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潮记”店面不大，却收拾得窗明几净。这个点，店里只有零星几桌夜归的食客，倒显出几分清静。热腾腾的蒸汽裹着稻米的温香和海鲜的清甜，在不大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和方才仓库外那股冰冷血腥的气息比起来，这份暖意竟显得有些突兀。
周新阳带着解尾往店里走。
周新阳选了个靠里的卡座，这里相对安静，适合说说话。
他熟门熟路地拎起滚烫的茶壶，一边给两人烫洗碗筷，一边朝对面的解尾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松弛，还有点刻意拉近距离的熟络：“解主任，这家粥铺味儿特地道，海鲜都是当天现送的。你瞅瞅菜单，有没有忌口的？或者想吃点啥，别客气，今晚可全靠你了。” 他想打破两人之间那层总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解尾接过塑封菜单，目光平静地扫了一圈，没多耽搁，只淡淡道：“没什么忌口，清淡点就行。” 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
“得嘞，那我就看着点了，保准合你胃口。”周新阳抬手招来服务员，熟稔地点了锅招牌鲜虾干贝粥，又添了份卤水豆腐、清炒芥蓝，最后加了碟花生米。“他们家这卤豆腐是一绝，火候和卤汁都拿捏得刚刚好，你等会儿尝尝。”他笑着冲解尾说，尽力想营造点同事私下相处的轻松劲儿。
解尾不经意间抬头询问：“周队不是新调过来吗？怎么对n市的老店这么熟悉？”
闻听此言，周新阳笑了笑，说：“不瞒解主任，其实我从小在n市长大。父母忙于事业，大多时候我都跟着奶奶生活，自然就了解了。”
解尾听到这话，只是淡淡的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趁着等菜的空当，周新阳用纸巾轻轻擦了擦额角——那里还凝着块刺目的血痂，稍一用力就扯得生疼，他忍不住低低“嘶”了一声。解尾抬眼瞥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从随身带的黑色尼龙包里翻了样东西出来。
那包看着不像日常用的，倒更像个便携急救包，他从里面拿出一片独立包装的防水敷料，比普通创可贴宽些，材质也更厚实，默默推到了周新阳面前。
“用这个吧，密封性好，不容易感染。”他的解释依旧简洁，听不出多余的语气。
周新阳愣了一下，拿起敷料摸了摸，触感柔韧，确实不是普通货色。“谢了啊解主任，还是你想得周到。”他心里有点意外——这份细致的关照，和之前那个冷静到近乎冷漠、身手凌厉得不像常人的解尾，简直判若两人。这反差，倒让他心里的探究欲更浓了。
粥和小菜很快端了上来，热气腾腾地冒着烟。周新阳先拿起勺子，给解尾盛了满满一碗——乳白色的粥熬得粘稠适度，里面卧着粉嫩的虾仁和金黄的干贝粒，看着就让人有食欲。“先吃点暖暖身子，也压压惊。”他自己也舀了一勺，吹了吹热气喝下去，温热的粥滑进胃里，瞬间驱散了不少寒意和紧张。“今晚这事儿……真是太悬了。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我这条命恐怕就得撂在那儿了。”他再次道谢，语气比刚才更诚恳，还带着点后怕的真切。
解尾用勺子小口喝着粥，动作斯文又端正。听见这话，他只是极轻微地顿了一下，眼帘都没抬，淡淡道：“碰巧路过。周队不用放在心上。” 又把那场惊险至极的救援，轻描淡写地归成了“碰巧”，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新阳瞧着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也明白直接问身手来历肯定白费功夫，便换了个思路，想从生活话题入手，再拉近点距离：“解主任，看你平时工作挺拼的，几乎天天泡在中心，家里……没什么牵挂吧？咱们这行就这样，忙起来没日没夜的，要是家里人不理解，确实挺熬人的。” 他问得委婉，眼角却悄悄留意着对方的反应。
果然，解尾握勺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脸上看着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新阳还是捕捉到，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霾。沉默了两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点：“就我一个人，习惯了。” 短短五个字，像块冷硬的石头，把关于家庭和私事的话头彻底堵死了。
就在这时，解尾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短信预览。周新阳坐着的角度刚好，余光瞥见了开头几个字：【萱萱老师：解先生，关于萱萱下周的……】
后面的内容被图标挡住了，但“萱萱”这个明显是孩子的小名，再加上“老师”两个字，让周新阳心里悄悄一动。
解尾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屏幕亮起的瞬间，就伸手把手机拿了起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动作看着自然，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新阳总觉得，周围的空气好像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周新阳立刻意识到自己撞见了不该看的**，赶紧识趣地没追问，反而夹了块卤豆腐放进解尾碗里，笑着转移话题：“快尝尝这个，确实入味。说起来，咱们队里像你这么沉稳的真不多——技术队老王，一着急就拍桌子；小张倒是有冲劲，就是细心劲儿差点。每次看你分析案子，那股冷静劲儿，还有条理，真是绝了。”他一边说，一边竖了个大拇指，一半是真心夸赞，一半也是想看看，解尾对“家事”被撞见后，到底是什么反应。
“分内事而已。”解尾对夸奖依旧没什么反应，仿佛没听见似的。只是依言夹起豆腐尝了尝，随后客观评价了一句：“味道确实不错。” 至于“家庭”的话题，被他用沉默和无视，彻底盖了过去。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一阵略显尴尬的沉默。
周新阳没辙，知道从解尾这套不出什么，只好找些别的话聊。
从最近市局的工作氛围，说到几个不涉密的旧案趣闻。
解尾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很少主动接话。
这顿宵夜，大半时间都是周新阳在找话活跃气氛，解尾则像座沉默的冰山，偶尔才肯露那么一角。
周新阳总算彻底明白，想从解尾这儿套点私人信息，或者建立点更亲近的关系，难度比他想象的还大。
他索性放弃了试探，专心填饱肚子，脑子里却没闲着,“怪笼”、“清道夫”，还有刚才意外瞥见的“萱萱”，一个个念头翻涌不休。那个叫萱萱的孩子，是解尾的女儿吗？他是一个人带孩子？为什么从来没人提过？这条意外得知的信息，像颗石子投进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吃完宵夜，周新阳抢着结了账。两人走出粥铺时，雨已经小多了，变成细密的雨丝飘着，空气里满是清新的冷意。
“您自己回去？”周新阳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思。
他还想多和这位神秘的同事接触接触。
“不用，我自己开车回去。倒是周队，您还是早点回去吧，n市并不安全。”解尾拒绝得干脆，径直朝不远处的SUV走去。
“那……路上小心。解主任，今天真的多谢了。”周新阳站在车边脸色尴尬，但语气郑重。
解尾点了点头，拉开车门时忽然顿了一下。他背对着周新阳，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留下一句话——语气依旧平淡，却比之前所有的话，都更像一句真心的关心：“周队也注意安全，伤口别沾水。” 说完，他便坐进车里，车子缓缓驶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周新阳站在原地，任由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解尾最后那句叮嘱，明明说得轻描淡写，却莫名地戳中了他。
这个男人，实在太矛盾了。
冷酷里藏着细微的关怀，法医的身份下藏着超凡的身手，平时拒人千里，关键时刻却能挺身而出，还有那个藏在沉默背后、名叫萱萱的孩子……这一切缠在一起，像个巨大又诱人的谜团。
他知道，今晚过后，他和解尾之间的关系，已经悄悄变了，那种微妙的、不可逆的变化。
周新阳收敛了思绪，拿出手机拨通了张博文的电话：“张博文，我这边没事了，你安排辆车来老潮记接我，你马上到集合点。你把收集到的证据先整理好。” 案件的线索要查，眼前这个神秘同事身上的谜题，更得一步步解开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