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新阳坐进赶来接应的警车时,城郊的雨已经停了,只留下湿漉漉的地面和清冷的夜风。风从车窗灌入,把他额角那块由解尾提供的防水敷料上残留的些许暖意也吹散了,伤口在冷风刺激下传来更清晰的钝痛。
张博文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皱眉,见他上来,立刻把屏幕转过来,语气凝重:
“周队,刚跟技术队对接完,赌场后门和整个废弃仓库区的监控全废了——不是简单的线路故障,是被人用大功率专业信号屏蔽器覆盖性干扰了,手法非常老道,撤得也干净,没留下尾巴。”
周新阳扫了眼屏幕上定格的一片雪花和错误提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矿泉水瓶身。地下赌场的人反应如此迅捷,撤退如此干净利落,显然是早有完备预案。
从他踏入“怪笼”那一刻起,或者说,从他决定深入调查孙建国案开始,恐怕就已经被这张无形的网盯上了。
他再次回想起被解尾救下前,那几个打手围攻他时的狠辣身手——招式凌厉,配合默契,攻击直奔要害,绝非普通看场子的混混,更像是受过系统训练的□□。
“你先回队里,把今晚现场拍摄的照片、我们的行动记录,还有初步的询问笔录全部整理归档,形成初步报告。”周新阳推开车门,动作因为额角的疼痛而略显迟缓,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对了,关于解主任出现的事,对外统一口径,就说是我自己利用地形复杂,侥幸突围出来的。不要提任何细节。”
张博文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他对周新阳有着绝对的信任,立刻点头应下:“明白了周队,你放心。你自己注意安全,那个,头还疼吗?”
“没事,一点小伤。”周新阳摆了摆手,关上车门。
看着警车尾灯消失在夜幕中,周新阳转身,朝着市局物证中心的方向走去。深夜的市局大院和办公楼静得可怕,空旷的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回荡,声控灯随着他的步伐次第亮起,又在身后逐一熄灭,光影明灭,映照着他额角刺眼的白色敷料和凝重的心事。
走到三楼法医实验室兼解尾的办公室门口时,他发现门虚掩着,没有关严,一道细长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昏暗的走廊地面上投下一线明亮。他停下脚步,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一个伏案工作的身影。
回来的挺早的。周新阳笑笑,突然想去看看解尾。
他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解尾正坐在办公桌前,台灯是室内唯一的光源,暖黄色的光束聚焦在摊开的现场勘查记录和几张放大的现场照片上。他微微低着头,金丝眼镜反射着灯光,看不清眼神,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笔,正在纸页的某处细节上圈画着什么,神情专注。
周新阳放轻脚步走过去,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桌面。除了勘查记录和照片,桌角放着一个打开的黑色尼龙便携包,样式专业,不像日常用品。包里露出一个熟悉的急救包一角,正是之前解尾给他敷料的那种。更引人注目的是,急救包旁边,随意地放着一张对折的、颜色鲜艳的硬纸卡,上面用可爱的卡通字体印着“星光幼儿园接送卡”,下面手写的“萱萱”两个字虽然被折痕挡住了一半,但在灯光下依然清晰可见。
周新阳的心微微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
解尾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握笔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头也没抬,用一种近乎本能的、条件反射般的速度,伸手将那张接送卡拿起,迅速塞进了尼龙包的内袋,然后拉上了拉链。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周新阳,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
“现场初步复勘了一遍,除了我们已知的混乱足迹和那枚袖扣,暂时没有发现明确指向‘第二人’或‘观察者’的独立生物痕迹。那几个围攻你的打手遗留的鞋印,初步判断是44码的通用工装靴底纹,与赌场后门未被完全干扰前捕捉到的模糊影像中出现的鞋印特征基本一致。”
他没有问周新阳的伤势,也没有寒暄,直接切入工作正题,仿佛刚才一起吃夜宵的不是他,那个藏起接送卡的细微动作也从未发生。
周新阳也很默契地没有提及任何关于“萱萱”的字眼,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他将自己记录着赌场内部情况的笔记本递过去,在解尾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间额角的伤口又被牵扯到,让他轻轻吸了口气:“我在赌场内部,尤其是靠近那个核心小房间的二层区域,看到了疑似暗门和独立监控线路,那里很可能是他们的资金、账目或者‘平台’联络的中枢点,可惜还没来得及靠近确认就被认出来了。” 他顿了顿,回想起那些打手的动作,补充道,“而且,这些人的动作干净利落,训练有素,更像是……专业的护卫或者雇佣兵,不像普通的亡命之徒。”
解尾接过他的记录本,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简图和备注,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沉默了片刻。台灯的光晕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能经营这种规模、且涉及‘平台’和‘清道夫’这种代号的地下赌场,背后必然有庞大的势力和严密的组织。能调动这种级别的武装人员,其后台的能量不容小觑。”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说出的内容却带着分量,最后,他抬眼看向周新阳,眼神在镜片后显得有些深邃,“你刚调来N市不久,情况尚未完全熟悉,不该如此冒进,独自涉险。”
这话语听起来像是冷静的责备,但周新阳却从中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往常纯粹客观陈述的语气,那里面似乎夹杂了一丝……或许是职业性的不赞同,又或许是一点难以察觉的关切?周新阳心里微动,顺势揉了揉还在发胀的额角,苦笑了一下:“我也是想尽快打开局面,孙建国的案子拖得越久,线索越冷。没想到这潭水这么深。” 他看向解尾,语气真诚地再次强调,“今晚……真的多亏了解主任。这份情,我记下了。”
解尾没有接这个话茬,似乎不习惯这种带有个人感情的交流。他只是默默站起身,走到旁边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走回来放在周新阳面前的桌上,动作自然流畅。“头部有伤,别喝凉的。” 他的解释依旧简洁,不带多余情绪。
周新阳愣了一下,看着眼前那杯冒着丝丝热气的温水,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时,一种奇异的暖意似乎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连带着这间冰冷严谨的办公室,都仿佛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人情味。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确实舒缓了一些紧绷的神经和伤处的不适。
他看着解尾转身继续整理工具台的背影,那个挺拔而略显孤寂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问,用一种尽可能不经意的语气问了出来:“解主任,你对城西那片老仓库区……好像挺熟悉的?今晚能找到那里,真是帮了大忙。”
解尾正在归置器具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虽然背对着周新阳,但周新阳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瞬间僵硬。几秒后,解尾的声音传来,依旧是那两个字,却似乎比之前在车上回答时,少了几分敷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甚至……一丝戒备?
“路过。”
周新阳心里门清,这绝不仅仅是“路过”那么简单。但他深知自己刚调来,与解尾的关系远未到可以交心的程度,今晚意外窥见对方的私事已是冒犯,若再追问下去,只会引起反感,将对方推得更远。
他识趣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将杯中温水饮尽,放下杯子,拿起自己的记录本站起身:“好吧。那今晚就先这样,详细的勘查报告,就麻烦解主任明天早上送到专案组会议室了。”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手握上门把时,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过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对了,星光幼儿园好像离市局不远,我早上上班经常路过那边。以后要是遇到忙案子,赶不及接孩子……可以跟我说一声,我顺路,很方便。”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解尾猛地转过身,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那是瞬间的错愕,甚至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警惕,目光锐利地看向周新阳。但这份失态仅仅持续了一瞬,他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眼睫微微垂下,避开了周新阳的视线,声音比刚才更轻、也更低了一些,几乎像是在自语:
“……不用。”
周新阳看着他这副反应,心里反而更确定了几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道了声“早点休息”,便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周新阳走出物证中心,深夜的冷风再次扑面而来,带着雨后草木的清新气息。周新阳摸了摸额角那块已经与皮肤紧密贴合的敷料,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这个解尾,表面上冷得像块拒绝融化的冰,心思却细腻得超乎想象,无论是救他时的果断,还是给他敷料、递温水时的无声关怀。
还有那个叫“萱萱”的孩子。这显然是他层层包裹的冰冷外壳下,最柔软、也最不设防的软肋。
他拿出加密手机,给仍在加班的张博文发去了一条信息:“私下查一下,我们辖区内,名字里带‘萱’字,或者在星光幼儿园入学的孩子,注意保密,不要惊动任何人。”
发完信息,他坐进自己的车里,发动引擎。车窗外的路灯连成一条昏黄的光带,飞速向后退去。他望着前方被夜色笼罩的城市轮廓,虽然额角还在隐隐作痛,但思绪却异常清晰起来。“怪笼”赌场的案子显然才揭开冰山一角,那些训练有素的打手、被专业手段干扰的监控、解尾那无法用“路过”解释的及时出现、以及他背后那个需要隐藏的孩子。
这一切看似分散的线索,仿佛被一根无形的丝线隐隐串联起来。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急躁。初来乍到,根基未稳,对手隐藏在暗处且能量不明,而身边这位能力超群却秘密重重的关键同事,其立场和背景也需要时间和方法去慢慢厘清。但一种刑警的直觉告诉他,解开解尾身上的谜团,或许对厘清整个“清道夫”和“平台”的迷局至关重要。
车子驶入警局大院时,张博文已经抱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资料在楼下等候了,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和发现新线索的兴奋。
“周队!”张博文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迫不及待地汇报,“初步查清了,那个地下赌场明面上的名字叫‘聚财阁’,注册法人姓刘,是个没什么前科的小商人,明显是个幌子。但根据几个老线人提供的模糊信息,‘聚财阁’的水很深,跟几个盘踞在省内外、行事隐秘的道上势力都有若即若往的联系,背景很不简单。”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技术队那边有了个关键发现——今晚干扰仓库区监控所使用的屏蔽设备,其特定型号和干扰频率,跟我们近期监控的另外几起流动聚众赌博案中使用的设备,高度吻合!基本可以判定是同一伙人,或者至少是同一货源和技术支持!”
周新阳接过资料,快速翻看着,眼神沉静如水。额角的伤口在思考时仿佛跳动着,提醒着他局势的复杂。“‘聚财阁’……看来这不仅仅是个赌钱的地方,它很可能是一个枢纽,一个为我们尚未摸清的犯罪网络提供资金、掩护和联络的据点。背后那张网,比我们想象的更大。”他合上资料,果断下令,“通知下去,明天一早,专案组核心成员开会。调整侦查方向,先从‘聚财阁’已知的外围人员、资金流向、以及这个重复出现的信号屏蔽器入手,进行外围秘密摸查。记住,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准打草惊蛇!”
“明白!”张博文干劲十足地点头,随即又忍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问,“周队,你刚才跟解主任对接……他还好吧?是不是还是那种……嗯,‘生人勿近’的气场?”
周新阳眼前浮现出解尾递来温水时那平静的面容,以及他迅速藏起接送卡时那一闪而过的紧绷,不由得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维护:“他挺好的,专业,负责。以后队里,不要私下议论解主任,做好我们自己的分内工作。”
张博文有些意外地看了周新阳一眼,敏锐地察觉到队长语气中对解尾态度的微妙变化,立刻正色道:“是,周队!我知道了!”
两人并肩走进依旧灯火通明的办公楼。周新阳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三楼物证中心的方向,那个窗口的灯光已经熄灭了。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眼下,集中精力查清“聚财阁”和“清道夫”的关联,是压倒一切的首要任务。至于解尾身上那些引人探究的秘密,他有一种预感,需要的是耐心和时机,如同夜雾,总会在恰当的时辰,慢慢散去,显露出其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