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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绿绒将整个屋子简单打扫了一遍,又将蒋淖拿给自己的床上用品铺好展平,这才得空喘会儿气。
她随手抹了一把额角上的汗,屋里太热了,视线稳稳定在被放在不远处摇着脑袋的电风扇,几步走过去,在电风扇的后脑勺重重一拍,电风扇就如同死机了一般停止转动了脑袋。
做完这些,她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反着坐下,下巴杵在椅背上,电风扇吹得她发丝往后飘,风轻柔地打在她的脸上,她舒服地眯了眯眼睛,低眸看着手机上的消息。
好友许玉珏在两个小时前如同炸弹一般轰炸她。
许玉珏:上课好痛苦啊!
许玉珏:绒绒,你到了吧?!怎么样古城里面是不是有很多好玩的?
许玉珏:你外婆那应该是仿古式的院子吧,里面装修也是仿古的?
许玉珏:住在里面是不是有一种一键穿进古代的感觉?
许玉珏:喂?!人嘞?你拍照给我看一下嘛!
许玉珏跟叶绿绒打小就认识,友谊的年份和她们的年龄一样大,许玉珏长相乖巧,是人一眼看过去就会喜欢夸奖的小孩,但只有叶绿绒知道,这人惯会伪装,内里虎着呢。
叶绿绒看了眼时间,想着许玉珏应该已经下课了,长按着消息一一回复着。
叶绿绒:到了,不好玩大哭/大哭/,太热了,我刚来就中暑了。
叶绿绒:外面是的,里面……
她环视了一眼这个屋子。
叶绿绒:我外婆院子没打扫,我还没看见。
叶绿绒:等打扫完了,我再跟你说说体验。
她刚回复完,“叮”地一声对面回复了她。
许玉珏:想你了,绒绒。
叶绿绒一眼看出真假。
叶绿绒:禁止摸鱼!
叶绿绒:怎么了?
许玉珏回复了下面那一条。
许玉珏:其实也没什么,就我妈今晚当我面哭了。
许玉珏:我也没做什么,我就是想让她给我减点课程,我也很想哭,很想喘口气。
叶绿绒眼睫颤了下,不知道怎么安慰好友。
许玉珏:哎呀,不说我了,说说你吧,怎么第一天就这么衰。
叶绿绒跟许玉珏聊了好久好多,期间甚至还提到了蒋淖。
叶绿绒:嗯……他看起来还蛮凶的,但人挺好的。
叶绿绒:要不是他,我小命都不保了。
许玉珏:哦呦,那还不错的啦,也不算特别衰吧,至少还遇到了个英雄。
许玉珏回复完这一条便被她妈捉去学习去了。
叶绿绒也没再发过去消息,她捏了捏衣领,风顺着领口钻进衣服里,鼓鼓囊囊的,汗褪去后,她觉得浑身黏糊糊的。
叶绿绒蹙眉。
推开门,站到院子里,她也不敢随意进,拍了张照片给蒋淖。
照片是第二条消息,上面那一条消息,是刚才叶绿绒赶在蒋淖出门之前加上的好友验证。
她低眸,字都没打出来,蒋淖便回复了她。
蒋淖:东边第二个屋子。
叶绿绒惊喜的挑眉。
蒋淖:毛巾浴巾在柜子里,自己拿。
叶绿绒微微咬了下唇。
叶绿绒:好的,谢谢。
蒋淖:今晚有事,不回。
叶绿绒回想刚才蒋淖在门台上发起的火,侧过眼,去看那盆可怜的盆栽。
叶绿绒: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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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完叶绿绒的消息,蒋淖敛眉,将手机放到了货堆上面。
他拉着打包带将一件十几斤重的货扔到了托板上,汗顺着眉骨钻进了他的眼里,刺得他闭上了眼睛,手掀起短袖下摆胡乱地抹了一下汗,整个车间只有这一个角还亮着灯,老旧发黄的白炽灯照在他的肩上,拉长,摔在地上一片阴影。
角落处放着一盘蚊香,冒着一抹红猩,飘着烟。
“叮叮叮”一连串的手机响铃声在寂静灰暗的车间里回响。
蒋淖掀眸,扫了一眼消息,按了静音,不打算理会的将手机揣进了兜里。
刚弯下腰,便听见黑暗处有个人边跑边喊他。
“蒋淖!”沈松强喘着气儿。
等沈松强走到光下时,蒋淖才看清楚他的脸,他嘴角勾起笑:“沈哥。”
沈松强早期跟着蒋淖他爸蒋舒国后头学做生意,后面手上有了钱,有了自己的客户,便单出去自己干了,但其实他满打满算也就比蒋淖大五岁,这一年来,蒋淖一直喊他叫哥。
自从一年前,蒋舒国破产背上了债,整日酗酒,一下子喝出个脑出血,命是抢救回来了,可等着拿钱的人带着账本乌泱泱地踏平了蒋家门口,逼着蒋淖和他妈给个交代。
当时蒋淖才刚高考完,别的同学都在讨论着三个月的假期怎么玩时,蒋淖忙着支撑起这个家。那段时间他很麻木,晚上睡觉伴着他妈李沛的哭声,第二天起床还要对着李沛肿着的一双眼睛装作若无其事。
把他爸奋斗半辈子的车间卖了以后,蒋淖沉默的摸着里面一台台冰冷的机器,沈松强当时就站在他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儿,还有哥呢。”
就这一句话,稳下来三个人。
蒋舒国一手带起来了沈松强,他便替蒋舒国拖着蒋淖。
沈松强顶了顶蒋淖的肩膀,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给他,说道:“别这么拼,年纪轻轻的再把身子熬坏了,到时候有你后悔的,钱什么时候都能挣到手里,只是时间早晚。”
蒋淖接过烟,拿在手里把玩着,没有吸,“我知道,沈哥,但我这不是情况不一样吗?”
沈松强点了根烟,笑骂道:“嘿!你这都是歪理!你情况怎么了?我可没忘了你当年一个人堵了一群人的嘴,想想我18岁的时候,玩心正重着,在街头拍游戏机呢!照你可差远了。”
沈松强猛吸了一口烟,问:“怎么个事儿?我听说钢圈炸了。”
蒋淖收起笑,点了点头,眉眼冷峻,“李叔在早市场买得便宜钢圈,修理师傅用得时候,直接炸了,车坏了几个零件。”
沈松强一听蹙眉:“打算怎么解决?”
蒋淖眨了下泛红的眼睛,侧头抬下巴指了指车上,上面放着三四件货。
“赔钱呗,等天亮了,这些还得送修理厂去。”
沈松强暂且松了口气,货出了问题,赔钱倒没事,可这要是丢了客户,那可就亏大发了。
“那李叔你打算怎么办?”沈松强斜眼看他。
蒋淖眼睫覆上一层冰霜:“我让他走人了。”
沈松强笑了下:“我还以为你又要顾忌你爸的面子了。”
“李叔也五十多了,干不动了。”蒋淖说。
沈松强回想了下,撇嘴摇头:“有他那儿子在,他上哪退休去啊。”
“让他走了也好,留着以后还得出事儿,这个年纪找个轻松点看门儿大爷的活也行啦。”
车间里空间很大,地上堆满了钢圈钢珠和各种零件,十分阴冷。
沈松强深深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迷了他的眼睛,“你爸最近怎么样了?”
蒋淖揉捏烟嘴的手指停了下,摇头笑了声:“还那样儿,说话利索了点,照以前比那肯定是不好了。”
两人的沉默混进这黑夜里。
一根烟不知何时抽完了,可这黑夜还是那么的漫长。
沈松强没待多久便要走。
临走之前,还不忘将被蒋淖揉捏的不像样的烟拿来别在耳后,“不吸烟,下次就别接了,我又不是别人。”随后又一副心疼的样子,“好几块钱一根呢。”
蒋淖眼底升起了一抹笑,边点头边说:“行,下次上你家里去的时候,我给你买条好的带过去。”
沈松强笑道:“好啊!我可记住了。”
拍了拍蒋淖的肩膀说:“我就一句话你记住了,什么时候都没身体最重要!”
“行了,你忙吧,一路顺风。”
蒋淖冲着点头,目送着沈松强消失在黑夜里,他收起脸上的情绪,神色平淡的打开机器,“嗡嗡”直响的机器声在车间间响起,刚才的寂静只是短暂的停歇。
蒋淖打包完最后一件货,将它扔在了托板上,货一件接着一件高高垒起来,他摘下脏兮兮的手套,将其反过来,也不管里面有没有进去油,擦了擦胳膊、手上的汗后随手扔到了地上。
他走到面包车后备箱,面包车后头要装货,被拆了车座,一眼看过去后面空间很大,底层还糊着一层黑色厚隔板。
蒋淖没管上面还有残留的润滑油,一屁股坐了下去,又伸手从旁边的箱子里掏了瓶矿泉水,猛灌几口才解了渴。
他将放在一旁的清单拿过来看了一眼,顺手拿起被挂在木板夹上的圆珠笔在上面打了几个对钩。
瓶子里最后还剩下那么一点,他倒在手心,胡乱搓了几把就当做洗手了,但那滑腻的润滑油糊在手上的气味是散不掉的。
手在短裤上抹了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来,他揉了揉眉心,眯着眼睛一看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蒋淖已经适应了这样的作息,真跟沈松强说的一样,得亏是他年轻身体好,一个人干三四个人的活,倒也没什么问题。
拿着清单起身走到前面驾驶位,他将清单手机随手扔到副驾驶座位上,手扳了下,将座椅躺平。
就这样闭着眼睛躺在驾驶位上睡着了。
周围寂静一片,那盘蚊香不知何时燃尽,在原轨道上留下了一圈圈摇摇欲坠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