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穗没想过自己会在凌晨两点走进停尸房。
但那个绳结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锁魂结。八耳藻井结的闭锁变体。编法失传。至少练了十年。
她在办公室坐了整个白天,查遍了所有能查到的绳结资料,一无所获。下班之后她回了家,洗了澡,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然后看到的是王建国青灰色的脸,和他脖颈上那个深红色的结。
她拿起手机,给温玉辞发了条消息:“尸检报告什么时候出?”
回复来得很快:“现在来看。”
不是“现在来拿”,是“现在来看”。
所以她来了。
停尸房在法医楼地下一层,走廊里的灯是感应式的,她走过一盏,亮一盏,身后那一盏就灭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有人在后面跟着。
温玉辞站在停尸房门口等她。他换下了白天那件深灰色风衣,穿着一件白色的lab coat,袖口挽到小臂。手套已经戴好了——还是先右手,再左手,然后用右手的手指依次按压左手每个指缝的位置。
苏穗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像是被丝线勒过的痕迹。
“开始吧。”他说。
他带她走进去。王建国的尸体躺在中间的解剖台上,白色的无纺布盖住身体,只露出头部和颈部。那个绳结已经被取下来了,脖颈上留下一圈深深的勒痕,呈现出暗紫色,像是某种奇怪的项圈。
苏穗站定,目光落在勒痕上。
“你白天说,绳结本身不是凶器,是标记。”她说,“什么意思?”
温玉辞走到解剖台旁边,用手指点了点勒痕的边缘。
“看这里。勒痕的宽度和深度,在不同位置不一致。左侧比右侧深,前侧比后侧深。”他抬起头看她,“如果是用绳结直接勒死的,受力应该是均匀的。但这个不是。”
“那是什么?”
“死者是先被勒死的,用的是一条宽度均匀的带状物——可能是布条、皮带,或者某种绳索。然后,在死者死亡之后,凶手才把那个绳结系上去。”他顿了顿,“系在已经形成的勒痕上方,位置完全吻合。”
苏穗的后背微微发凉。
“也就是说,凶手在杀人之后,花时间给死者编了一个复杂的绳结。”
“对。而且不是随便编的。我测量了绳结的抽力——每一层耳翼的收紧力度几乎一致,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五。”温玉辞摘下右手手套,露出那道细细的红痕,“我自己试过,编一个同等复杂度的结,需要至少四十分钟。要编到这个精度,需要更久。”
苏穗看着那道红痕,忽然明白了。
“你试了。”
“我想知道凶手在这个环节花了多少时间。”温玉辞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至少一个半小时。凶手在现场停留了至少一个半小时,只为了给死者系一个绳结。”
沉默。
停尸房的冷气发出低沉的嗡鸣,日光灯管偶尔闪一下,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苏穗觉得温度似乎又低了几度。
“这不符合常规的犯罪心理。”她说,“凶手在现场停留越久,暴露的风险越大。除非——”
“除非系绳结这个行为,对凶手来说,比规避风险更重要。”温玉辞接过她的话,“这不是一个追求效率的凶手。这是一个追求仪式感的凶手。”
苏穗想起王建国三年前涉强拆致老人死亡的背景。
“仪式感的背后,是某种心理需求的满足。”她慢慢地说,“比如……复仇。”
“或者审判。”温玉辞说。
苏穗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深重的阴影,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眼睛——很亮,很冷静,像是已经看穿了什么。
“温法医,你白天给我那个同心结的时候,说凶手还会再动手。你是根据什么判断的?”
温玉辞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走到旁边的物证台前,拿起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的就是王建国脖颈上那个绳结——深红色,三股,八耳藻井结的闭锁变体。
“这个结,叫锁魂结。”他把证物袋举到灯光下,“民间传说里,这种结是用来封住死者魂魄的,防止亡魂回来寻仇。”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苏穗。
“但如果死者没有魂需要锁呢?如果死者的魂魄已经去了别的地方呢?”
苏穗皱眉。“什么意思?”
“我查了三年前那起强拆事件的资料。”温玉辞的声音低下来,“王建国不是直接责任人。直接下命令拆房的是他的上级,一个叫周海生的人。王建国只是负责谈判和执行。那个死在废墟里的老人——叫陈秀兰——她的孙子,到现在都没有找到。”
苏穗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是说——”
“我是说,锁魂结锁的不是王建国的魂。凶手要锁的,是另一个人的魂。王建国只是第一个。”温玉辞把证物袋放回桌上,“绳结的编法里,有一个概念叫‘耳翼’。耳翼的数量、方向、叠压顺序,决定了结的寓意。八耳是最大数,寓意‘八方锁闭’。凶手选择这个数字,不是随机的。”
苏穗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懂绳结。”
温玉辞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重新戴上手套,转身走向解剖台。
“尸检报告明天下午出来。我会发到你邮箱。”
这是逐客令。
苏穗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白大褂的下摆垂到膝盖,肩膀的线条很直,整个人像一柄收进鞘里的刀。
“温法医。”
“嗯。”
“你给我的那个同心结,是跟谁学的编法?”
温玉辞的手停了一下——正在整理器械的手,停在半空中,大约零点五秒。然后继续。
“我母亲。”
苏穗等着他继续说。
他没有。
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得到更多了。至少今晚不会。
她转身走向门口。感应灯亮了,照亮了走廊。
“苏穗。”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同心结,别摘。”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地下室冰冷的空气里,每个字都很清晰。
苏穗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个小小的红绳结。两个并排——一个旧的,不知道谁给的;一个新的,温玉辞给的。
“知道了。”她说。
她走进走廊,身后的灯一盏一盏灭掉。
停尸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