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祺安心中无端升起烦闷和怒气，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完全忽略了无疾才是完好无损的那个。她呼吸粗重胸口起伏，走上前冲那几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恶狠狠地踩。
干净雪白、被擦得铮亮的皮鞋染上了肮脏的血污。
盯着那双越来越红的小白鞋，许久未开口的无疾颜色很淡的唇轻启。“知行哥，这里好脏，好多血好多苍蝇。”声音很轻很小，但是无疾确认自己希望听到这句话的人已经听到了。
句子里喊的是裴知行的名字，不远处发怒的人却奇异地住脚了，一动不动安静地僵在原地。
裴知行和无疾认识那么久，只当她是真的在嫌弃饭店的卫生。“确实是脏乱差了些。我刚刚还和服务生讨了份菜单，也没有你爱吃的鱼，等出去了我上福鼎斋给你买现杀现做的清蒸鳜鱼。”
“好。”无疾嘴上应着，清亮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盯着裴知远身后。
身后的人，半蹲着用一方帕子蘸桌上的茶水将小皮鞋粗暴又仔细地擦得干干净净，丝毫不在意这样的方式会不会毁了那双昂贵的小皮鞋。雪白的方帕变得血红，血红的鞋子再次变得雪白，擦得用力的地方微微起了皱皮。
无疾收回视线。
裴知行不知道两人的小插曲，继续公事公办地解说。“弘达饭店入住须知的第一条，有个概念的界限其实是模糊的。”
“不能单独和那个黑马褂的交谈？”萧祺安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裴知远所说的第一条，头也不抬地继续擦她的鞋。
“对，这还是疾疾同我说的，”裴知行像踹路边的狗一般踹了地上的尸体几脚，“我们正愁没办法去试验我们的想法，这几个蠢货就撞上枪口来了。”
“人不犯我，那么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各自相安无事；人若犯我，那便只好烦请这几位把小命留下了。”
萧祺安冷脸把脏兮兮的帕子甩在地上，两人打量四具尸体的目光像是在打量什么垃圾。
“我们把他们捆来后，把他们分成两组去掌柜那体验了一把什么才算作规则里的‘单独’，”裴知行比出两根手指，“一组三人且无肢体接触，一组二人有肢体接触。”
“前者当场暴毙，后者活了下来。”裴曼丽在旁边补充。“我们尚且不知道第一组的死亡是三人的数量引起的还是未达成肢体接触的条件引起的，但是起码知道怎么捞你回来了。”
“这算是一条很宝贵的信息了，要不是疾疾执意要帮你，我们还不至于那么早就暴露。”裴曼丽牙痒痒，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揉搓无疾的脸蛋，被无疾轻轻巧巧地躲开了。
所以...只要有接触就不算在单独的范畴内......
接触么......
萧祺安下意识伸手触碰自己的嘴唇，模仿着无疾捂住她的动作。感觉还是不一样的，无疾礼貌地将自己的手和嘴唇隔了一小段的距离，像是隔靴搔痒般若即若离。
手的主人和她本人一样暖烘烘软乎乎的，再加上那近乎可以忽略的距离，简直就像一小片温暖朦胧的日光落到了她的唇瓣上。
即便是那只手被收了回去，也让人禁不住想要追上去...
追上去，长久地吻合贴合在那只手上。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做什么，萧祺安触电般收回了手，浑身上下和无疾接触过的地方全都火辣辣地发烫，脸颊和耳根红得不像样子。
鼻息间是那股温暖干净的柑橘味儿，久久挥散不去...
“你的能力是什么？”从一开始无疾就密切关注着萧祺安的状态，看她有些心不在焉，尝试着和她搭话。
还顺手想把她的手腕扯过来看。
萧祺安整个人从熟透的苹果直接跨物种进化成可以揭开盖的蒸炉，热腾腾源源不断地往上冒着热气，
无疾这是要做什么？她是要对我动手动脚吗，如果是她动手动脚我是直接屈服吗好像也不是不行，要不要稍微抵抗一下显得我矜持腼腆些？萧祺安自己满脑子浆糊，直接把人家无疾即将搭上来的腕子甩得老远。
甩完还用一种诡异的，缠绵的，浓情蜜意的眼光死死盯着无疾，饱含化不开的期待和羞意。像话本里缠住唐僧的白骨精蝎子精蜘蛛精玉兔精老鼠精......眼神里带着钩子。
无疾：？？？我做什么了吗，这人又犯什么病？
她瞥见萧祺安鬓边露出的小巧耳朵，红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似的，被那直白的眼神看得猫毛倒竖，本能警惕地告诉她，萧祺安这种时候非常危险。
但那毕竟是萧祺安，像只小狗一样单纯，缺乏思考能力的萧祺安，再危险能危险到哪儿去呢？
无疾努力说服自己。
她不是第一次知道萧祺安不正常，对此还是接受良好。无疾直接忽略掉热烈的视线，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说。
“曼丽姐的‘有钱能使鬼推磨’，简称‘鬼推磨’，能够在有限次数内利用银元使唤心术不正的人。只要曼丽姐把自己的银币给他们，不管是否出于本心，是否愿意，他们都要把事办好。”裴曼丽稀奇地看着话忽然多起来的无疾，相当配合地举起手中哐啷哐啷响的钱袋。
“非常不幸又非常幸运的是，这里的人几乎全是心术不正图谋不轨之辈，所以到目前为止曼丽姐几乎没有失手过。”
“也包括这几个蠢货，”无疾扫视凉透的尸体，“曼丽姐就是用‘鬼推磨’请他们主动去掌柜那儿的。”
难怪，按理说五个人除了直接敲晕之外，并没有没那么好控制，有了这个能力行事也方便许多。
“知行哥的‘无钱能使磨推鬼’，每次副本可选择掌握三人卖身契，选择的人选综合实力不得在知行哥之上。对方如果没办法使用足够多的、令知行哥满意的代价为自己赎身，那么......”
裴知行在饭店桌子前轻轻推出所谓的“卖身契”，其实是一份裴氏百货白纸红字的雇佣契约。
内容简短，不容拒绝。
雇主：裴氏百货
受雇人：王勇，莫力行，陈蕙
时限：永久
×年×月×日
“在单次副本中，那三人基本上就要为知行哥卖命了。”
“进入芥子书后，普通人都会得到一个相应的能力作为通关副本的助力，这些能力往往都和本人的个人特性有关。”裴知行最后笑眯眯地补上一句。
灯光灰暗的大堂照得面前的青年脸色同样晦暗不明，明面上谦和好相与的人，此时像个躲在暗处舔舐血液，狡诈精明的笑面狐。
...鬼推磨......磨推鬼......裴氏百货卖身契...所以他这是直接承认了自己和裴曼丽的特性就是万恶资本家吗？萧祺安嘴角有些抽搐地想，这能力还真是好用又合身。
“那我的......”
裴曼丽伸手点了点自己的手腕，洁白细腻的皮肤上有个亮眼的银元纹身。裴知行也折起西装袖口展示，他腕部的图案则是卷轴样式的。
萧祺安下意识抬起手腕看，手上的翡翠镯子顺着她的动作在光洁细腻的腕子往下滑。
同样的右手，同样的位置。
几乎就是在绿镯子的正下方，出现小巧的树枝。
枝条细小脆弱但翠绿坚韧，缠着护着顶上白色的小花。
纹饰精细逼真，白花被裹在枝条间，仿佛风一吹，就要活过来，颤颤巍巍摇摇欲坠。
轻触那一小块皮肤，一大串带刺的尖锐枝条从萧祺安掌心不间断地生长出来，最中间还是绽开一朵脆弱的五瓣白花。
白花一出现，萧祺安的目光下意识落向了无疾的方向。持久的淡雅清甜，夹杂着着清醒的清淡苦味，让人一下子就想到了自由的山野林间，脚下的湿泥，树梢的果香。
萧祺安几乎是马上就意识到，这是柑橘花啊......
她猛地一缩一放，其中一根枝条快速弹射出去，大半带刺的之子枝子没入饭店金碧辉煌的柱子上，直直凿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坑洞。
闹出的动静不算小，但现在没多少人有这个胆子上赶着来找事。萧祺安此举，无疑也是震慑的手段。
“唔，看上去不错哦。”无疾看上去并不意外，坐在红木雕花椅上捧热茶小口嘬着，心情难得愉悦。嗯，这家饭店的茶叶也不错，从副本出去后可以让裴知行搞点来。
“我现在好像只能催动一截树枝。”萧祺安心念一动，柱子里的柑橘枝条便自如地回到她手心，柱子上空余巨大的裂痕和不断往下落的碎石。
“正常，等你多进几次副本后能力自然就会上涨。”裴曼丽看着，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羡慕，“好歹不是像我们这样有一堆使用限制的。”
“那疾疾的能力是什么吗？”萧祺安很难不好奇有关无疾的事情。
裴氏兄妹挠挠头相互对视一眼，最后一致把目光一致落在还在小口小口喝茶的无疾，思索良久。
“可能胃口一直在变好？饭量变大了不少。”裴曼丽仔细回忆着猫主子的不同。以前的炸小鱼干和进口罐子都要硬塞进嘴，现在在副本里头什么都不挑，有时甚至会主动点名要福鼎斋那道鳜鱼。
“睡觉的时间也长了。”裴知行谨慎地补充她的观点。
行吧，毕竟在副本里能吃得香睡得好也很不错。
“非要挑一样出来的话，小疾运气一向不错，知道的事也不少，在副本里这种奇怪的运气和知识可能会有实用的时候。”人群中一直有人在偷听他们的谈话。裴知行话音才落，就有人冷冷地发出嗤笑。萧祺安也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回敬了一个微笑，笑意不达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