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念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她心情大好,拿起公筷给两个人轮流夹菜——申菀一块羊肉,阮安欣一块毛肚,又给申菀一块牛肉,再给阮安欣一块豆腐。
申菀的小碗很快堆起来了,阮安欣的也是。
她们俩还没来得及吃,叶念又给她们添了一轮,整个桌面上的铜锅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叶念的筷子就在那几盘生料和两个人的碗之间来回穿梭。
她的好心情来自各个方面。
放长假了,期末考核顺利通过,阮安欣专程从澳湾飞过来找她玩,申菀的solo公告终于发了,再加上那张有效期两年的签证
她感觉自己的快乐值已经翻了好几倍,暂时还没有回落的迹象。
阮安欣看了她片刻,也给她夹了一块羊肉,放到她碗里。
“我过来找你玩就这么开心?”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筷子还悬在半空中,语气是那种带着调侃的、明知故问的调子。
“开心。”叶念把那块肉夹起来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回答。
她眼睛笑眯眯的,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从刚才扑倒申菀到现在坐回椅子上,那个弧度就没有消失过。
申菀也给她夹了两块肉,放进她碗里,然后安静地看着她吃。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筷子收回去,端起自己的水杯抿了一小口。
叶念此刻的快乐有一大半是因为她——因为她的solo,因为她的签证,因为那些瞒了几个月才终于被看到的秘密。
但她没有说,只是把肉夹过去,然后看着叶念把那两块肉也吃了。叶念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还挂着刚才那抹没来得及收回的笑。
申菀也弯了一下嘴角,把目光移回铜锅里翻腾的汤底上,又给她捞了一块涮得恰到好处的毛肚,放在她碗边最顺手的位置。
阮安欣无意间透过铜锅上升的蒸汽看了一眼申菀的手——她的手指正搭在茶杯边缘,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干净。
她又看向叶念的手,那双正握着筷子给两个人轮流夹菜的手。
她的目光在两个人的手指上来回弹了几下,然后她放下筷子,憋出一句:“……你俩谁是一?”
叶念刚把一口肉咽到一半,听到这句话呛了一下,脖子从锁骨红到耳根。她端起水杯灌了自己一口,没说话,先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
申菀也顿住了。她没懂“一”是什么意思——数字?排序?那意思是不是在家里她俩谁是老大?
她看了一眼叶念红透的脖子,然后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她。”
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假思索的、理所当然的小自豪。
阮安欣缓缓转过头,安静地看着叶念。那个表情说不出是惊讶更多还是酸涩更多,但她没开口追问,只是把那个答案在嘴里嚼了几秒。
叶念终于把水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你在意这个干嘛。我和她是一样的。”
“哦——一样的。”阮安欣眯了眯眼睛,把那四个字拖得很长,然后移开目光,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没事,我看到你们的手,联想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不要联想那个好吗。”叶念又把水杯拿起来,挡在自己脸前。
“好,说点认真的。”阮安欣把茶杯放下,坐直了身体,语气忽然变了,“你过年回不回京城?”
叶念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这个问题,她自己都还没想好答案。她低下头,把杯子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回答。
“你要是回的话,咱们过几天一起飞回去。大过年的一个人待在你那房子里有什么好的?你的管家也该放假两天吧?申菀也得回国跟自己的家人团聚。”
阮安欣的语气很认真,不是刚才那种调侃或逼问,是真正的、实实在在的担心。
她担心叶念一个人留在佛海那栋空荡荡的别墅里,担心唐管家放假了之后连个给她做饭的人都没有,担心她一个人在除夕夜对着电视发呆。
“……我……不知道。”叶念的目光从阮安欣脸上移到申菀脸上,又收回来。
她忽然问自己——你有家可回吗。京城那个宅邸,那张餐桌上永远留着姐姐的空位,父亲在电话里下命令,母亲用高跟鞋踩过每一寸她试图为自己保留的空间。
那是家吗。但她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她只是看着面前的铜锅,汤底还在咕噜咕噜冒着热气,把她映在上面的倒影一遍一遍地打碎。
“不想回去?”阮安欣的声音放轻了几分。
叶念没有回答。
“前段时间姓韩的那家伙跟你订婚了是不是。你也没跟我说。”
叶念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抠着自己的指尖。“……这不是解决了吗。”
“解决什么了!”阮安欣的音量忽然拔高了几分,筷子在碗沿上磕出一声脆响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我要是早知道,我砸了他家公司,非得把他那双眼珠子挖出来不可。”
申菀动了动,刚张开嘴想说什么,就被阮安欣一道眼刀甩过来。
“你别护着她,不关你的事。不然我连你也骂。”
她闭嘴了。不是因为怕被骂,是因为她知道阮安欣此刻的愤怒不是冲着她来的,是冲着那些欺负了叶念却没能被她亲手报复回去的所有人。
“你知不知道这两个月他父母怎么对外说的?说你是狗眼看人低,瞧不起他们。他妈妈那个大嘴巴到处跟人讲。”
阮安欣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个字都像是替叶念把那口憋着的气往外吐。
“……韩无义前两天跟我道歉了。”叶念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替那个已经被她解决掉的问题做最后一次无力的辩护。
“道歉有什么用!要我说就该告诉你爸妈,让他们整死韩家。早就看那家子绿色眼睛不顺眼了——”
“安欣。”
“你为什么要有事情一个人扛着,谁都不说,你从小就这样,只要不发现你能瞒一辈子。”
“安欣。”叶念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不是那种大声的呵斥,是更轻、更平静的,像是温度骤降时玻璃上迅速凝结的一层薄霜。
她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却还维持着刚才握筷的姿势,但指节已经微微泛白
“你一定要在我心情好的时候说这些吗。”
阮安欣瞬间被那个语调冷得泄了气。
她看着叶念的脸——那张刚才还笑得眼睛眯成月牙的脸,现在黑了,不是愤怒的黑,是那种她太熟悉的、把情绪全部压到最底层然后用平静作为屏障的黑。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安安静静地夹了一片毛肚放进嘴里,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自己说得太多,太快,在叶念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就把她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情全部捅了出来。
韩无义的事,叶念一个人扛了一个多月,谁都没告诉,连申菀都是今天才从阮安欣嘴里听到的。
她以为解决了,以为只要自己不提就不会再有人提起,但这件事从来就没有真正离开过——它只是被放在了某个角落,等着某个关心她的人在某个不够恰当的时机把它重新翻出来。
申菀没有说话。她在桌子底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叶念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然后握住。
叶念的手指是凉的,但她的掌心很温暖。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叶念——她只是把叶念的手指拢在自己掌心里,用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极轻极慢地画着圈。一圈,两圈。
叶念没有抽手。她把那口堵在喉咙里的气慢慢吐出来,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已经凉掉的羊肉,放进阮安欣碗里
阮安欣看着那片羊肉,又抬头看了叶念一眼。叶念没有看她,已经开始给自己也夹了一片,蘸了蘸料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她的脸还是有点沉,但筷子已经重新动起来了。
铜锅还在咕噜咕噜冒着热气,把几个人的影子映在桌面,模糊而温暖。
服务员端上来一碗灰绿色的液体,碗沿上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水渍,放在桌子上。
那股气味还没靠近鼻子就已经开始工作了——酸的,馊的,像是某种发酵过度后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豆制品。
铜锅沸腾的羊肉香根本压不住它,整张桌子的空气都被它重新定义了一遍。
“这是什么?”申菀低头凑近那碗不明液体,眉头慢慢拧起来,然后往后退了两寸。
阮安欣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刻的笑容。
“豆汁。老京城特产,我专门给你点的。”
申菀又凑过去闻了一下。那味道不能用好不好闻来形容,是另一种维度的东西——像是把一整锅没吃完的麻酱韭菜花放在太阳底下晒了三天再加水搅匀。
她的脖子往回缩了半寸,又缩了半寸。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阮安欣,对方正用那种看好戏的眼神盯着她。
“这……是喝的?”申菀问。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请教一种需要专业技能的传统饮品,但她的眉头已经出卖了她。
“就这样喝啊。你女朋友是京城长大的吧?入乡随俗,尝尝。”
阮安欣把碗往她面前又推了几寸,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恶作剧,“来京城不喝豆汁,等于没来。”
“她现在还没到京城。”叶念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她没有抬头,正在用筷子夹一片毛肚,但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弧度很浅,浅到阮安欣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
“快了!迟早的事。”阮安欣手一挥,把叶念的纠正当耳旁风,“来,试试。”
申菀盯着那碗灰绿色的液体,沉默了很长一会儿。她想起上次被芥末袭击的惨痛教训,又看了一眼阮安欣脸上那种“你不敢喝”的表情。
然后她端起碗。先闻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喝了一小口。
她整个人静止了大约一秒半,表情瞬间扭曲了,然后她把碗放回桌上,拿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半杯,又灌了半杯,然后把杯子用力放在桌上。
她看着面前那碗豆汁,又看了看阮安欣,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带着母语发音习惯的中文:“……你为什么这么恨我。”
叶念没忍住。她刚夹起来的那片毛肚掉回锅里,溅起一小片汤花。她偏过头去,肩膀轻轻抖了几下。
阮安欣笑得更开心了。“怎么啦,老京城人就喝这个,美容养颜,对身体好——”
叶念终于抬起头。她看了看阮安欣强撑的表情,又看了看申菀面前那碗还剩大半的豆汁,伸手把那碗豆汁从申菀面前端开,放在自己手边。
“别欺负她了。”
“哟,你真是护犊子。那你喝。”阮安欣把矛头转向叶念,下巴抬起来,像是找到了一个更理直气壮的目标。
叶念没有动。她只是看着那碗豆汁,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记录在案的医学事实:“你忘了我上次喝这个是什么结果了吗。”
阮安欣顺着这句话回忆了一下——她想起来了。那是还在读高中的时候,她拉着叶念去京城最老的那片街区,挑战那家号称全京城最正宗的豆汁店。
叶念端起来喝了,完整下肚,面不改色。
但安静了不到半分钟,全吐出来了,连带着刚吃下去不久的晚饭,在店门口吐了一大摊。然后她就直接被送进医院了。
阮安欣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她抬起一只手制止住那个还在她脑海里继续往下跑的回忆画面,像是怕再多想一秒那摊呕吐物就会重新出现在眼前。
“……还是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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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铜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