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梅花开了。阳光很暖,顺着轻寒的风铺上窗槛,拂上薄纱袖衫。
“岁末了……今年,就不回去了吧。”
庄衾竹放下书卷,“阿玥要在灵庭过冬?”
“嗯。落漆刚经战事,虽被安乐收并,到底要乱一阵的。合塘百姓免不得要受牵连,我还是待在这儿吧,出了乱子还能管管。老师呢,要回去么?”沈岚曦侧过眼,脸上漏下半片光。
“嗯……我总要回去的。你说的也对,合塘若是出事,越过灵庭,就该到枫圭了。那你留在这儿,我把他们都留下。”
“不用。诺娘陪着我就行,人多了难养,我可不想天天为一群三个我的人谋生计。”
“也行吧……确实难为你了。我过几天就准备回去了,出来太久,也有一堆摊子留着,还要准备过年祭拜的事宜。等那边差不多了,我再过来,你和他们都小心些,出去不要跟诺娘走太远。”
“好。老师,听说合塘的除夕很热闹,真想跟你一起过。”
“总有机会的。”
“我们去街上吧。合塘好多东西仙川都没有,我们买些东西,老师也好带回去,到时望见,就当阿玥在老师身边。”
“现在?”
“嗯。”沈岚曦垂下手,一时笑靥迷人,在光下竟似幻了,“天还早,我们去吧。”
庄衾竹顿了会儿,无奈笑了。“走吧。”
……
“噗——”
“少主!”
“不用管我……”沈岚曦挥剑扫破逼近人的喉咙,喘口大气,将喉中血色咽下,“保护合塘,疏散百姓……不用手软,给我杀。”
“……是!”
剑尖刺地,沈岚曦又洇出口血,单膝跪到地上。他双手一并紧握,像要把剑柄捏碎,手腕青筋暴起,脉搏疯跳,气息愈发粗重,眼皮也不禁要下沉。
“少主小心!”
“呲——”
“婧笙!”
剑与手臂,一并飞到了脚边地上。
“婧笙!”沈岚曦跌跌撞撞移到婧笙身边,豁大的血口骇人,他望着,却虚弱的甚至扶不起他。“婧笙……”
“少主……小心……”
身后来剑,沈岚曦手一紧,咬牙抵上。剑光擦出火星,沈岚曦眦目尽狠,死盯那人眼眸。
“苏以隽……你以身进犯,谁给你的胆子!”
“小少主,话可不是这么说。”苏以隽咧开诡笑,“落漆之外本就是合塘,为王拓展疆域,可是我分内之事。以身进犯,自然是有这个本事!”
“铮——”
“呃——”
苏以隽被震退数米,难以置信的看着止不住颤抖的右手。
“凭你?”沈岚曦挥剑,站直身子,“痴心妄想。”
身影纵起,剑光交杂。
婧笙忍痛望着两人缠斗,他想用左手使剑,可刚摸爬到剑边,剑就被踩住了。
三人之外,伏出更多安乐士兵,更有刺剑直朝沈岚曦而去。
“少主!”
“噌——”
手臂飞落,落到婧笙面前。他瞪大了眼,直至目中飞红绽花,灰影皆倒,纱白与艳粉飘落,双剑划开尘芒。再久,那道最小的身影倒下,又被粉衣温搂。
静。
“惊沫……”沈岚曦奋力睁着眼,望着他纤白的下巴,“惊沫……”
“我在。”惊沫轻轻抚下气,呼之欲出的斥责,被沈岚曦轰然软下的样子又给噎住了,“不是说了不能动武,你不想活了是吧?”
手指渐松,剑滑到地上,弹远了。沈岚曦把手伸到他胸口,象征的攥上他粉嫩的衣襟,指尖血红瞬洇。“你只说……不能大动……”
“咬文嚼字,给你惯的。”惊沫看看衣服的晕红,轻叹口气,“这下我可不保证治得好你。就因为一个家仆,你要赔上大半辈子,你这君主,当的可太仁至义尽了。”
“随便了……”沈岚曦呵笑,“我要守着他们的,赔就赔吧……既然你来了,那就代我下令吧……”
“要我带着你么?”
“不用……我不要当累赘……”沈岚曦往他怀里轻轻蹭蹭,“传我命令,全军听命,侵扰梦游仙国土者,一个不留。”
“好。”
他携着怀间惊软,远远投来目光。婧笙看不真切,只觉胸口一闷,回过神来时,他已不见。
面前地上是苏以隽的断手,再远是苏以隽的尸身,和三具本欲伏击的安乐士兵的尸体。婧笙愣了好久,才被远方突响的战音敲醒。
大军已至,这次合塘不会再退,少主会允诺我们安定的未来。少主,做到了……
……
“眼睛都看仔细点!河道的尸体不能漏,堵了少主晚上就来堵门!都给我打起精神!”
“是!”
远远踱来一抹白和蓝,铭启伸手眺望,片刻便受惊似的连忙迎了上去。
“少主,惊沫大人。”
一众人听到声音,连也纷纷屈礼。
“免礼。”
沈岚曦微微一笑,众人平身各归其位。
“铭启,尸体清理的怎么样了?”
铭启跟在沈岚曦身前边走边道:“回少主,上游一段已经清理完毕,下游平河段水流较缓,淤积较多,已经加派人手了。大概明后天就能顺通。”
“好。这事不能缓,你让他们加把劲,等清理完毕,都有赏。”
“多谢少主!”
“前些日子我让你们去查落漆兵变的缘由,可有结果?”
“回少主,呃……”
“怎么?”
“说来就气,是内乱。”
“内乱?”
“嗯。安乐内乱,波及到合塘,也不知道谁下了令,看合塘好欺负,竟然打算趁乱将合塘也拉下水。幸好少主远见,留在合塘才让一切转圜,现在反劣为胜,少主英明。”
沈岚曦眺至远河,“内乱,也不该在落漆。此事蹊跷,你们就先不必管了,我会换人去打探。安乐与梦游仙如今就合塘一处相连,我派你们驻守合塘,便是把梦游仙的关口/交在你们手上。始终记住,合塘在,你们在,其他的事,都可以放在下位。”
“是!”
“好了,继续去忙吧。我再走走。”
“是,少主。”
铭启退下了。惊沫轻瞥眼身后,疲惫的叹了口气。“你又想干什么?身子破成这样还天天管这管那,我让你出来是让你放风来的,逛着逛着又逛到这儿。警告你啊,救你命可累了,这次算你走运,但如果想以后能耍剑,就老老实实给我当一年废人。不然我以后上坟都不给你带酒。”
“好啦好啦,知道了。”沈岚曦撒着娇,“保险起见嘛,祸都已经到眼前了,我总得弄明白。但我保证,忍着,当一年废人。”
“一年而已,没事的。”惊沫瞥下眼,“我守着你。”
沈岚曦仰头向他笑笑,看向脚边成堆的尸体。这些尸体衣着不一,有好几个穿的都很昂贵,金丝帛绸,看着绝非常人。他静静一路过去,忽然脚边窸窣,似乎被什么勾住了。沈岚曦愣了愣,停下来看去。
裙摆……被一只满是血污的小手攥住了。
……
“岚曦,怎么了?”
惊沫走着忽然边上没了热气,转回来却见沈岚曦盯着脚边什么东西。盯了会儿,那人忽俯身伸出了手指,也不顾仙白的裙摆擦上淤泥。
“岚曦?”
“他还有鼻息。”
“什么?”
“是个小孩儿。”沈岚曦垂下眼,“救他。”
“可万一……”
“我说了,救他。”
他打断他,眼中已露厉意。惊沫轻轻一顿,看眼自己的衣服,重重叹了口气。
……
“岚曦,庄先生来了,正在门外。”
“老师?”沈岚曦轻疑,把手中纸张折进烛火,火舌细卷,他静静看着,直到灰烬散去,才下座整起衣服,“去沏茶。”
“好。”诺娘轻轻垂眸,眼中火光却未散,幽幽映着“舟瑾”二字。她不禁望眼身后画墙,无声叹了口气。
“老师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为阿玥过生辰。阿玥,合塘一役,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沈岚曦轻笑。
“听小厮说,你捡了个小孩儿?”
“嗯?”
沈岚曦望向站在庄衾竹身后的家仆,小倦收到目光一哆嗦,把头低下了。
“是小倦么?”沈岚曦笑意不变,“这孩子小,老话不遮口的。是捡了个小孩儿,看他伤的重,捡的时候还有一口气,想着,就救救试试看。老师好奇?”
庄衾竹放下茶盏,也笑,“只是刚好小倦提起,问问。他如今可好?”
“多谢老师关心,还睡着呢。拿药吊着,也不知会不会醒。”
“是么……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带我去看一眼吧,之后我也托人去找找他的父母,孩子走丢了,一定很伤心。”
“……嗯。”
“岚曦,影来信,庄先生已经回到仙川了。”诺娘端来热水,轻放到架上,“他还没醒么?”
“嗯。但气色看着有在好转。”沈岚曦轻轻抚过谢舟瑾的鬓发。这小家伙可费了他好大一番劲才调出合适的药水给泡干净了。
真好看。
希望,能醒过来。
“诺娘,跟婧怡说一声,我们马上动身。灵庭山里有座古刹,常人难寻至,清净,去那儿给他养伤。一定要快,别让第四个人知道。惊沫那儿我会告知,你不用管。”
“……好。”
“沈客,沈客!”
热血浇地,众人皆滞。
窒息的停顿。
戚戚连忙回身过来,只是谢长安飞快拦身把所有人都挡开了。戚戚见他背对他们独自抚问着沈客,身体一僵,终究皱眉不再上前,且一并把其他人也拦住了。
“阿雪,”谢长安不动声色的回瞥眼,见无人上前,又皱眉望回沈客压低声音道,“怎么回事?”
嘈杂的呼喊回荡在耳边,沈客听不真切,只觉烦乱。他望着面前地上那滩血,双眼放空,莫久都没动一下。
“阿雪,喂!”
心脏骤停,猛又阵痛,像是被人用力揉捏,劲道还直往死里使。沈客立刻不受控的蜷起身子捂住胸口,脸色瞬转狰狞,轰然跪地又吐出口血。
“喂……”
谢长安一愣,显然是被他这番吓到了。那两口血量足,他又无比痛苦的双手捂胸接跪至倒,直直栽进血洼不住发颤。他的头发被滚擦的糟乱,脸上血色乱染,模样着实歇斯可怖。谢长安茫然的蹲在身侧,除了尽力挡住视线不让别人看到他这样,却再不知该如何。
“沈客……”他不自知地吞咽了口,喃喃道,“你说句话……别这样吓我……”
“……”
糟乱中传出细微的呻/吟,沈客吃力的顶开眼皮,望向谢长安。
如此茫然的脸,倒是第一次见。
呵……
“……不吓你了。”
恍如惊梦,谢长安连忙扶起挣扎欲起身的他。
“阿雪……”
“我没事。”沈客虚弱的撇开他,“你放开我,太脏了。”
只是血吐太多又深痛刚消,沈客甚至连靠自己坐着都做不到,撇开还作力,一下就软软倒了。
谢长安忙一把抽出手搂过他,极度克制的用力把他摁住了。
“胡闹!”
“……”
他回头,对上他的怒目,竟有些害怕。
“到底怎么回事?”
谢长安隐忍的轻问,言语间皆是怒意,眼中人又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眸子里清光还愈发委屈了。莫名的郁闷,他忽寒神往后瞪了眼。
戚戚一直关注着他们,兀的一记眼刀劈头盖脸,吓的他连忙退了步,又慌张的左右一望,发现并无人意愿上前,心中舒气,轻咳着又看了回去。
只是谢长安已经收回了目光。
“陈年老病了……”
沈客擦擦嘴角,只是好像把血污晕的更脏了。他眼睛在谢长安手臂和自己发间来回,默声就看着发丝一滴血滴到了他袖上。
眉头一皱,他瞥开了。
“你不用担心,我都习惯了,这不好好的么。”沈客又对上谢长安的眼,轻轻一笑,“抱歉啊,吓到你了。”
“你是该好好道歉。”谢长安沉声,“吐血的事我待会儿再问,现在他们看够了笑话,你打算怎么办?”
“这好办。”他攥住他衣袖,微偏头过去瞥了众人一眼。
“咳咳,咳咳咳——”
刚安静不久,又听到沈客咳天咳地,戚戚忍不住了,上前便道:“长安,他怎么了?你让我看看!”
“不用。”
谢长安忽抱起沈客转身,一脸严肃的扫着众人。怀中人一手攥着他衣服,一手奋力捂嘴似在止咳。可完全无用。每一声撕心裂肺的咳嗽,指缝间就流出一簇血,他把头埋在谢长安怀里,沾满泥血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诸位见笑了。”谢长安朝众人行了一礼,“血气深重,多少煞风景了,扰了诸位雅兴,谢某替他向各位赔不是了。宝宝。”
他转身朝着山里,宝宝应声一嘶,跟上了。
戚戚不解道:“欸,去哪儿啊?”
“他这样骑不了马,我们去别处歇息,等他缓过来。我记得不远处就有个应急点,你自便。”
“这……”
谢长安头也不回就走了。
戚戚眉眼一跳,虽无奈,但也无法,思索间,很快也收起担忧转向那边迟迟不走的柳近云,行礼道:“大人见笑。恕我实在担心,得先跟去。前面山路一条通山脚,不会迷路,戚戚便不打扰大人了。”
说完起身拍拍小黑,捡起被谢长安丢下的剑跟着谢长安背影去了。
热闹瞬散,只剩了他们几个。柳圻之四下看看,尽是些面无表情的家丁,虽恍的突然,也只得撇着嘴乖乖低了头。
“爹……”
无声。
“?”
按理,旁人一走,该是冷嘲热讽一顿数落的,今日怎的?
他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却见柳近云望着谢长安离去的方向,眉头深锁,目光沉晦。
“爹?”
依旧无声。
“……爹!”
柳近云立马斜了过来,把他吓得心都停了一拍。
“连剑都能被顺走,还不赶紧回去反思练习!”他怒声挥袖,转身也上马。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