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爷……”谢长安略加思索,“倒是有点印象,但这不算秘密,只是你不知罢了。若要在安乐的世家里找,确有一位在外人常称之七爷。俞七浩,俞家宗谱里算不上起眼的人物,平日低调,没什么大事,倒是他的家族盟友声名鼎赫,相比之下,他就更是个微不足道的人了。”
“家族盟友?”
“嗯。俞家和何家向来走在一起,朝里朝外,至少在外人眼里是联合的。何家目前是五氏势力最大的,祖上三代皆为朝臣,雍阳覆灭后,百官爵位巨变,安乐王提拔亲信辅佐,何鸢芩便成了丞相,数十年下来,他的子孙也几尽在职。何鸢芩如今年方六十,陪了皇帝四十六年,论权论辈,连皇帝都敬他五分。臣子先兄弟,分位之高,实难撼动。”
“四十六年?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谢长安吃口肉,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出生就陪着了,他今年四十六岁。”
沈客眨眨眼,反应了过来。“……哦。”
谢长安又吃个饺子,勺子一放就见那人眼巴巴盯着他的碗。他上下看看,下意识舀起一个。
“啊——”
那边嘴巴已经张开了。
他也眨眨眼,用碗接着递了过去。
“——啊呜。”
沈客一口带汤吞了,嚼着嚼着又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谢长安叹口气,放下碗继续道:“俞家本就没什么出格的大人物,何家威光又大,成日走在一起,免不了在外人口中沦为何家的附属。不过看他们平日的关系,只要何家不倒,俞家不作死,至少这一代这两家可以安安分分到死。所以你说的俞七浩,有头有脸可能也只是他自己手下面前罢了。若不是早年我确有打听过,我都不一定知道,他这人活到现在没掀起过什么水花,更细的事,我也说不太上来。”
“这样啊……”沈客继续吃菜,“诶,你还记得当时涣儿手上那条链子么?”
“有点印象,你还专门问了来着。”
“嗯,所以接下来,也是那些食客说不出来的东西。”沈客抬眼拂起笑意,朝谢长安轻巧一歪头,继续道,“那条珠串的样式,嵌花,垂瓣,链子上是浅色珍珠样的东西。书儿找我的时候,我也让她带我看了。东西倒没那么贵重,但,是厥古的产物。”
“厥古?”
“是啊,我那天晚上本就是觉得眼熟才问的,现在确认了,也顺便跟你讲讲。”
谢长安等了会儿,也不见他有下文。“……就讲这么点?”
“那东西不是谁都拿的到的。”沈客饮口酒,“是类似,平安符的东西,只有去过某些地方才能求得。对了,白日你提到罗刹夜寺,是问了住持那和尚的情况么?”
谢长安也饮,“不是说一起查么,这种事问住持最快,想着你不方便,我就先去了。但不止他,桃花娘也告诉我不少。可惜回来后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你也不来找我,想着你忙,我就没来跟你讲。”
“……小真他们应该告诉过你我晚上有来过吧?”
“嗯。那天我刚好在外面,去州宁了,之后就去了小桃林那。”
“我那天可是壮了好大的胆一个人夜里跑去找你。”
“你很喜欢当诱饵?”
“……”沈客咽下肉,瞪了他眼,“你别戳穿我行不行?那我这么白白净净这么好欺负的一副样子,不当诱饵当什么?结果那群混蛋,都敢在道法寺动手,却不敢在那条街。跑去找你你还不在,问小真要点麻药,他说没你的允许不能白给,我还花钱买了!一趟来回饭都消化完了什么都没有,回去肚子都饿死,气死我了!”
“嗤——哈哈哈哈——”
那边传来咬牙切齿的低吼,又似呜咽,气急败坏的小兽样儿。
谢长安连忙捂住嘴,但笑声依旧起劲。他平常倒也经常幸灾乐祸,就是沈客吃瘪的样子,尤其鼓嘴发怒的样子,真的很像个涨红的包子,炸毛的那种。
“哼!”见谢长安根本不愿意停,沈客夹了块好大的鱼边边肉,筷子都扎满了刺,直接丢进谢长安碗里。“笑笑笑,扎死你!”
“别别别——我不笑了,我不笑了。”谢长安咳嗽好几声,憋住了,紧接大吸一口气,面色平静了。“诶,承天司那天晚上来了位目击者,你就住边上,总听说了吧?那风格,可有见解?”
“呵,不是说之前禄家门口的也差不多风格?你就不觉得是同一个?”沈客朝他吐吐舌头,晃晃边上的酒瓶,又给他添满了。
谢长安瞧着他,“我也想这么觉得啊。可我人在州宁,刚好见到了个一模一样的——”那人并没有什么反应,倒完酒就又吃了起来,“——承天司那个,听他们描述可跟禄家门口的有些差别。罗刹夜寺不羽——他自己是这么介绍的,戴着面具,擦面而过,我觉得他和你,很像。”
“你不会是在怀疑我偷偷跑去州宁了吧?我可是晚上还在你家出现过——呀,这么一说,好像连找你都变得好刻意。”沈客看向他,可爱笑笑,“难不成,我会分/身,或者飞?还是——我也会易容?”
“这可不好笑。”
“哦?那你怀疑什么?承天司的那位是我?可我听说那人穿的露骨,背全露着,还有红莲图案。我的背你见过,什么都没有,除了疤,总不至于我还特意画张皮贴上吧?为了什么?邀功总是自己好,干嘛要拟别的身份,对吧?”
还在笑。谢长安撇撇嘴,往快空了的鱼肚子汤里捞了块肉丢进他碗里,“你还是吃吧,别笑了,吓人。”
沈客低头看碗,夹起来吃了。“你觉得不羽和我很像?”
“嗯……”谢长安看看自己碗里的饺子,还剩三个,便捞起一个送进了沈客碗里,“身形很像,一半脸的感觉也很像,气息……他更邪气些,或者只是邪气,你变来变去的,但单论邪,我个人倒是觉得你的更渗人些。其他的话,他功夫可算上乘,尤其轻功,老练,自如,不可小觑。你的我没见过。目前最大的差别,就是他马骑的很好。”
“……”
见他不说话只埋头吃饺子,谢长安不禁失笑,“怎么,受挫了?”
“……骑马骑马,等着,我就不信了我学不会。”
“嗤,你怎么还较起劲来了?我这是客观评价,没带任何眼色的。”
“哼。”
谢长安摇摇头,“好了,该你了。堂堂梦游仙的大祭司,跟罗刹夜寺的大定司也算竞争关系,我不信你不认识。”
“怎么说呢,护法?总得有几个厉害家伙镇着,罗刹夜寺是个什么地方,若没有绝对的实力,哪能让那些穷凶极恶的人拜服?”
“哦——我也猜是这样。”谢长安放下筷子,饮尽最后一口酒,“不过这我就好奇了,和尚的那位友人,我在门外没听怎么清楚,叫惊……沫?谁的小美人啊。离开几天?你不是大祭司么,怎么,宠物都养到罗刹夜寺去了?还是位大人,喜欢锁你惩罚你的大人?”
“别这么说嘛,我现在的大人,可是你谢公子。”沈客也放下筷子,扬笑握上酒杯,“谢公子问题好多,我可答不过来。锁我惩罚我,要是您在意这个,我也就不羞不躁的说了——公子也可以锁我,惩罚我,锁哪都行,惩罚什么也都行,我都受得住。我说过给你的都是干净的,给了你了,你想怎么染怎么画,随你来。”
他举杯,一饮而尽,继续又道:“宠物倒算不上,他可不听话。离开几天——我来安乐之前,年还是在梦游仙过的呢,都是老熟人了,自然见过。惊沫倒是真漂亮,我都自愧不如,你见了也会赞一声美人。至于这声‘我的’嘛,整个梦游仙都是我的,那这片土地上的人不也都是我的?这么讲,没毛病吧?”
“好大的口气。”
“你不是说知道了好多?”沈客抬眉,“之前是想吊着你玩儿,你倒是积极。不过众所周知的事,我否认又有什么意义?如何,打听到什么程度了?告诉我,我给你把网织完。”
“呵。”谢长安却拎起霜雪起身,“回去再讲吧。我怕问到什么你又开始哭啊闹的,叫人看笑话。”
他愣愣,起身跟上,“碧纱姐姐不等了?”
“心意不是拎着么。你吃的太快了,等不起了。结账,回家。”
“哦……喂,你走慢点儿,吃饱了走不动。”
“不打飘儿就行,反正我没带钱,肯定等你。”
“……”
夜色还不深,街上不静,只是雨过天寒,风又像回了冬。
从浣溪沙到棺材铺好长一段路,中间路过琳琅阁。沈客回去转了转,出来时抱着包东西。
“我跟阿伶说过了,走吧。”
“他们可有说什么?”
两人缓缓走着。
“没什么啊,不就一晚上没回,他们当我去哪玩了呢。”沈客耸耸肩,“阿伶跟他们说了的,没事。”
谢长安瞥他眼,“怎么看着不开心?跟他们关系不好?”
“唔……毕竟在衡泽出了小名,现在整条长安街也都当我和你是那种关系,怎么说呢,表面肯定都和和气气的。不过我觉得还行,他们人都挺好的。”沈客笑笑,递过一小瓶东西,“给,傀儡戏的解药。”
谢长安轻顿,接过了。小瓷瓶暖暖的,接过时还随风携来一股幽香。“你……加了血的还是纯解药啊?”
“干嘛?”
“嗯……感觉你住这儿真的挺自由的,工具什么都有。”
“随便买了些,跟他们说是兴趣爱好。”沈客看他眼,“放心吧,我最怕疼了,犯不着为个随随便便的人这样,纯解药,你想知道做法的话,等会儿教你。”
“嗯。你,怕疼?”
“谁都怕疼吧?”
“……”
“说到这个,我又想到条理由。你不是一直怀疑我很会打嘛,可是你想啊,你这么好的体格,又从小抓起,自然是容易,我这样就是个小孩体格,剑重一点都拿不动,怎么练啊?暗器,轻功,这些可比练剑疼多了,你应该记得我小时候是完全不会什么的。到现在也不过八年,中间又有好多事要做……时间,不多的,练不下来。这一点还是挺羡慕不羽的,上蹿下跳不用顾及谁。”
“那你在顾及什么?不是都去玄尘卖艺赚钱了,脸皮子对你没那么重要吧?”
“强有强的好处,弱有弱的好处。”沈客浅笑,“说夸张点,我在梦游仙就是天,他们可以弑君,却不能弑祭司,因为血脉如此,无可替代。我要做的就是不让我的信徒失望,只要他们坚定信仰,就都是我的盾。君为百姓之君,站在那个位置,从来就不再只为自己。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护他们,他们护我,从来互利罢了。一定程度上,君王与神明本就一体,安乐不也是么?道法寺与安乐王,怎么想都是一个阵营吧?我不过是,将二者合而为一罢了。”
他又轻叹,望向远天。今日十六,晴空,月亮很圆。
“所以我何须习武?他们弑君,就要承受万千百姓的怒火,百姓弃神,就要面对血腥的镇压。我独站高台,唯一要做的,就是争取一方绝对的忠诚,如你所见,他们给我的选择,是祭司。至于我顾及什么,安乐不是我的地盘,我小心翼翼不是自然?强了,就会有人奉承,拔除,背叛,相比之下示示弱会少去很多麻烦吧?再攀上你,话不就传出去了?
——沈客这个人啊,才干没有一点,磨人的本事倒是出奇。我借你的威,一样能立足,做个小人又有什么不好?要做的,也不过就是在你心上穿根线,在他们都要嘲笑我的时候拉过来,让他们无话可说。”
沈客收回目色,倾脸时,正对上谢长安一并侧来的脸。
“呵,目的清晰明确,你还真是要上了天。在我心上穿根线?一场玩乐,外人当真也就算了,你也夸下海口,输了怎么办?”
“嗯……”沈客的眸子映下月光,笑的又那样甜,“你说过不会让我输啊。”
谢长安看着他,“可在心上穿个洞,会很疼。”
“所以我没有。”沈客依旧笑着,“我舍不得你疼,所以我不会穿洞,不会引线。那样你就不会心痛,想起我了,可以来给我撑腰,不想我了,可以把我丢在一边。这样他们就会说,我终究还是不行,终究也成不了你的什么弱点。我的谢长安,将会一直是长安街人人闻风丧胆的小霸王。你看天——”
他忽然伸出手指指向夜空,谢长安抿抿唇,顺着望去。
月光太盛,盖住了不少星星,那些依旧亮在月沿周围的,耀眼的像颗宝石。
“——上个月太过仓促,来不及赏赏夜景。今晚的月色很美,你在我心里就像那个月亮,月亮周围总会有不怕月光耀眼的星星,谢长安,我想做那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