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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放着舒缓的轻音乐,混杂在其中的除了呼呼的暖风声就是铅笔摩擦纸张的声音。
赵小俊握紧方向盘,目视着前方。
车子开得蛮久了,暖风打在她的脸上有些干燥,她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将车窗开了条小缝通风,眼睛透过后视镜往后看。
后座上的女人,坐相算不上好,黑色低领毛衣搭配着深色牛仔直筒裤,简单得体,但奈何脸长得漂亮,越简单反倒会让人越移不开眼。
她翘着的二郎腿用来支撑着画纸板子,上半身歪在抱枕上,纤长白皙的手指间卡着一支铅笔,尺子比划着,手利落的带着笔在纸上画着,头低垂着露出一节白皙的后颈,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神情专注。
倘若忽略掉她眉眼间环绕的那团低沉情绪的话,赵小俊也会觉得她现在的心情应该还不错,毕竟还能耐下心来画图。
可事实并非这样。
就在刚刚他们才结束了一场失败的社交现场。
叶绿绒很少会参加,她深知这个圈子的好坏,踩低捧高、说长道短是他们惯用还不觉得腻的手段。换做以往,她都是毫不犹豫直接拒绝的,有那点儿时间对她来说不如多画几张图。
但现在她不得不去。
前些日子她因为矛盾跟前公司解了约,虽说潇洒单独成立了工作室,但工作室加上赵小俊也就两人,赵小俊左右不过是个助理,凡事都得从零学起,这不,到今天为止工作室已经三个月没有盈利了。
所以这一次邀请后叶绿绒没有拒绝,但那群人今晚不知道怎么了,都逮着机会让叶绿绒不舒服。换作以前叶绿绒会撑着脸面笑笑过去了,落个好脾气的标签也不亏,但今晚她却当场摔门走人。
赵小俊边回想边看向后座的女人。
别人不知道,但她心里门清儿,什么好脾气,根本就跟叶绿绒不搭噶。
许是这样坐得时间太久,不太舒服,女人起身将随手扎的低丸子头拆了下来,一手拿着纸笔尺子,一手将抱枕放到旁边座位上,脑袋枕在抱枕上,身子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来,又翘着二郎腿接着画了。
这些动作全都被赵小俊看在眼里,她眨了眨眼,想到了某个人说过的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绿绒姐,小淖哥说不让您躺着画画,对眼睛不好。”
“啧”的一声透露着些许不耐烦,但即使是这样,叶绿绒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她趁着换腿的间隙懒懒散散地开口回应:“小俊呐,谁给你开工资啊?”
“当然是你啊,姐。”
叶绿绒头被车把手硌了一下,有点疼,她起身用手揉了揉,“那你还替他管我,咱俩可是一条线上的。”
“嘘,你不说他不会知道的。”
赵小俊听到这话被噎了一下,话是这么个说。
但依蒋淖对叶绿绒的了解,这话就算她说出口了,蒋淖也不信。
叶绿绒侧脸,从后头放东西的隔层里翻到了蒋淖放到车上的毯子,凑合一下总比一直硌着强,她在原先叠成小方块的基础上又叠了几下,摁了摁,觉得厚度差不多了,便放在头顶挡着。
放在中控台上充电的手机亮屏震动,赵小俊瞥了一眼,倒吸了一口气,说曹操曹操到。
她分出一只手拔出充电头,将手机递给后座悠闲躺着画图的叶绿绒,轻咳了一声:“绿绒姐,小淖哥的电话。”
只听“蹭”的一声,刚才还躺在后座潇潇洒洒翘着二郎腿画图的女人已经坐直了身子,纸笔也不管了,胡乱丢在一旁,双手接过递来的手机,下意识心虚地咽了口气,微瞪着眼睛看向驾驶位,“你告状了?”
赵小俊一听,吓了一跳,赶忙摇头,“绿绒姐,忠心可鉴啊!我刚才都没碰手机。”
叶绿绒沉思了一下。
也是,借赵小俊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告状。
电话被接通,叶绿绒将手机听筒凑近耳朵,电话那头,男人磁性的声音,还带着点疲惫的沙哑,“绒绒。”
叶绿绒揉了揉泛着粉红的耳朵,即使听过蒋淖叫她许多次,再听到还是会觉得烫耳朵。
蒋淖那边声音很嘈杂,像是在人流量很多的公共场合,果不其然,下一秒候车室广播检票的声音顺着听筒传过来,她眼底升起一抹喜悦的了然,“小淖哥,你今晚回溪泉的车吗?”
“嗯,马上上车了,差不多零点前能到家,不用等我,你早点睡。”蒋淖声音淡淡的。
“嗯,好!”叶绿绒含着笑回应。
叶绿绒听着近在耳边蒋淖的呼吸声,心里压下去的酸涩再次翻涌上来。
叶绿绒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贴在她身上的标签可太多了,她也都知道,根本懒得管这些,她身正不怕影子斜,但和蒋淖的关系就是她藏在心脏深处的红线,谁碰都不可以。
蒋淖听着电话里没了声音,问了句:“怎么了?”
叶绿绒偏过脸看向窗外,垂在身侧的手指一下接着一下扣着刚才画图的纸张,纸张皱巴巴的卷起一个角,佯装没事样地说:“你账收的怎么样了啊?他们没为难你吧?”
电话这头,蒋淖的腿上放着一本厚厚的账单,纸张泛黄带着卷边折角,上面的字迹有旧的也有新添上的。他揉了揉疲惫的太阳穴,年关将近,他这几天四处奔走,忙着对账要账,几乎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碰到痛快的还行,就怕碰到些难缠的户,不管你怎么说怎么讲,都是那么一句我就是没钱。
蒋淖这些年在要账、对账上面没少吃过苦头,他爸刚出事的时候,好多都是压了四五年以上的老账,那些人看着老账单个个都不承认,他爸又昏迷着,来蒋家要钱的人也个个手上拿着账单堵在门口,到最后实在忍不了,他抄起路边的砖头按人头上放了狠话,人才乖乖拿了钱。
那几年蒋淖没少因为对账、要账这些事儿弄到派出所,直到最近几年蒋淖不拖欠老账了才没那么难了。
账收得好,年也能过得好些。
“收的差不多了。”蒋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大包小包咧嘴笑的路人身上,难得高兴,短促笑了两声。
叶绿绒听到了,心脏被锤了一下,嘴角也勾起了笑,“那就好!”
候车室广播检票的声音再次响起,蒋淖在听到自己的车次后,将放在腿上的账本塞进背包里。
这时才看到年轻男人握着账本的手掌上布满陈年老茧,加上这几天四处的奔走,皮肤显得更干裂粗糙。
倘若叶绿绒此刻也在旁边的话,一定会踩着东西,在物理加持下让自己高出蒋淖半个头,像个小老师一样,皱巴着一张小脸数落着蒋淖,为什么不好好涂护手霜。
蒋淖想到这,在堆了很多东西的背包底下掏出了一支未开封的护手霜,叶绿绒出门前特意塞进去的,西柚味的,甜腻中带着苦涩味。
蒋淖没有用的习惯,想了想,还是将护手霜放回了背包里,拉上拉链,抬头看了一眼排队的队伍,推着行李箱往那边走,“绒绒,要检票了,先挂了。”
这样让叶绿绒愉悦的谈话总是短暂的。
叶绿绒的手指将刚才弄卷了的角一点点捋平展顺,回了句:“好。”
电话被挂断,还亮着屏的手机光照在叶绿绒的脸上,她低垂着眼眸,看不清情绪,笔纸尺子早被她忘到了一边。
赵小俊透过后视镜看到这场景,深吸了一口气,没忍住问了句:“绿绒姐,你没事吧?他们那群人,你又不是不清楚,全是烂嘴巴子,看不得人好,你跟小淖哥现在多好啊!”
叶绿绒紧抿着嘴,侧过脸,一把抹开蒙了一层雾的车窗,情绪淡淡的。
赵小俊能在叶绿绒身边一年多,不是没有原因的,她说完那番话,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别过眼,没再开口说些什么。
叶绿绒歪头倒在车门上,车晃悠着碰到她的脑袋,窗外霓虹灯成小圆圈飞速往后跑,拉出的光线很漂亮,像极了那年在铃木古城里看到的烟花,指尖无意识碰了碰无名指上的素戒,身子笼罩在黑暗里却又在一瞬间被迎面而来的车灯照亮。
隐隐约约能看到素戒下,有一个小痣。
叶绿绒很少会正视她和蒋淖关系,因为在她看来,感情的开始应该是纯粹、自然而然的,但他们的开始没有起点,掺杂在其中的东西也太多了,等想找寻一点感情的迹象时,两个人都已经成长起来,封闭着内心,不愿诉说。
车厢内没有了铅笔擦过纸张的声音,短暂的安静着。突然,叶绿绒开口,“回工作室。”
“啊?姐,现在吗?过了红绿灯就到家了,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恰巧红灯,赵小俊将车停下来,转头去看后座的叶绿绒。
叶绿绒抬着脑袋,眼眸里闪着一股莫名强烈的决心,她再三肯定地点了点头,“嗯。”
“很重要。”
她快速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说:“你在前面地铁口下车吧,我自己去。”
赵小俊也没多问,在前面地铁口下了车,嘱咐她路上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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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叶绿绒拿完东西到了家,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她输了密码打开门,屋内光线明亮,衣架上挂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玄关角落放着个小行李箱和黑色背包。
她按亮手机看了眼时间,蒋淖已经到家了。
叶绿绒眼底闪过一抹浓厚的亮色,她换了鞋,快走几步到客厅,一个星期没见的男人此刻正躺在沙发上。
男人将黑色卫衣帽戴在头上,抱臂在胸前,下半张脸藏进衣领里。他看起来很累,呼吸平稳深沉,天花板上的灯很亮,打在他的脸上,紧闭着的眉眼,偶尔睫毛轻轻颤一下。
叶绿绒只留了几个小灯,慢慢靠近他,将叠在一旁的薄被打开,正要替他盖上,抬眸对上一双冷冽狭长的眼,手不经意地颤了颤。
蒋淖直起身来,揉了揉眉骨,视线落在她身上。
“怎么那么晚才回来?”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叶绿绒拿着毯子站着,蒋淖抬眸,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到沙发上,顺手拿过毯子叠起来放在一旁。
“我又去了趟工作室。”叶绿绒舔了舔嘴唇回道。
蒋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人回来了,他也准备起身收拾下行李,手腕被人牵住,他顺着力度看过去,“怎么了?”
“你不问一下我去干嘛了吗?”叶绿绒仰着脸看他。
蒋淖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看出她有话要说,又坐了回去,他扬了扬脑袋示意她说,“你回去干什么了?”
叶绿绒咬着下唇,紧张的深吸了几口气,背着的那只手缓缓拿出个透明的文件袋,像是合同,但背着看不清里面的内容。
她刚准备开口:“我……”
蒋淖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视线下移,若无其事的扫了一眼,打断她“绒绒,我有事想跟你说。”
叶绿绒不知为何,心里咯噔一下,“我也有。”
她咽了口吐沫,紧了紧手说:“那我先……”
“这次我先说吧。”蒋淖意外地再次打断她。
叶绿绒愣了一下,面上有一瞬间僵硬着,“哦,好。”
叶绿绒的视线紧跟着蒋淖,她看着他穿过沙发拿起行李箱上的黑色背包,从里面拿出卡包,再拿出一张卡推到她面前。
她僵着脖子低头,视线落在那张卡上,心里涌上一股不安。
蒋淖没有坐回沙发,而是选择半蹲着跟叶绿绒平视,他揉了揉叶绿绒的头顶说:“这张卡你拿走。”
有些话不用说明白就能听懂。
时间有时候是很残忍,它逼着人拼命成长,却又独留一处柔软,让人贪恋、沉迷。
蒋淖起身,他又用力揉了揉叶绿绒的脑袋,像是在制止,也像是在无声道别。
客厅里响起行李箱轮子滑行的声音,蒋淖推着行李,走进客卧,关上了房门。
客厅再次恢复安静。
叶绿绒仍坐在沙发上,低着脑袋,肩膀垂着内收,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泪悄无声息地顺着眼角,掉到了捏着文件袋发颤的手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