湾。海面比白天暗了许多,只剩几艘夜钓船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远处的大栈桥亮着整排的路灯,像一条发光的线横在水面上。
咸湿的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白天日晒后残留的温热。
“后来虽然知道消息不会被回复,但置顶的对话框,一直习惯在那边,时不时会发点什么过去。”
他侧过脸,似笑非笑地说: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以为自己一直没放下。”
千夏张开嘴,惊讶,不知道该如何接他的话。
把手机还给给仙道,他接过随手锁屏,放进口袋。两个人的手臂隔着几公分的距离,谁也没有靠近谁,但能感觉到彼此身上散发出的温度,一丝丝刚从室内出来,因而捎上的空调的凉意。
仙道从没主动提起过前任,那也正常,倘若一段感情中反反复复提及过去,反倒是会激怒现任。她一直都知道他有过去,因为置顶才点燃了导火索,令她不得不在意那位在他口中已经分手两年的人。
“过错?”
可是现在,她变得无法不刨根问底。
他何错之有?
“我知道可以骗你说和平分手,甚至把责任甩在她身上。但在我看来这完全没必要,也不是我的风格。”
一阵风从海面吹过来,比之前更猛烈些。千夏的长发被吹到脸上,她正要伸手去拨,仙道已经先抬起了手。他的手指很轻,一缕一缕地把那些乱掉的发丝拢到她耳后。指尖从她的颧骨旁边擦过,带着干燥而温热的触感。
“承诺她的事我没做到。那时候太年轻,能力有限。不知道原来很多事不像念书升学、晋级比赛,就算努力了也够不着。”
他的手指从她耳后收回来,顺势垂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椅面上。千夏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离自己的手很近,近到只要她动一下小指就能碰到。
他没有握上来,只是放在那里。
“所以,是在发这条line之后,突然意识到的吗?”
戛然而止的独白,在遇见她之前。
“嗯。如果我说和你有关呢?”
千夏抬起头,和仙道一起回到去年夏天。
“那天加班结束快七点了,就在刚刚那家小店解决了晚餐。出来看见港口那边的天还没黑透,就想走一走。旁边那条小路走到底是步道,能看到海。”
千夏知道那个地方,从车站往港口方向走,穿过一条小巷,视野会忽然打开。她顺着仙道说的方向看过去,从这个角度看,刚好能看见步道的那一段栏杆。
夜色里看不太清,但路灯把轮廓勾勒得很完整。
“我顺着步道往码头走,和我们刚刚来的路不一样,其实算是绕了一圈。”
夏天的傍晚很长,太阳已经下去了,但天还是亮的。西边的云有一点点橘色,月亮已经升上来了,淡如薄霜。仙道说这些的时候,目光望向远处的海面,像是真的在看去年夏天的那个傍晚。千夏侧过头看他的侧脸,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下巴的线条在路灯下比平时显得更分明。
“走到步道尽头时看见广场上有人在摆摊。精酿啤酒的推广,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铺着深蓝色的桌布,上面摆着试饮杯。有几个人围在那里,端着杯子聊天。”
他顿了一下,千夏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
“你站在桌子后面。穿着黑色围裙,手里拿着酒瓶,正在往杯子里倒酒。倒得很慢,每一杯都要比一比,怕倒得不一样多。”
她在脑海中努力回忆,却始终想不起来在港口,在更早的时候,仙道曾出现过。
“倒完以后你把瓶子放下,端着托盘走出来,递给路过的人。”
她只记得去年夏天啤酒推广的业绩很差,横滨港的风很大,每次收摊的时候桌布都被吹得乱七八糟。
“有一个小孩跑过来,踮着脚看桌上的杯子,够不着。你弯下腰和他说了点什么,然后从旁边的柜台上倒了一小杯果汁给他。”
仙道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在步道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决定走过来。快走到时你的摊位前已经挤满了人,应该是在附近联谊的大学生们。总之,我没能如愿挤进来试饮。”
他转头看她,千夏也正好在看他,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所以我就往人少的地方走,在这里坐下。”
千夏对他毫无印象,却想起了那群吵吵闹闹,明知不会花钱仍反复要求将所有口味的啤酒都试上一遍的年轻人们,喧哗中有人大胆提出试饮该给满杯。她忙到不可开交,为二三十人的团体一杯杯倒酒,原以为会空出很多一次性酒杯,到最后因为这批人的出现,隔壁摊位向她伸出援手。至少花了半小时介绍、倒酒、递酒、回收喝空的杯子,明知道这些是无用功,她仍面带微笑。
“我坐了很久,一直到那些人都走了。”
仙道不加以修饰的露出无奈表情,继续说道。
“当时有想要来帮忙,但不巧的是有人来和你一起收摊。”
再后来的故事,即使不用仙道讲,千夏也能猜出一二。
“因为遇见了我,所以……”
他看见了摊位旁的招牌,写了酒吧的名字,横滨一代想要找到她兼职所在地并不难。因此他每晚出现在同一个位置,点同一杯苏打水,连续去了一个月,在合适的契机之下与她搭话、追求,直至她点头,恋爱,然后同居。
直到现在,一年的时间过去了,追溯到仙道与她的初次邂逅。
“不是因为遇见你让我觉得有了新的目标。”
仙道好像知道她要问什么。
“而是你让我意识到,如果还会心动……”
海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
“就说明在我意识到之前,就已经放下了,不是吗?”
远处有人放了一颗烟花,砰的一声,在天上散开。
千夏茫然地看向他,在她对他心动前更早心动的人,一脸释怀的仰头朝天,星火在他眼里绽放,明亮而笃定。
“我有想过要告诉你这些,但刚开始觉得没必要,听起会减分吗?”
他低声笑了两下,自嘲地说,总觉得会被归类为跟踪狂,之类的?
“再后来,该怎么讲,千夏。”
他收起笑容,靠过来一点,近到千夏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
“你总说我赢了,其实我有回答过你,因为是我先喜欢你的。”
湛蓝的眼睛像漩涡,将她深深吸引。
“比你所认为的,还要更早。”
这一刻,千夏如释重负般得到了解脱。
她放下了所有疑虑,她应该去相信每一天和仙道的相处中所感受到的爱意,而非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置顶,与一个早就翻篇的人所带来的迷雾。
谁,能没有过去?
千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仙道搭在椅背上的手,她的手指从他的指背慢慢滑到他的指尖,然后停在那里。仙道翻过手掌,握住她的手。两个人就这样在码头边的长椅上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海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远处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那之后的日子,变得很轻。
胸口不再隐隐作痛,曾今所感到的压抑消失了,变成了某种踏实的东西,像冬天胸口前的棉被,轻盈而温暖。
千夏没有再提起从前,仙道也在没有特意告知她的某天将她的账号置顶,这是她很后来才发现的。
偶尔翻开line,看见仙道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最上方,她会忽然觉得幸福如此简单,信任像呼吸一样是种本能。
九月,千夏通过了试用期,正式转为律所的助理。
工资涨了一些,她开始往家里的冰箱多买一种水果。仙道总是问她为什么每次只吃一片,还要整箱整箱的往家里搬,到最后都便宜了他。答案是,因为Akira酱只喜欢柑橘类的水果,尤其是酸到眉毛也掉下来的柠檬,可柠檬并不能多吃,那样一来吃不够水果的人纤维素摄取不足,再后来……
没等千夏列举完对水果挑食的坏处,仙道吞下最后一片爱媛橙,手也不洗就捏住了她的脸颊。千夏被一股浓郁的橙香偷袭,酸涩而甜腻的滋味充斥着鼻腔,她大喊着“手!手!”,仙道表示既然脸被他弄脏了不如去洗脸。他将她带进浴室,又改变了主意说“不如一起洗澡”。
至于为什么,因为“谁让有人在质疑我的身体素质好不好”,“试一下就知道了”。
十月的周末,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千夏在看下周开庭的资料,仙道在旁边翻一本广告年鉴。他突然提到来年新年假期要不要租车自驾去箱根泡汤,感兴趣的话温泉旅馆要早点定,毕竟那是全民出游的重要节日。千夏思考片刻,忽然想起什么,问:“也不用和家里过吗?”。
仙道翻书的手没有停,只是淡淡地说:“不联系。”
“嗯,那就早点定吧。”
千夏没有追问,两个人在这个问题上保持着某种默契,像两条平行的线,各自带着各自的阴影,但在同一个方向延伸。
十一月,横滨开始点灯,港未来的那条路上挂满了蓝色的灯,每晚都有很多人拍照。两人散步经过的时候,千夏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仙道站在她身后,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有余,他把剩下的部分塞进她大衣领口里,动作很自然。
“好看吗?”
千夏问,看着那些灯。
“你比较好看。”
仙道说情话时从不脸红,而她无论听多少次,都会害羞的悄悄低下头。
十二月,街上开始放圣诞歌。
千夏在律所的年会上抽中了一盒高级巧克力,带回家放在茶几上,说平安夜再吃。仙道看了一眼,说等不到那时候了,拆开,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你一颗我一颗地吃完。千夏靠着他的肩膀,电视里在播什么无人在意,只是那样坐着,听他剥糖纸的声音,一下,一下。
圣诞节的前一天,仙道遇到圣诞特辑前全公司加班,电话里的意思是可能不仅赶不上晚饭,还要搞通宵。千夏提醒他三次记得要吃便当,如果连便当都来不及吃的话就买个三明治,总比忙起来什么都不吃来的好。仙道没有急急忙忙挂电话,反倒是叮嘱她因为是节日,他不在可以去找朋友过,如果一个人吃也不要亏待自己。
“把我的那份也吃了。”
仙道请她尽情提高餐食预算,凭账单和明天的陪睡报销。
“陪……陪睡!?”
类似这种**的话语总会出现在日常中,千夏习惯了,却也难免担心这通电话到底在哪里打的,就不怕被同事们听见吗?
“哎呀呀,我给千夏买了礼物,这点要求不算过分吧。”
仙道开始撒娇,颇有明知故犯的意味。
“可是我也给你买了礼物!”
千夏不甘示弱道。
这样啊……仙道假装为难,很快憋着笑给出解决方案。
“那就各陪对方一次,怎么样,律师小姐?”
千夏噗嗤笑出声,这人皮还真厚,她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知……知道了。”
下班后一个人去了超市,买了食材,千夏准备自己做点什么,顺便替仙道送去。走到生鲜区的时候手机震了,仙道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公司楼下的圣诞树。
很大,挂满了金色的灯,配文:「明年家里也买一棵小的?」
千夏看着那行字,站在超市的货架前笑了。旁边的老太太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收起笑容,把一盒草莓放进购物篮。
回家后换上家居服,把草莓洗了装盘,开始准备晚饭。
锅里的汤刚滚起来,门铃响了。
她以为是快递,擦了手去开门。
仙道站在门口,身着灰色大衣,围巾围到下巴,鼻尖和颧骨被风吹得发红。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不大,深蓝色的,上面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
他站在走廊的灯光里,头发上沾着细碎的雨珠。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很小,像是雾。
“怎么回来了?”
千夏侧身让他进来,又追问,怎么没带伞。
仙道没有跟着进门,而是站在原地,微笑着叫唤她。
“千夏。”
千夏的手还扶着门把,不明所以的看着他。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他的脸在明暗之间晃了一下,但那双眼睛始终明亮。
他递过纸袋。
千夏接住,很轻。
她低头看那条银色的丝带,系得很仔细,蝴蝶结的两边一样长。
“现在打开吗?”
她问。
仙道点了点头。
千夏解开丝带,打开纸袋,里面躺着一个很小的盒子,深蓝色的绒面,和纸袋一个颜色。她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他没有任何表情变换,只是安静地等着,像他做每一件事那样。
耐心地,不紧不慢地,给她时间。
千夏打开盒子,是一枚戒指。
没有夸张的钻石,细细的一圈铂金,中间嵌着一颗很小的钻,光线落在上面的时候会闪一下,像一滴水。
千夏盯着戒指看了很久。
直到走廊的灯又灭了,这一次没有再亮起,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我没有准备很长的话。”
仙道说,灯突然在头顶发出亮光。
“因为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
他顿了顿,收起脸上的笑容,转而变得严肃而认真。
“所以只问一句。”
他握着她的手,举起戒指在半空。
“愿意吗?”
戒指触碰到指尖,铂金的触感微凉。
千夏低头看着那枚戒指,轻轻地将手指伸了进去,很细的一圈,戴在她手上刚刚好。
他什么时候量的手寸?什么时候悄悄买的?什么时候开始酝酿这突如其来的求婚?加班是幌子吗?为了在这浪漫的平安夜给她一个惊喜?可是公司楼下的圣诞树又是怎么一回事?
好多疑问,千夏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嗯。”
知道她愿意,愿意与他共度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