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的身影立了半晌,浅翩鸿望着那抹清瘦的青衫,终是轻启唇:“公子进来吧。”
话音落,颜寻推门而入,月色淌过他的肩头,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地银辉。他没多言,只颔首示意,目光扫过院中石桌,竟自顾自走向廊下的茶灶——
那里摆着浅翩鸿收置的茶器与花茶罐,是前些日子宛游缠着买的,茉莉与桂花混酿,清甜得很。
浅翩鸿坐在石凳上,瞧着他的动作,未置一词。
他熟稔地拎起铜壶,添了泉水,文火慢烧,又取了茶荷舀出花茶,沸水入壶,茶香混着花香袅袅升起,漫过石桌,冲淡了院中的月色凉。
颜寻将沏好的花茶斟入两个白瓷杯,推了一杯至浅翩鸿面前,瓷杯温凉,茶汤浅黄,浮着几片茉莉花瓣。
他坐在她对面,指尖轻抵杯沿,望着杯中晃动的茶影,沉默片刻,先开了口,声音比往日低了些,裹着月色的柔,也藏着说不清的涩:
“方才,隐约听见你与宛游姑娘说命。”
浅翩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甜的滋味漫开,压下心底的微澜,淡淡应道:
“不过是小姑娘的一腔意气。”
“你信命吗?”颜寻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月色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眼底却无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清寂。
不等她答,他又自顾自道,
“我从前是不信的。总觉得生而为仙,天地皆可踏,命数皆可改,何来认命一说。”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动作缓慢,语气里漫开浓浓的悲戚,像被月色泡软的棉絮,沉得慌:
“可后来经历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偏逼着我信了。原来这世间,真有万般努力,都抵不过的命数,真有伸手去抓,却终究抓不住的人。”
这话落,院中静了下来,只有风吹竹影的轻响,与茶灶里余火的噼啪声。
浅翩鸿望着他,他的眉眼依旧清冷,却掩不住眼底的落寞,像藏着一片无人能懂的深海,翻涌着旁人看不见的苦楚。
她想起那日溪畔,他望着自己时的怔忡,想起他说“寻心上人,太难寻了”,忽然便懂了,他的背后,藏着太多身不由己的遗憾。
她没有追问,只是又抿了一口花茶,任由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许久才缓缓开口:
“命这东西,本就不是非黑即白的答案。”
她抬眸,目光与他相接,语气平静,
“你说它信,它便成了困住你的墙;你说它不信,它便只是脚下的尘。信或不信,从不在命本身,而在你心里,还愿不愿留一分执念,一分不甘。”
顿了顿,她又道:
“世间事,未必事事皆能如愿,可若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便真的成了命的傀儡。纵是前路难行,心若有向,便不算认命。”
她的话,没有宛游的一腔孤勇,却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温和,像一缕清风,轻轻拂过颜寻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
颜寻望着她,眼底的落寞渐渐散开,竟泛起一层细碎的湿意,他微微垂眸,避开她的目光。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似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我失态了。”
他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意,再抬眸时,眼底已恢复了几分平静,却仍掩不住那份动容。他望着浅翩鸿,语气郑重,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
“你的话,于我而言,重逾千斤。心若有向,便不算认命。”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汤的清甜,似淌进了心底,化开了多年的郁结。放下茶杯时,他的动作依旧从容,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
“夜已深,不叨扰姑娘了。”
浅翩鸿没有挽留,只淡淡道:“公子慢走。”
颜寻颔首,转身走向院门,青衫的身影在月色下,竟比来时柔和了许多,脚步也轻缓了些,走到院门口时,他微微顿住,却终究没有回头,推门离去,月色随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
浅翩鸿坐在石桌前,望着那杯颜寻未喝完的花茶,茶汤已凉,花香却依旧萦绕。
她想起他方才眼底的湿意,想起他那句“逼着我信了”,心底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原来这般淡漠的人,也藏着这般深的苦楚,原来他的寻,从来都不是轻松的旅程。
不知坐了多久,院门外传来宛游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她雀跃的笑闹声,推门而入时,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眼底的欢喜,像盛了漫天星光:
“姐!姐!我跟悟春确定心意了!”
她跑到浅翩鸿面前,攥着姐姐的手,语气激动,眉眼弯弯:
“我们说好了,往后便一起走,他会陪我看遍化界的风光,我也会跟他去生界,看他说的江湖烟火!”
浅翩鸿看着妹妹这般鲜活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梢:“真好。”
“姐,你知道吗?”宛游挨着她坐下,语气轻快,“我们化界与生界,本就不比人间那般繁琐,不用什么盛大婚礼,只要彼此心意相通,便可以相守在一起。悟春说,他会守着我,一辈子都护着我。”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佩,玉佩是生界的样式,刻着简单的纹路,系着红绳,
“这是他给我的信物,说是他生界的习俗,系上红绳,便是一生一世。”
浅翩鸿望着那枚玉佩,眼底的笑意更浓,伸手轻轻触碰,玉佩温凉,却藏着滚烫的情意。“他倒是有心。”
“那是自然!”宛游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想起什么,凑近浅翩鸿,眼底带着好奇,
“姐,方才我回来时,看见颜寻公子从咱们院门口走了,他来找你了?你们聊了什么?”
浅翩鸿端起凉透的花茶,抿了一口,淡淡道:“不过是聊了些闲话,关于命数。”
宛游眨了眨眼,想起自己那日说的话,攥了攥姐姐的手:
“姐,我还是那句话,别认命。你看我跟悟春,两界殊途又如何?只要心意坚定,便没有跨不过的坎。你也一样,若是心里有念想,便别放手。”
浅翩鸿望着妹妹真挚的眉眼,心头一暖,轻轻点头:“我知道。”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漫过整个小院。
竹影轻摇,花香萦绕,宛游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她与解悟春的小欢喜,浅翩鸿静静听着,偶尔应和几句。
心底那片沉寂了许久的地方,似被这月色,被这欢喜,被方才那番茶语,悄悄揉开了一抹温柔的缝隙。
她想起颜寻离去时的背影,想起他眼底的动容,想起自己说的那句“心若有向,便不算认命”,忽然便觉得,或许这世间的命数,本就不是一成不变的。
纵是前路难行,若心有执念,若心有向,便总有一缕光,能照亮前行的路。
院中灯火温柔,姐妹俩的低语声,混着风吹竹影的轻响,在月色里,漾开一片安稳的美好。
而巷口的尽头,颜寻立在槐树下,望着浅家小院的方向,眼底的清冷散去,只剩一片温柔的光。方才那番茶语,那句“心若有向,便不算认命”,
似一道光,劈开了他多年的阴霾,让他沉寂的心,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想,曾经那么通透的一个人,怎么会最终活成了那般呢?
贝子们
这是真的双洁哦~[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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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月下茶语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