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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38章

六月末,炎夏来袭,在高温的炙烤下暑假来临,林然殊被文卿牵着去学校领暑假作业。

老师见林然殊的脸瘦到只有巴掌大,惊讶的同时又心生怜惜。林然殊的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她对这个既乖巧又聪慧的孩子很是看好,只是意料不到林然殊会病成这般模样。

老师摸摸他的脸,瘦得硌手,“身体健康最重要,作业不做都算了,我和同学们等你假期结束回来上课。”

走之前,林然殊抱了抱她,老师也小心地回抱他。

今年的夏天尤为炎热,一旦走出开着空调的房间,巨大的温差能使人在短短一秒之内热出一身汗。

林然殊卧室的空调在工作三天后罢工,文真梅花钱请人维修,叫林然殊先去她的房间午休。

空调的凉风丝丝缕缕地从出风口往外吹,空气变得清凉干爽,林然殊抱着枕头被子爬上外婆的床,翻身滚动,卷起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他的鼻子些许发痒,但没有多在意,倒在柔软的枕头上昏昏欲睡。

刺眼的日光透过浅色窗纱射进室内,一束白光横在他的被上,不冷不热温度适宜,午睡的时光恬淡而悠长。

维修师傅干活利索,不需一个小时便解决了空调的问题。

文真梅洗了两根冰过的脆黄瓜,用盆装着放在餐桌上,喊师傅拿着吃。修完空调,人家没要她多付的钱,说天气热,吃根黄瓜就行,说着师傅就挎上工具包,拿起黄瓜咬一口走了。

师傅不仅人实在,做事也十分细致,修好顺带把空调附近的地打扫了一遍。

打开空调,让空调的风吹了一会儿,室内温度逐渐降下,文真梅推开卧室门,却发现小孩已经睡着了十几分钟。

林然殊侧着身睡,背朝门的方向,文真梅走前,手才碰到被子,眼前的一幕使她顿时僵在原地,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而导致心脏似乎真正地停止了一瞬。

血液自林然殊的鼻子蜿蜒而下,如同一条细细的红河,染红领口和脖颈,在枕头上留下大小不一的红色圆点。

文真梅下意识地抱起林然殊,想替他擦掉那些血迹,但因为血流出的时间长,早已凝结成了血块。空调吹得人冰凉,抱在怀里的林然殊却像火炉般地发烫,她贴上林然殊的额头,体温高热异常。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立刻抱着昏沉不醒的林然殊,快步走出院子时她扫了一眼自行车,心下思考了一秒遂放弃。

山路不便,更何况正是最热的晌午时分,文真梅一路跑下山,前襟和后背全部汗湿了。

山下的道路多有摩的经过,文真梅贸然站在路中间,凭借挡路拦下一辆,车主是位三四十岁的男人,操着一口不知附近哪里的乡音,听语气应该是骂人的话。

文真梅喉咙干痛:“你好心帮帮忙,家里孩子突然病了,要赶得去镇上的诊所。”

男人这才看见她怀里满是血的男孩,也顾不上骂人了,改说的普通话别扭烫嘴:“你上车,我送你去,去哪个镇啊,那个什么的镇吗?”

他普通话半掺土话,更加让文真梅听不太懂了,但好在熟悉语调,听到某某镇的腔调她当即点头,“是,就去这个。”

男人拧动油门,“坐住喔,我的车好快的嘞。”

扑面的热风就像一层叠着一层的浪,文真梅浑身闷热,可她的心却还在卧室的冷空气里没有出来。

摩的风风火火赶到镇上的诊所,文真梅来不及拿钱给男人,说还辛苦你等等我,我先把孩子送进去。男人可能听见了,也可能没听清,文真梅下车一走,他便一拧油门,头也不回地骑远了。

诊所的病人不多,医生洗个手回来,就看见焦急的老人抱着孩子杵在就诊台前边,她赶紧跑上前,“这是怎么了——老人家你先放孩子下来,我看一下症状。”

文真梅把林然殊抱到治疗室的床上,医生一边小心检查,一边询问道:“孩子有受伤吗?”

“没有,他中午在房间睡觉,我没有陪着,等我再进去的时候就已经流血了,摸着体温也高,可能是有发烧但我没注意。”文真梅看着昏迷的林然殊,神经紧绷,汗滴流进了眼里也感受不到。

医生检查林然殊的鼻腔,说:“小孩有得过什么病吗,最近有没有感冒?”

文真梅:“有,前几天才发过一次烧,肠胃也不好,经常腹泻。”

“情况还好,这个血应该只是鼻血,高热加上空调吹得太干,鼻子脆弱一点的,就可能引发流鼻血。”

医生摘下手套,“先给孩子量个体温,不过肯定是发烧了。老人家你先坐,别紧张,目前看不是什么大问题,小孩没醒是因为烧得厉害,脑子昏昏沉沉地睡不醒,等退烧了就好。”

还绷着的神经像忽然断了的弦,文真梅的肩膀松了劲,这会儿才算踏实地坐下,“谢谢,谢谢医生。”

刚刚走得急,家中的大门也忘记关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医生为林然殊挂上吊水,把配好的几包药拿给文真梅,告诉她用药次数和时间。

“屋后面有水管,可以去接点水帮孩子擦擦脸。”医生递了一包未拆的纸巾,“等下他就会醒了。”

吊顶的风扇悠悠转动,一圈接着一圈,林然殊的四肢宛如被泡在浆糊里,酸软难受,张开嘴,咽下的却是黏稠的苦味,天花板在视线里轻微晃动,他终于缓神,结着干皮的嘴唇张合唤了声外婆。

文真梅握住他的手:“外婆在。”

林然殊看着陌生的四周,愈看愈熟悉,“外婆,我们在诊所里么?”

“对,你发烧了。”文真梅捋了捋他乱糟糟的刘海。

“我说呢,怎么会一觉睡醒就到这里了。”

林然殊开朗地笑着,眼眸亮晶晶的,可冰冷的药水输入体内,冷得他的手臂生痛,没有一丝一毫抬动的力气。

于是,他屈起手指,指节艰难地蹭了蹭文真梅的掌心说:“外婆,我好渴呀。”

“我去倒水,一会儿就回来。”

“好。”

文真梅一走,林然殊便恹恹地垂下眼帘,胸膛猛地像风箱一样剧烈鼓动一下,随即又瘪了下去,归于正常的起伏幅度。

他无时无刻不厌恶这样的自己。

输完两瓶药水,医生帮林然殊拔针,说可以走了。

他全身软绵绵的,摁不住用来压手背的棉签,只好虚虚地撇在出血的针眼上,跟着文真梅慢慢地走回家。

下午的阳光余威不减,仿佛金子融化成了一条河,她们行走在金灿灿的河面上。

“外婆。”

“嗯。”

林然殊重复喊了几遍外婆,文真梅并不厌烦,而是回应他的每一句。

“外婆,如果以后我再像这次连生病了都不知道,你也会找到我,发现我病了,然后照顾我吗?”

文真梅:“会,不止外婆会,妈妈和爸爸也会。”

“那外婆,你会一直陪着我,对吗?”踩着金晃晃的光,林然殊感到他的手脚正逐渐回暖。

“外婆也想一直陪着你。”

林然殊跟着她,猝然说话:“外婆,换我陪着你可不可以?你去哪我也去哪,要是你走了,我和你一起走。”

“傻小子,”文真梅哑然,“知道我‘走了’是什么意思吗。”

他朝还在渗血的手背吹气,说:“我知道呀。”

“不准说这种话。我是老人家,到了时间就会走,人家称我这种是寿终正寝,是好事,但你还这么小,不能说自己随随便便‘走了’,明白吗?”

“为什么呀。”林然殊不依她,固执地说,“可我这样的有什么意思呢?我不能跑不能跳,除了生病,还一定要有人看着,要人照顾,爸爸妈妈他们很忙,哥哥也有自己的事,那我呢?只有外婆陪我,我不知道你不在了我还能去哪里……外婆,让我跟着你吧,我一直都很听话,就这一次不听话,好不好。”

他忍着眼泪,呼出短促的抽泣声。

“外婆,我不要长大,你也不要变老,我们永远住在一起……”

文真梅将他揽进臂弯里,“殊殊……”

她心如刀割,抱着纸一样单薄的林然殊却不知用什么措辞安慰他才好。林然殊眼窝浅,藏不住如此多的悲伤,泪流了满面,他透过模糊的泪花,越来越看不清外婆的脸。

“殊殊你年龄小,很多事情还不懂。”

文真梅抿了抿嘴,“现在天天生病,是因为你比别的孩子更瘦弱,所以底子差了一点,等你长大变成大高个,可以跑可以跳,什么都可以做了,怎么可能还经常生病呢?我知道生病很难受,但你是一个坚强的孩子,对不对?”

林然殊一说话就控制不了哭腔,只能像小鸭子般瘪着嘴,“我是……但坚强就有用吗,那为什么我坚强了这么久,还是会生病。”

“只要再坚持一下。”她抹掉林然殊的眼泪,“外婆向你发誓,以后你不会再像这样生病,而且和别人一样健康快乐。”

“真的吗外婆?”林然殊吸着鼻子问。

灿烂的日光照洒而下,文真梅的眸光像在闪烁,“真的,外婆从来不会骗你。”

她眼中只映照出林然殊一人,可林然殊总感觉她的目光深沉,沉甸甸的,似乎在一瞬间文真梅下定决心做出了某个决定。显然,林然殊对她暗自所做决定的沉重一无所知。

文真梅牵起他的手,继续沿着铺满金光的小路回家。很快地,林然殊又把方才的压抑和难过抛之脑后,他有了精神,开始蹦蹦跳跳地走路,同文真梅说了一路的话。

她听着,余光略过林然殊的头顶,眼底除了对孙子的慈爱之外,还隐秘地酝酿着另一种不为人知的疯狂。

迟到赶来的六一儿童节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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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3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