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女孩开口，声音和记忆里某个软绵绵的声线重合，偏偏说话语调平平没什么起伏，在这种环境下莫名天真得残忍。萧祺安身量比她高上许多，她站在后面就完全被挡住了。
无疾仔细回想了一下裴知行和裴曼丽教自己的人类礼仪：
和别人交流不能四处乱瞟也不能打瞌睡要尽量直视对方的眼睛、微笑可以展现你的友好、有时候配合上肢体动作更佳......
嘶，好麻烦好复杂。
于是，她从萧祺安身体的另一侧探出脑袋，齐刘海和裴曼丽为她扎的辫子也向同一侧歪去，冲着掌柜努力微笑了一下，并摆了摆手表示友好。
她的微笑配上清丽漂亮的脸蛋笑得好看，只是很怪异很勉强，脸颊肌肉的使用方式都是错的。
就像......
就像这个人以前压根就不会笑，微笑对她来说很陌生，现在的表现只是一种必要的练习和模仿。
她和掌柜的笑容真是一个赛一个诡异吓人，被吓到翻白眼的人开始吐起了白沫。
萧祺安：......
其他人：......
黑马褂掌柜：......
“请问这样可以吗，掌柜的？”无疾笑得脸都僵掉了，掌柜还没有回应。现在不耐烦的人变成了裴十一，为了不让自己的催促语气显得和人类一样知礼数懂礼貌，她还谨慎地加上了“请问”二字。
“当然可以，当然......”掌柜的笑容也僵住，怨毒的眼光扫过无疾的笑脸。
下一刻他就看不见那张讨厌的脸蛋了。
萧祺安侧身上前，把无疾发色较浅的脑袋往后按，重新挡得彻彻底底。见掌柜没有别的意见，交涉工作圆满完成的无疾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裴知行和裴曼丽教自己的东西有时候还是很有用处的，他们的话偶尔还是可以听一下......
无疾面无表情拽着萧祺安退到西装男人和旗袍女子的身后，笑容已经收起来了。
西装男人和旗袍女子立马双手鼓起掌，颔首欣慰微笑：“棒极了棒极了！刚才的笑容非常非常完美，和对方说话的时候也很有礼貌！进步飞跃啊我们疾疾！”
两个人啪啪啪的掌声在安静的大堂不出意外的突出和响亮。
萧祺安：......
其他人：......
黑马褂掌柜：......
“见笑了，我们家比较倡导鼓励教育。”西装男人上前一步伸出手。他把“我们”二字咬得格外重，有意无意地划清萧祺安和他们三人的界限，脸上怀疑的神色毫不掩饰。
“萧祺安，一家诊所的医生。”萧祺安也伸出手，男人礼貌地握了握她的指尖。
“原来是萧家的三小姐。我是裴知行，这两位是我的妹妹曼丽和疾，”西装男人停顿，斟酌了一下怎么开口，“冒昧多嘴一句，请问你和疾疾是怎么认识的？她......向来不怎么亲人。”
“亲人”比起形容人，听上去更像是在说某些动物，放在无疾身上却很合适。裴知行和萧祺安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温文尔雅的男子说着得体的话，看向萧祺安的眼神却警惕犀利。两个女孩又被他不着痕迹挡在身后。裴曼丽把无疾紧紧抱着，无疾挣脱不得，冷着脸麻木僵在原地，上半身拼命往后仰躲避裴曼丽丰腴的曲线。
从刚刚开始，无疾就是憋着气的，虽然她也不太清楚自己究竟在气什么。她顺从本心，退下来后直接甩开了萧祺安的手，只留给萧祺安一个怒气冲冲的后脑勺。
要是她不是恰好在这个副本里，要是没有人帮萧祺安解围，萧祺安岂不是......
她都不敢往下细想。她已经很少有特别大的情绪波动，每次的情绪起伏还都是因为面前这个人...这样一想，更气了。
无疾没有转过身但很明显一直在悄悄偷听萧祺安二人讲话，如果变回小猫偷听的话耳朵应该会竖起来，萧祺安盯着那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只觉得可爱得紧。
然后终于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裴知行、裴曼丽：......她脑子没问题吧这人脑子真的没问题吧真的没问题吗既然疾疾说她没问题应该就是问题但是差点把小命丢了还笑得出来吗不会真有问题吧。
两人多年来第一次怀疑无疾的判断，萧祺安严重影响了无疾的信誉。
萧祺安简单描述了寺庙里和无疾碰上的事情。裴知行没说信还是没信，只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无疾既然同他说萧祺安可以信任那便是没什么问题的，多此一问也只是为了知根知底。
“这是什么地方？”萧祺安认为当务之急是弄清自自己的处境。
“你不知道这是芥子书的世界吗？”裴知行老神在在的神色忽然有些破裂了，“或者说你没收到类似饭店入住须知之类的东西？”
身后的裴曼丽也不闹无疾了，转过身充满讶意地看着女孩。
“确实收到了那么一份，但我也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裴知行扫了一眼四周，把几人带到大堂没什么人去的角落。
这是个被大家称作芥子书的世界。这名字怎么来的，这个世界是什么时候正式开启的已经不可考。
芥子书会将纸质的任何物品，不管是报纸，书籍抑或是类似于这次的入住须知......任何有文字、可供人们阅读的东西形成一个独立的时空。这种独立时空通常被称作副本。被芥子书选中的人，间隔固定的时间会被扯入副本空间强行“阅读”。
“阅读？”萧祺安抓住了裴知行话里的一个词眼。
“对，但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阅读’，”裴知行苦笑，“它需要你身临其境地去感受它打造的故事，在这个过程中你需要规避各种可能的危险，否则...”
“否则？”
“否则就是死...”裴曼丽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冷不丁在萧祺安耳边冒出一句。
萧祺安没被裴曼丽的话吓到，反倒是被她划拉长的眼线近距离吓一跳，脑子里还在思考裴知行的话。
“所以那份提前送到我手上的须知相当于是份预告？给我介绍一下我即将进入的世界的基本情况？”
“可以这么理解，”裴知行赞同地点点头，难得开了句玩笑，“虽然大部分人会把它视作死亡通知书。”
“像你心态那么好的倒是不多见，我们还以为你不是第一回。”
“你如果仔细看过那份须知后，应该还会发现背后的正字和阅读时长，正字记录的数量就是迄今为止这个副本的死亡人数，阅读时长就是它给我们的时限。这个副本期限是三天”说到这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凝重不少。
萧祺安回想起密密麻麻、血淋淋的正字，头皮止不住地发麻。
“要怎么结束这个副本？”
“在它规定的时限里找到线索，挖掘出它给你埋藏的故事线，”裴知行再次萧祺安伸出手，面色正式不少，“不欢迎你来到芥子书，但希望我们都好好活着。”
“借您吉言，好好活着。”
......
“话说，小疾刚才那样帮我，真的没问题吗？”
和你很熟吗？叫谁小疾！
无疾很大声地哼了一声，头还是别扭地转到一边。
完了，这下好像真的有点哄不好了，萧祺安有些头疼地按着太阳穴。
“这个你倒是不用担心，我们做过了一番尝试。”
裴知行往后退了几步让出一条道，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地方盖着一大块麻布。
从踏进这附近开始，萧祺安的鼻子里就若有若无充斥着一股腐臭味和血腥气，这个麻袋所处的方位最浓。
麻布很厚实，可还是渗出了星星点点的红色，散发出可疑的恶臭。裴知行伸手猛地掀开布料，伴随着剧烈的嗡鸣声，盘旋的苍蝇腐虫四散开，露出了底下的事物。
五具尸体。
交叠在一起已经完全看不出一块完整的好肉，血肉都往外翻，像是被什么野兽啃咬过再随意抛到路边。还有几只苍蝇在上面不愿离去，光天化日之下在白骨红肉间飞来飞去地搓手。
“呕！”当场就有几人受不住，冲到一旁呕吐起来，脸色发青难看。
男子依旧语气谦和，甚至带着一丝丝惋惜，说出来的话却是冰冷的：“我们来得稍微早一些，可偏偏有人不长眼找上来。”
萧祺安自己就是外科医生，这种程度的场面还是可以接受的。
她留意到裴知行有意地拔高了自己的音量，此举应该也是为了敲打和警告。
这招残忍但有效。
血淋淋**裸地让人认清事实。
要说刚才还有几个人把主意打到他们头上，现在大多数人已经巴不得离他们这群杀神越远越好。大堂很可笑地以裴知行一行人为中心，形成一大片扇形的空地。
终于摆脱那些若有若无像苍蝇一样的视线，裴知行脸色好看不少。
“我们来得早些，先行探查了一番，发现黑马褂掌柜其实一直都在饭店游荡。大概是到了7点某种禁制被打破后，他才会来到前台。”他没什么温度地打量尸体，“这几个人也发现了，他们应该是一起进副本的老手，想要利用疾疾去试探黑马褂掌柜。”
“然后被疾疾反手敲昏捆起来了。”
萧祺安转头去看无疾，作为事件的中心人物，无疾倒是没什么反应。少女瘦瘦小小看起来没什么力气，绿色的眸子不刻意睁开也显得很大，光洁干净的脸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看上去也比这里的其他人更无辜无害。
确实是个容易被盯上的目标。
这和一只小猫落入狼窝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