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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37章

三天后,娄非蕴坐上回县城的大巴。

而后,实习与论文接踵而至,毕业季的忙碌使他分不出精力想别的事,仅过年的时候回去了,却又在初七匆匆离开。

林然殊穿着臃肿喜庆的红外套,胸前挂着两团毛绒白球,站在院子外目送娄非蕴,他哈出一口白气,直到文卿喊他回来,娄非蕴的身影也不见了,才蹬蹬地跑进屋内。

过完年后,山里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林然殊长大了一岁,个头见长,文卿带他上县城买了四五套新衣服,把他打扮得像个洋娃娃,还去超市买了好一些镇上不常有的零嘴玩具,一手一只鼓鼓囊囊的手提袋,母子二人高兴地提着沉重的幸福坐车回家。

五月中旬,娄非蕴趁着有空的周末回了一趟梧平。

梧山漫山绿树,郁郁苍苍生机盎然,这些鲜活的绿意冲散了黏在身上的暑气,令人畅快不已。

老屋敞着门,娄非蕴踏过门槛,不等他张口出声,先是一股浓重的药味钻入鼻腔,气味略微苦涩,他无意识皱眉,循着药味最重的方向,几步停在了林然殊的房门之前。

“非蕴?”

他转身,看见文真梅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

文真梅有些意外他的出现:“你今天回来了?学校的事都忙完了?”

“嗯,差不多,有假就回来了。”娄非蕴垂眼,接过她手中的碗问道,“是殊殊生病了吗。”

文真梅不置可否:“殊殊在房间,回来了正好看看他吧。”

推开房间门,入目的第一眼是床上鼓起来的被子,娄非蕴放轻脚步靠近,把碗放在床头,他看着床上的人将自己埋在薄被里,只留出一头柔软的黑发在外。

他没有直接坐在床沿,而是蹲下,撩开遮住脸部的被子,语气柔和道:“殊殊?”

被子底下的人拱了拱,停住,不到一小会儿,被里慢吞吞地伸出一条细瘦的胳膊,搭在床边外面掀开被子。

“……哥哥?”林然殊露出脑袋,顶着一头凌乱的发丝,“是你吗,你回来了……”

林然殊面如白纸,黝黑的眼睛如玉珠一般镶嵌在这张瘦到轻微脱相的脸庞上,连同笑容也显得虚弱。

娄非蕴心口一窒:“生病了吗,怎么瘦了这么多。”

“都是小病,我还长高了呢。”

林然殊在床上站直,穿着的衣服如套在竹竿上的旗子,晃晃荡荡的,长袖的袖管空出一大截,裤腿像两片布帘子轻飘飘地垂下。

“过来,先把药喝了。”将碗端到林然殊手里,文真梅继而向娄非蕴说,“确实是小病,感冒,胃病,肠炎,很折磨人,几天就瘦了好几斤。”

娄非蕴:“有看医生吗?”

“药就是找医生开的。前两天才吊完药水,眼看快好了,今天又开始发烧了。”

看着林然殊眉毛打皱地喝完药,文真梅递给他两颗奶糖,“这些天还算好,可能是药起作用了,没有刚开始那样上吐下泻,人也有精神了。”

她朝娄非蕴淡笑道:“说话也变多了。”

药汤苦得林然殊直吐舌头,五官挤在一块,两颗奶糖全塞进嘴里,像藏松果的松鼠鼓着腮帮子嚼啊嚼。

娄非蕴笑了一下:“是不是很苦。”

“没有比药更苦的东西了,比苦瓜还苦。”林然殊说。

他摆了两下手臂,“我这样,是不是瘦过头了。”

在请假之前他坚持上学,班上的同学大都换上短袖,唯独他还是长袖长裤。下午天气转热,他有些受不住,有人瞧见他挽起袖子,裸露的手臂瘦到了皮包骨的程度,有意无意地喊了声白骨精。

声音不大,没几个人听见,听见了也没人附和,但暗中观察林然殊的视线变多了。

林然殊在抄写生字,专心致志地盯着抄写本,对外界的变化不为所动。

距离上课还有三分钟,林然殊放下笔,趁临近上课人少跑去了卫生间,再返回教室时,他坐回位置,用纸巾擦拭沾了水的手,被放下的袖子垂到手腕,袖口微湿。

文真梅弯指刮过林然殊的鼻头,说:“瘦是因为生病了。等你的病好了,外婆多炖几只鸡给你补一补,肉一下就能长回去。”

陪人聊了一段时间,药效缓缓催动,林然殊困了,打着哈欠被子一蒙,倒头便睡着了。

走出房间,文真梅问娄非蕴什么时候走,娄非蕴回答可能明天走。

“那我下午去买点菜,晚些殊殊还要吃药,辛苦你多照顾他一下。”

“您放心吧,我会照顾好殊殊。”

把服药的事项一一交代给娄非蕴,文真梅拿上钱袋准备出门。

他犹豫片刻,喊住了文真梅:“殊殊他……真的只是生的小病吗?”

文真梅背对他:“去县里的医院看过,那的医生也说他是正常的感冒加肠胃炎,问题是抵抗力太差,所以病得很厉害。”

“现在吃的药有用,慢慢来吧。”

娄非蕴只听出老人的情绪平淡:“放心,殊殊不会有事的。”

文真梅的话并没有打消娄非蕴的忧虑,他隐隐感觉林然殊的病不止是“小病”那么简单,可是有医生的话摆在那里,哪怕他心中再不安,最主要的仍然是谨遵医嘱。

做好晚饭,文真梅另煮了米粥,让娄非蕴送到房间。

林然殊睡得极累,硬撑着支起身体,人靠在床头,两只眼睛半睁半闭,被娄非蕴喂下了半碗的粥。

桌上布好了菜,在等娄非蕴的空隙中,文真梅接了一碗凉开水。

不久,娄非蕴端碗出来。

瞥见碗底剩了不少粥,文真梅没多说什么,只叫他坐下吃饭,菜快凉了。

清炒空心菜,辣椒炒肉,拍黄瓜,小炒鱼肉。两盘荤两盘素,这对于两个人的晚饭来说有些过于丰盛了。

文真梅先动筷道:“吃吧。”

娄非蕴夹了一筷子青菜,时令菜的口感脆嫩无渣,加了猪油的清炒最为鲜嫩清甜,他吃了几口,主动开口说:“外婆,我想了想,还是多住两天再走吧。”

“学校那边不会忙吗?”

“最忙的事暂时不用做了,晚个一两天也没关系。我没想到殊殊会病得这么厉害,看一眼就走反而不安心,我想在家陪他,这样多一个人照顾殊殊,您也能更轻松一些。”他依旧放不下林然殊。

文真梅只夹离得最近的黄瓜,偶尔尝一口猪肉,“有你在家,殊殊也不会那么难熬了。”

她端碗喝水,“在学校累吗?你快毕业了,肯定不少事要做吧。”

“有一点累,但还好,毕竟大家都一样忙,对比起来我还算轻松的。”

文真梅知道他很优秀,说:“有想好毕业之后做什么吗?”

娄非蕴将实习安排和未来规划通通告诉文真梅,例如去哪座城市哪家公司,他坦白除了工作还打算尝试创业,但一切尚在起步阶段。

从他的言语里,文真梅听出了一个有能力的年轻人满腹的自信与蓬勃的野心。

她好似欣慰地笑笑:“好,挺好的。非蕴你聪明,又有本事,有志者事竟成,我相信你一定能实现你的目标。”

文真梅的话既是鼓励,也是认可。可以得到长辈的肯定,娄非蕴也很开心,看到文真梅只夹面前的两盘菜吃,便把鱼肉和空心菜推近文真梅的碗边。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和您说。”

“你说。”

娄非蕴字斟句酌地说:“我想给殊殊办一张银行卡。以后工作了,我会往这张卡里定期定额地打钱,等殊殊成年,这银行卡当作成年的生日礼送给他。”

文真梅的手一停,“怎么想到了这么远的事?”

“殊殊现在七岁,离成年还要十年多,听上去好像要很久,但也只是一转眼的时间,我想早些准备,然后给他最好的。”娄非蕴轻声说。

文真梅:“你有这份心就好,但你还年轻,去到社会上花钱是必不可少的,暂时说,你们的钱不是越赚越多,反是越挣越少,未来的事再说吧,你要以照顾自己为先,认真生活用心工作,不要对我们有压力。”

她拿起筷子又搁下,说道:“钱没有那么重要,殊殊很喜欢你,在他心里你和自家哥哥没有什么区别,所以给他最好的礼物就是你,你多陪陪他,这样的礼物才是千金不换。”

娄非蕴唇边浮起一抹笑,眼底的暖意良久未散,“我也很喜欢殊殊,每次都感觉他就是自己的弟弟,总想为他做些什么,好担当起一些做哥哥的责任。”

文真梅静默。

“你们都好好的就好,以后的日子还长着。”俄而,她才出声说话。

推至面前的小炒鱼散发着鲜辣的香气,她摸起筷子,筷尖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地举着。

“怎么了外婆。”娄非蕴问她,“您不吃鱼吗?”

文真梅说老了怕吃鱼了。

“那我移开——”

“没事,只是担心而已,不是不能吃。”文真梅夹起一块鱼腹肉,慢慢抿着吃。

娄非蕴比她先吃好,下桌回房间整理东西。文真梅坐着吃完那一盘鱼肉,并不着急收拾,坐了半晌,菜里的油在盘面凝固,她扶了下桌角起身捡碗。

在家待了两天,林然殊的病不见起色,但或许是有娄非蕴陪伴的缘故,他的精气神更好了些,不再整日闷在床上睡觉。

他们约定好了,病完全好的时候就上山下水地玩个遍野,娄非蕴还答应林然殊,下次回来要教他骑自行车,相应地,林然殊也教他折更难更有趣的折纸。

娄非蕴走了。

林然殊咳嗽着回房间,趴在地上半边身体爬进床底下,他从最深处拖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木箱。

木箱很普通,箱身沾着微少的灰尘,在箱盖开闭的位置上了一把锁。

这是娄非蕴送与他的生日礼物之一,箱里装着他有时记录的日记本,一部分较为珍贵的玩具或礼物,以及自认满意的创作作品,如涂鸦画,折纸等等。

他将一个浅黄色风车放入里面。

上午他们在院子里折风车,这个风车是他教娄非蕴折的,折法上的一些细节没有做到至善至美,可折出来的风车仍能吹动,他吹一次,娄非蕴吹一次,二人共享着最简单的快乐。

关上箱子,林然殊把密码拨回零零零。

这箱子的密码一共有三人知道,他,外婆,和娄非蕴。

外婆知道是因为他觉得外婆应该知道,木箱里的宝贝有一半都是外婆送的。娄非蕴知道是因为他认为娄非蕴也应该知道,当初设定密码,娄非蕴便参与在场,密码八一九——八、一分别取自他们喜欢的数字,随后八加一等于九。

他再次挤进床底,木箱被推入需要费力够着的深处。

病一直未好,林然殊就一直待在家中,一个月内文卿与林父往返梧平四五次,远远超过以往回来的次数。

他听见父母在外婆的房间传出交谈声。

林父想带林然殊去市里检查,外婆却沉声说:“市里检查有用吗?先前县医院,市医院,甚至省医院大大小小的检查都做过了,结果呢,什么病都没有!换哪位医生来,都是说他身体不好才容易生病,就算我们去首都那种大地方做检查,查出来的也只会是这个原因!”

林父知道文真梅说的是对的,反驳不了,脸色红白交替,“那、那殊殊怎么办,难不成要他一直这样病下去?!”

文卿安抚住丈夫,看向说完便一言不发的母亲,“总有办法解决的,殊殊体弱多病跟先天有关,不可能立马治好,急也没有用。”

“生病了只有孩子最受苦,”她眼皮微微浮肿,像是哭过的模样,“妈,我们在来的路上商量过了,想在县城买套房子,以后有时间就带殊殊上县城住,我们……做父母太差劲了,他那么难受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文卿嗓子一哑,再也忍不住地扑进文真梅的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哭着。

“……”文真梅看着伏在她膝头压抑哭声的文卿,手掌轻柔地抚摸女儿的头发,“放心,殊殊肯定会健健康康地长大,你们也一样,陪着他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隔着门和墙的话语声愈来愈小,林然殊眨了眨睁久了干涩的眼,他蜷起身体,胃部的抽痛像渐弱放缓的鼓点,痛感减弱了许多,使睡觉终于变成一件与以前一样正常舒适的事。

周末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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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3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