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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世林院

“里面的人麻烦出来一下,前面是行兵重地,闲人免进,请出来报明身份。”

掀帘下马。

一群执兵披甲的人列阵在后,辽远一片校场,天高云阔,暖阳正好。舒畅之外,沈客这才把视线收回,看向边上朝他耸肩的江离。

江离生的也挺好看,苍蓝揉风,第一眼见时,他脸上盛着树影打下的碎阳,袖穗拂于风,整个给人一温文尔雅,比谢长安算得上“公子”多了。他眉宇温和,嘴角时常牵笑,沉稳可靠的,若不说,很难想象是天鬼司执行官。

这会儿耸肩,他大概是在说,有些地方混名再大也不管用,该拦的还得拦。

沈客一把捞起正要偷偷下车的包子,叹口气看向了正前。

拦下他们的是一队大汉,虽然身着便甲,也足够威风了。沈客大致扫了眼,自觉退到谢长安身后,一只手悄悄攥住他衣襟。

一个人走太难为自己了,沈客现在腿还在发软。还得使劲憋着脸色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被人看出端倪,只能委屈自己让谢长安逞逞威风了。

谢长安朝他们揖礼,起身掏出封模样已拆的信件,“在下谢长安,受世林院邀请前来观瞻此次官前阵试。事前已与长鹰将军告知拜会,故走此捷径,还望各位通融。”

他们接过信看了,又把目光投向沈客和江离,“他们呢?”

“车夫,和同行家眷。”他言罢往后瞥去,正对上沈客挤眉弄眼。

谢长安挑挑眉。

“……”沈客摸着猫看着众人,稍许便贴着谢长安缩了缩,还低头故作害羞的让脸红合理化了。

江离在车边朝众人一礼,也不说话。

士兵互相看看,随后将信还与谢长安并同样揖了礼,“放行。”

众人各归其位,散了。

出于礼貌,两人也就不再上车了,慢慢走着,江离赶着马跟在后面。

“嚯。”沈客余光瞟眼已经远去的那些人,渐渐松了手,“家眷?也亏你说得出口。”

“有什么说不出口?命不早赊给我了,我可还记着你在尚官面前的豪语。”

“那还是我小气了。”他温笑,把包子丢给谢长安,“赔礼,给你摸会儿。”

包子:“喵~”

校场广阔,前有驭者奔马,边有列阵演行,哼哈喝应此起彼伏,趁着难得的暖阳,着实让观者也心潮澎湃。

到了辞归浦,风都小了好多。此时已是午后,大片旧草夹新草,被太阳晒的到处飘香,沈客走在边上,无比惬意的伸了懒腰。

“你把猫给我,就是为了自己方便?”背后冷不丁来了句。

沈客侧身看他眼,不免失笑:“给你撸猫不好?我落的轻松,你反正也不像是会在这伸懒腰的人,两相其美,不更好?”

他笑得开心,明媚皓软,皙白的皮肤在光下衬的更甚,整个人都浮上层暖色。盛金的长发随意搭在背肩两侧,侧边一款小辫,用颜秋的红绳绑缠着系了,两朵小花垂在胸前悠晃,好似述说着主人的轻畅舒透。

身上衣服是之前谢长安挑着做的,大体是公子家的风范,但不比谢长安的华丽,两人一站,倒显普通了。只是这般朴素干净的扮相,却应景的像他生来便在此处,辽远,恬静,揉于香,融于光。

谢长安看得出神。

沈客压根没管他,顾自走在前边,脚步都带了蹦跶。远处阁场连片,想来是兵家主营,这条路本是为方便相关人士,现在基本没人,他们很快就可以到。

“你还要见青阳显?”沈客突然道,方才忙着惺惺作态,都忘问了。

“不见。”谢长安冷声哼哼,“话术罢了。”

“怎么听着这么凶,”沈客回头,见他面无表情的,“你跟他有过节?”

“过节算不上,”他瞥开眼,“不想见。”

“嗯——那你跟青阳娑月熟么?”

“不算熟。”他又回眼,“你对她感兴趣?”

“她来琳琅阁吃饭的时候我去送过菜,她说,在哪见过我。”

谢长安不说话,只摸着包子静静走着。

“呵。”沈客随意一笑转回头,“看来你跟她不熟,那我有空自己去找她。”

前方就是校场入口,除了多兵把守,倒也没太大区别,气氛并不特别严肃。见着二人携车而来,他们也不多做关注。边上有走道,他们只是走捷径,既然谢长安不见青阳显,直接走便是。

“谢长安,从这儿走离哪近?”

“世林院。”

“校场和世林院近?不影响么?”

“这里算世林院的后山,地大,山远,全算进去了。青阳氏居住在此,是军,世林院属皇家学府,是臣,武军守文臣,自然的。”

“那晚上住哪儿?”

“自然是世林院。我先去拜会老师,他会安排的。”

“那等会儿我在外面等你。”

“你不进去?”

“你的老师,我又不熟。”沈客瞥向他。

“话头改的可真快。”谢长安淡淡撇嘴,“你要是想干嘛,迟早要见的。就打个招呼,之后我带你转转熟悉熟悉,玩的时候就给我好好玩。”

沈客晃晃脑袋,“可我一个乡野粗人进世林院先生的门,看你们俩谈笑风生,插不上嘴,若是被问,支语半天也说不出什么上得了台面的话。你想看我笑话就直说,我可不想素昧平生的净丢脸了。”

“你还插不上嘴?”谢长安故作稀奇地哼哼,“丢脸丢一双,在外人称家眷呢。”

“你谢公子神通广大,娶一位糟糠妻多少说不过去了。可我要是装的聪明些,这也才第一面,万一就在一边站着听你们高谈阔论,听去什么私房话,岂不两边都讨得无趣?且不说先生芥蒂,这要是还听懂了,便又多了多少祸事?你这是嫌我无聊给我找事呢。”

“先生和蔼,看到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这么想我去,”沈客不禁眯眼,“是又打算摸什么?不妨直说,我又不会瞒你。”

“说好的今天听话呢?”

沈客噎了噎,“行,去,我去还不成么。”

“哼。”

世林院嘛,既然冠了皇名,总归是富丽堂皇的。沈客放眼望着众多恢宏浩大的阁宇缠檐,还是很从心地跟在后面哇声一片。中间好几次对上引路人投来的目光,他也不觉得难堪。反正要装,索性装的天真些。况且是真的好看,忍不住。况且又不止他一个难堪。

江离和马车被引走安置在别处,谢长安先带他去拜见翁如,路至府口,带路的也已礼貌退下。

“唔,真气派。”沈客见那人终于走了,不免直接出声感叹,“憋死我了。”

“呵。”谢长安冷笑,“到底是低估了你,一路丢脸丢进来啊,生怕谢公子活不到别人口舌上是吧?”

“哥哥瞎说什么呢?”沈客歪过脑袋斜瞥他,“阿雪这么乖的跟哥哥一起拜见先生,只是没见识惯了,看到这么好看的建筑实在忍不住感叹。我该叫先生什么?行什么礼数?”

谢长安也斜看他,“既不是学生,也就无需礼数了,保持敬意就好,你叫他翁先生吧。”

“好。”

“跟紧我,别乱跑。”

若是时日到了,里头一个曲院风荷形容刚刚好,现在湖面清汤,些许寡淡,但亭边冬枫尚艳,萧肃之意有,多少总还是怪异了。

沈客跟在谢长安身后四处看,挺大的院子,就是搭配实在让人疑惑,不禁轻声嘀咕道:“这花园谁布置的?怎么品味比我还差?天天看不丑么?”

“是吧,”头顶谢长安也轻声,“我也觉得丑。”

沈客没想到他竟是搭腔的那个,稀奇道:“难得你帮理不帮亲,你老师心里有数么?”

“肯定得有数啊,多少人跟他说过了,他不管啊。”

“他平常这么忙?”

“是啊,忙着喝酒吃肉与姑娘玩儿,晚上多半又不住这儿,瞎的也是旁人的眼,拆建又要花钱,他才懒得弄。”

“……听着,不像是个正经先生啊……”

“我什么时候说过他是正经先生了?”

“……”沈客抬眼,“你花天酒地的本事,不会是跟他学的吧?”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呵,还真是。”

“咱们凑一对儿,彼此彼此。”

“切。”

“阿宸!哎呀,是阿宸来了!快快——”

前边亭里拥来个老头,一头黑白掺杂的飘发自带艺术,穿着倒还得体,走路带风,不知是身体不好还是怎么,看着轻飘飘的。

能这么叫的总是翁如了吧?可听着挺能玩的,身体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沈客边否认边瞧上他的脸。他眯着眼,眼角的褶子层层叠着,须眉随风,脸颊两团红晕,笑的可开心了,甚至有些……为老不尊的荡漾。

“……谢长安,”沈客一言难尽的又低声,“他是不是喝醉了?”

还没来得及,老头就已经飘到了跟前,一个熊抱搂住了谢长安。

他脚这么快啊……

沈客在后头边看边感叹。两人抱得热烈,谢长安白眼翻得厉害,两手拼命推着,也好久才把老头推开,旋即不能再嫌弃的扭头退步在鼻前甩手猛扇。

“你要死啊大白天喝那么多酒?臭死了!”

“呵。”沈客不禁冷哼出声,自觉退了步保持安全距离。谢长安这一喊,他心中的疑惑全散了。

什么翁如,什么帝师。算了吧,碎一地了。

“呜呜呜,男大不中留,呜呜呜这才多久,阿宸就已经嫌弃老师不要老师了,呜呜呜——”

“啧。有人看着呢。”

“唔?”翁如戚眼探头过来,“小美人?哎呀——多日不见,阿宸都找到媳妇了!来来来,快让老师好好瞧瞧,嗯~小姑娘长得,细皮嫩肉的~”

翁如真伸手过来了。沈客愣了愣,瞧着他近一步,下意识就连忙退一步,湖上路走了半间,退着退着,这会儿都要退回门边了。

“哎小美人儿别害羞啊~我不反对你们的婚事,就是替阿宸把把关~”

“啧。”沈客也皱眉啧了声,嫌弃地搂紧包子扭过手臂隔挡,直朝谢长安大喊,“谢长安!你管管他!这是骚扰,骚扰啊!你再不管,我不嫁了!这以后日子怎么过?啊?”

气话飘在空中,两人皆是一愣。

“唔?”翁如保持扑的姿势横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脖子向前一探,“小、小美男?我们阿宸……出息啊!”

沈客和谢长安同时看向他:“??”

“小美男,快过来,老师不可怕~”

“谢长安!”

“啧。”谢长安又啧了声,快步掠过翁如飞到沈客面前,一把拦腰抱起他就走。

“谢——”

包子:“喵!”

“真是一个个丢脸丢到家了。”谢长安直接打断他,眉头都锁死,一刻不想留地携着沈客走向内亭,“那老头喝了酒跟牛一样,要不是有你在我早一脚把他踹湖里了。这么吵着要过门,我抱你进去总好?省得他再骚扰你。”

“你……”气着挤出一字,沈客也不说话了。他怀里抱着猫腾不出手,整个人全靠谢长安抱的稳,再发脾气说话,保不准会摔。便只能作罢,努嘴空瞪着前方。

谢长安也气,走得像飞,路过翁如时还瞪了他眼。快速把沈客带到亭中后,扫眼又全是桌上乱倒的空酒瓶,他深吸了口好大的气,才放下沈客扭头对着屁颠屁颠摇过来的翁如,远远地凶道:“臭老头,我的媳妇儿你也想碰?欠打了是不是?赶紧死过来!成天丢人现眼的,能不能学点好?”

“来了来了~嘿嘿嘿——”

两人看着他那样,又忍不住同声:“啧。”

“好一个先生,谢长安,这可不兴学。你上次在军营不喝酒,不会是因为撒起酒疯来也是这样吧?”

“……”他不说话。

沈客瞥他眼,“看来得找机会把你灌醉一次。一定会是个好把柄。”

“想得美。”

“怎么醒酒?”

“我也想知道。这老头平常不会醉,今天疯了喝成这样?”谢长安又忍不住看向桌面,那狼藉,不明白的还以为在这组了个局。“实在不成,就真的只能当着你面给他踹湖里了。”

沈客看向他,“不好吧。”

“那就只能等他自己醒了。”

“这得多久?”

“天知道。”

两人刚皱完一轮眉准备迎接翁如,谁知他扭着扭着就路过两人扭到旁边的走道上,不仅逐渐远去,嘴上还大喊:“来人呐~给我们阿宸准备上好的房间,把东西全安置进去!今日喜迎贵客,晚上设宴,酒要备足,菜要烧够,辣味儿的!关乎到世林院的排面,都给我支棱起来!”

各处应声传来回应:“是!”

还有人道:“先生,房间几间?”

“一间~就一间~大点儿~”

“是!”

空大的庭院忽的一阵,啷啷当当的吵了一起,顷刻又静。

沈客和谢长安互相看了看,又同时翻了个白眼,看向翁如。

他在那边墙角扶着,好久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打算朝这来。

“他教你多久了?”沈客不禁又问。

“手把手带大的。”

“造孽啊。”

“是啊,造孽啊。”谢长安摇摇头,“等他摇过来,天都黑了。我们还是溜吧?”

“同意。”

“走走走赶紧走。”

于是两人快步跑出亭子冲进一个花园拱门,不一会儿谢长安又拉着沈客跑回来再次掠过翁如冲进另一个拱门。

“走反了,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