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
岳花林依旧在一粒一粒地夹着大米,张阿姨试着将做得色香味俱全的菜向她那里推推,而岳花林仅是硬是挤出一个礼貌性微笑,然后继续吃着大米白饭。
长期的不健康饮食使得岳花林的双颊都凹陷了下去,本是灵动健康的一个姑娘家,这会儿却像一个憔悴的患者,没了心智,失了心疯。
“岳老师。”张阿姨从前都是无条件顺从骆源,此刻也看不下去了,她起身给岳花林倒了一杯酒,“如果实在难过,就稍微喝一点吧。”
本以为这姑娘会跟往常一样,不动也不回应,未想到这回她倒是有了神色,岳花林轻轻接过酒杯,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张阿姨无奈地摇摇头,起身出了门。
前脚刚走,骆清后脚就探头探脑地从房间里窜了出来,她走到饭桌前,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将酒杯轻贴了一下岳花林的那一只,大有举杯共饮的一意思。
换做从前,岳花林断然是要劝阻学生喝酒的,哪怕骆清已经成年。但这会儿她都已经自顾不暇了,若是有人能愿意跟她一起借酒消愁,岳花林倒也并不排斥。
骆清像喝咖啡似的猛灌了自己一口,接着长吁短叹地呼了一声。
“岳老师,我就说我哥有神经病,你们还都不信。”
岳花林懒得搭理这毛都没长齐的妮子,别人不清楚,岳花林可清楚,骆源对别人是狠,但对她这个妹妹,绝对算仁至义尽了。
骆清:“我哥就是命里的天煞孤星,我早让他去算算命消消灾,他还不信,早些年他把我爹妈克死了,现在看来,你也快被他克死了。”
一说到死,岳花林就不爱听了。
你骂你哥就骂你哥,带上我做什么?
眼下我的人生没法自己作主,已经够悲催了,你倒好,干脆自作主张,直接给我把性命都栓你哥裤腰带上了?
岳花林白眼一翻喝了口酒,心觉这兄妹俩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说话净挑难听的讲。
“岳老师,我哥这人吧,从小心眼就多,那时候家里穷,他一个养子,看不惯我多分了爹妈的宠爱,每次都在我爹妈面前拼命表现自己……我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在爹妈走后,他第一时间给我扔到了学校寄宿,那时候大冬天,我被同学逼着哆哆嗦嗦地去扫厕所……”
骆清边说边喝,活像一个中年失意男子,在酒桌上大肆回顾失败无奈的前半生,然而因为社会经历太少,又故意做出一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又显得滑稽可笑:“我长得漂亮,本身就招人妒忌,后来有个男生看不下去了,帮我扫厕所,结果……被我哥知道了,我哥直接给我锁在家里,不允许我见他。”
骆清在旁边喋喋不休地控诉着骆源曾经的罪恶,岳花林喝了两口酒有些上头,听见骆清这些一听就知道是经过加工的无病呻吟,她居然破天荒地想跟这妮子多唠两句。
“你们那学校厕所,专门让一个人扫的?不轮流的?”
骆清:……
“是轮流,但是吧……”
“那都轮流扫了,也不是光逮着你一个人薅啊,人家不也干活的么?”
况且,就岳花林对骆清这个死出样来分析,当时的情况更可能是,别的同学老老实实将自己的值日内容完成,反而是这死丫头经常逃值日。毕竟看就她哥那个阴涔涔的模样,纵使骆源年轻时还没混出名堂,谁又有那个胆子去针对他的妹妹?
春秋笔法被戳穿,骆清急了:“关键不是扫厕所,关键是大冬天!”
“那你不能多穿两件么?”
骆清:……
一般人聊天都会顺着对方的话吐槽个两句,但岳老师的直言直语也是前所未有的致命,骆清很少被骆源之外的人说到语塞。
怪不得哥哥也啃不动这个硬骨头,真是丝毫不给面子,丝毫油盐不进啊!
“这都不是重点!”被反驳了的骆清依旧不甘示弱,“重点是,我哥他乱伤无辜!”
岳花林:“他伤谁了?”
骆清:“他伤了那个帮我扫厕所的男生。”
一提到这件事,骆清的表情就不禁开始落寞起来:“他是当是唯一一个愿意帮我的人……”
岳花林:“那个男生……是怎么伤的?”
骆清:“我哥找人打了他一顿,然后逼他退学了……”
这话有些耳熟,岳花林就着酒意琢磨了一会儿,寻思到上次骆源问起过顾研的事,就是问她,当时她是不是被顾研欺负地退学了。
怪不得骆源会这样怀疑别人,原来他自己从前就这般做过,自己心狠手辣肮脏不堪,由此便下意识地以己度人。
若是为了锻炼骆清,培养她独立自主的习惯,也不该用这种伤害他人的方式。如果说前面骆清的话有明显加工,但这种不择手段的方式方法,绝对是骆源的作风。
岳花林难得赞同骆清,撑着手臂地将骆清面前的酒杯装满:“你哥这么牛逼?没人能治的了他吗?”
“有,不过我哥这人,你知道,精神思想等各方面,跟咱们都不是一个维度的,那个能治他的人呐,可能是在别的时空,反正咱们这个时空,是没人能治的了他喽!”
一听见有人能治骆源,兴致缺缺的岳花林可算是来了兴趣了,她将酒杯提起,一饮而尽道:“快跟我说说,那个能压他一头的大佬是怎么治他的!”
骆清打了个酒嗝,鼻子口腔里全是酒精蒸气的味道:“具体情况倒是不清楚,只知道那人是个女人,好像是他的高中同学,具体发生了什么他没说过,但自那之后,他就好像有隐疾了,反正一直到碰见你之前,我哥都是一种不举的人设。”
骆清这一段虽说从一开始就挑起了“具体情况不清楚”的免责声明,但骆源的难堪可是交待得明明白白的,岳花林嘿了一声,又忍不住狐疑古怪地质疑了一句:“我说骆清,隐疾不举……这个人设是你给他立的吧?”
“嘿嘿……”骆清傻笑了一声,“真是瞒天瞒地也瞒不住岳老师你,没错,这个绝妙的人设啊,就是我给他散播出去的……”骆清表情猥琐,对自己干的事相当得意洋洋,“让他双标,自己高中时候追着人女生跑,等我高中了,想方设法阻止我追求真爱,不过……他现在好像又找到新的真爱了……”
话说到这,骆清忽然止住了猥琐的表情:“岳老师,你还真认命了?”
岳花林的脑袋因为喝酒犯了些浑,但她还没傻,她当然知道骆清所谓的“认命”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你还没认命啊……”
借着酒劲,岳花林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抛了回去,像是在探对面的口风:
“你被你哥控制的时间,可比我长多了,你还没认命?”
骆清的脸上忽然换上了少有的正色,她低下头,一只手握着酒杯中的红酒晃悠,认真起来的眉宇之间,居然跟骆源还有三分相像。
“没有。”
这种陡然而起的肃然之感,不得不让人将所有视线都放在骆清一人身上,岳花林听着这个平时不靠谱的妹妹沉沉道:
“别墅保镖每八小时换一次岗,明天下午轮值的那一班保镖没见过你,到时候我找个理由,把张阿姨支出去,你可以光明正大地从正门出去。”
骆清的双眼难得坚定,像是从未染上过醉意:
“岳老师,你走不走?”
酒精似乎点燃了这个少女的热血,或许在外界看来,她在做一件十分中二的事情。
但这一刻,岳花林居然想站在她的身边。
“我走。”岳花林听见了自己低声,却毫不犹豫的回答。
*
春日樱花落了满园,暖意渐起,微风吹皱一池春水,保镖于午后打着瞌睡,骆清拉着她的小姐妹出门准备踏青。
骆总曾经有过命令,骆清出门身边必须时刻跟着两个保镖,替他看着这个死丫头,以防止她随时随地制造麻烦。话是这么说,但保镖毕竟是男人,再怎么看也不能看到厕所,两个保镖双手插着口袋,眼睁睁地看着骆清带着那个不知什么时候进了骆家的朋友,进了商场的厕所。
“岳老师,两个保镖都是看着我的,到时候我先走,等我把他们引开,你再走……”
骆清搓着岳花林的手,外露的情绪比她一个当事人都激动,仿若多年的激愤全都投射在了她的身上:“岳老师,自由……若为自由故,所有皆可抛。”
难得有像样的名句从骆清口中说出,危急关头的岳花林居然欣慰了一下,她教了那么多学生,骆清教学效果最差,但这一刻,她觉得她教会了骆清最重要的东西——鉴别是非的大义凌然。
“骆清,你……”
岳花林本想再说一句,如果可以,还是别忘记继续学习,但她忽然又意识到,或许骆清排斥的也并不是学习,只是骆源高压强迫下的束缚。
“你要好好的,以后有机会再见。”
骆清笑了一下,那是甚少从她的脸上可以看到的,属于少女明艳的笑容:“不用再见了岳老师,不用告诉我你去哪,也不用再联系我,祝你此行,山高水长。”
岳花林喉咙一哽,没等回应骆清便走出了洗手间,门口的两个保镖似乎还很疑惑,然而骆清不知道跟他们说了些什么,几人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手边的口袋里装着骆清帮她办的新号码和一大笔现金,岳花林四下里转了两圈,透过窗外,看到光怪陆离的城市,一瞬间居然有些茫然了。
她顺着楼梯一步步地往下走,每一步都脚步虚浮、透着不可置信的不真实感,终于,岳花林在一步差点崴脚的疼痛中猛然意识到,她的的确确自由了。
商场之下的某间酒店包厢内,几个西装革履之人正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其中一个男人起身,酒杯朝着骆源,眼角含笑道:“听说骆总裁家里有一个小妹,也到了结婚的年纪……”
生意场上,难免要有些交际是要暴露自己的家庭组成的,骆源也没否认,点头道:“是,只是我这妹妹自小没教育好,不太懂事,怕让薛总见笑。”
说话的薛总从没见过骆清,面上又是相当佩服骆源,自动将骆源这话当成了过度自谦,继续无端吹捧道:“骆总这话说的,年轻人就要是让他们出来见见世面,我有个侄儿,大学刚好毕业,什么时候介绍两个孩子认识认识……”
这头本在夸耀着,饭桌另一侧一个从前跟骆源合作过的供应商忽然开口道:“我刚刚好像看到骆总妹妹就在这个商场里逛街呢,骆总,骆小姐吃过没有啊?没吃的话,叫她过来一起吃一口啊。”
一桌都是甲方,实在不便推从,只是这妹妹冥顽不化,还颇有心计。骆源沉着脸,琢磨着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诈,不然为什么刚巧他们在这吃饭,骆清便来这里逛街。
“把骆清喊过来。”骆源朝身后的王培道。
没过多久,骆清便像早就准备好了一般,跳脱活跃地窜进了包间,一见桌子上还有空位,骆清当仁不让地坐了上去,边微笑地打招呼,还不忘给旁边的男人倒酒:“您就是薛总吧,我经常听我哥提起您,今天一见,您本人可比我哥说得有型多了啊……哎,您是不是还有一个侄子,特别优秀,我哥还让我向他学习呢。”
上来就是一顿近乎谄媚的吹捧,别人听着都觉得沾了光,被吹捧的对象便更兴奋了:“骆总,您这妹妹可真是又漂亮又会讲话啊……”
骆源几近干笑地哼了两声。
骆清却是充耳不闻,仍旧满脸堆笑道:“您看您,气质真儒雅,鹤发童颜这个词就是在说您吧,跟咱们国家的外交部长一样……”
骆清越说,骆源越觉得诡异。
这死丫头今天很不对劲。
这种表现,很像是犯了错误后疯狂在父母面前做家务写作业,以企图赎罪的小孩。他手一伸,招呼王培去查这死丫头今天跟谁在一起,去了哪干了什么。
片刻后,王培进来了,神**言又止。
“说。”
“骆哥,小清今天把岳小姐带出来了。”
骆源脸色骤变。
对面的骆清无疑也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骆源的反应,她心虚地别过头,却跟那薛总聊得更加起劲。
“然后?”
“岳小姐不见了。”
骆源的眼前一黑,太阳穴处的青筋骤然浮起,一跳一跳,宛若一条挣扎的小蛇。
时空跳跃所带来的后遗症顿时升起,骆源强忍着身体所带来的恶心,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去找。”
骆清喜笑颜开的表情几乎激得骆源吐血,然而在甲方面前,他却只能不动声色地将这家丑一般的事情压下,不去声张。
好啊,好啊。
串通好了来骗他么?
原来这女人的落寞、呆板、迟钝,全部都是装出来的。他算是看明白了,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温顺,一有机会,她便逃之夭夭。
骆源的嘴角勾起一层无法言喻的情绪,吓得骆清举起的酒杯差点落下。
很好,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岳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