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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雨声

雨声渐大,柴门轰闭。

“谢长安!”他一下展颜,小孩般蹦下凳子直扑进他怀里,也不管那人手还持剑还在落血,单手抱住就开始在胸口蹭,“你来的好晚啊~都一天了,我还以为你又不会来了~”

“……你可别说的好像我们串通一样。我何时与你见过?”谢长安微微叹口气,伸手抚上他肩膀,想把他从怀里扒拉开,“撞疼我了,人还都站着呢,别蹭了。”

“不要~”他撒娇更甚,那只干净的手也搂的更紧,像要把自己整个塞进他衣间。只是另一只手怪尴尬的横在空中,顺着蹭的力道还流了不少血。“谢长安,我好想你,我想死你了!这些坏人,他们要喝我的血!长安~我好疼,被他们弄的好疼,疼死了……”

余光瞥向身侧横在那的细臂,伤口短时间内并未缩小,更别提消失了。离阿伶匆忙告诉他沈客不见时也不过一日。一日……这条手腕就跟废了一样,看着何止心疼。

只扒拉过一下的手还搁在肩头,他又轻呼口气,将手移上,轻轻抚起那颗乱糟糟的脑袋。“我知道疼。所以阿雪乖,别蹭了,我带了药,我们先把血止住好不好,听话。”

怀中人一颤,愣愣的仰起头。

怎么突然傻乎乎的?谢长安眨眨眼,收起手,“干什么?装疯完了,开始卖傻了?”

“……”沈客张了张嘴,“你……淋雨了?”

他肩头有浅浅的湿渍,头发也满是水汽,鬓角的刘海染了潮,耷拉着。

他倒失笑,“不是你这么给他伸手引我出来?我在外面多久,心里没数?”

“就算你不来,我也会这样做。”话落他便接。

“……”

“不然呢?向天祈祷着未必有可能的赌注,赌你会来,赌你见不到我的尸体,赌你来得及?”他抿抿唇,松手退开了,“你袖手旁观过一次。我们又不是谁的谁,我怎么敢把性命压在你身上。更何况,我们只在道法寺打过一次照面。”

“所以我来了。”

他也接的很快,都不及他垂下眼眸,就再次漾起清光相视。

“黑市的范围太广,我下山就通知承天司全面搜查,可还是用了一天。”谢长安又叹气,“我猜是你故意。上次他们失手,检查一圈反而只让这些人更加警惕。除了你,或许真的很难再引他们出来。直接在道法寺动手,该说是你胆子大呢,还是他们胆子大?”

他轻轻停顿,拾起那截破烂不堪的手臂,“我会来的。我怎么不会来?你当然不能把希望赌在别人身上,自己的命,当然要自己掌握。但赌我,你不会输。阿虎那次……那么记仇,就一直记着吧,省得日后万一哪天你对我着了迷,想起来也不至失了理智。”

他定定的听完,任由那人握住他的手背提到跟前,低头……舔了上去。

“唔、疼……”

潮湿的头发拂落水汽,那人仔细舔过每一道伤口,舔去每一道胡乱的血痕。湿软覆过,一瞬细微的刺痛,转又被温热盖去。麻麻的,一路蔓延到心底。

“谢长安……”

“别动,那种布条又不干净,伤口很容易感染,不处理会出事的。那些姑娘可不见得都是失血过多而死,这点你应该清楚。别嫌脏了,这已经是现在最干净的办法了。”

“我、我当然知道……”沈客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声音都不觉弱了。可谢长安依旧管自己清理着伤口,他也并未缩手。“谁……谁让你碰的……和尚都没碰成手指就被你断了,你倒好,自己碰的开心……”

“我的东西,我当然碰的开心。”

“我……是东西?”

“是个破破烂烂的宝贝。”

“……哪里破破烂烂了。”

“被坏人糟蹋呢。”谢长安缩回舌头,往伤口上哈了口气,轻轻将手腕放平,从怀里摸出小纸包,“剑不能放,搭把手。”

“哦……”

一人一只手,慢慢把纸包拆开。谢长安把药粉抖上伤口,沈客吃痛,也不叫了,只是咬紧嘴唇看着。

“好了。出去走几步可以进黑市,到那去买干净的绷带,现在先忍一会儿。上来。”说着便蹲下身把手展开到他面前。

“啊?上……怎么上?”

“我抱着你,你那只手勾住我脖子,这只手就搁我肩上。”

“那、那你不是要托着我屁股?”

“又不是没摸过。”谢长安撅起嘴,“怎么扭扭捏捏的,脸红呢?”

“嗯……”

“脸红什么,上来。”

“哦……”沈客嘟囔着,把他滑在身前的头发一把捞起,随后勾住脖子双脚一蹬,盘上了。谢长安托住屁股稳稳起身,这才终于有空瞥向屋里其余三人。

拜托,谢长安诶。蒙面人哪里敢动,默不作声挨到门边把戏看完了。归生被他一掌击飞,疼的连喊都喊不出,又对着自己血流不止的手,连哀嚎都是无声。

凛神。

“和尚,那夜假死,你用了什么障眼法?”

归生失神的盯着自己的手,毫无反应。

“你要达成自己的目的,迫害他人做甚?道法寺数十年清诲,你白活了吗?”

他似乎……动气了?沈客趴在他耳边,手微微搂紧了些。

“看看你的样子!罗刹夜寺固为蛊惑人心之属,却是你甘愿受困。迷于痴妄,残害他人,却落得不人不鬼,丑陋如斯,到底在求什么?”

“长安……你别动气。”他在他耳畔轻声,似乎安慰,可语意并不柔暖。“那种毒叫昙华,服用后就会产生幻觉,也会对血上瘾。对一些不切实际的愿望……罗刹夜寺就是这么想的吧。”他轻顿,又似乎响了声音,“此毒,无解。”

那身越显苍苦的侧影,却未半分惊动。

谢长安不免皱眉,“你知道,还吃?”

沈客继续道,“饮血上瘾,病疲而死。昙华之毒,在一梦难消,在自欺欺人。分明心知求而不得,却不愿离开镜花水月,终自缚而亡。明明一开始,可以停下的。”

谢长安瞥他眼,却正好对上他也投来的目光。他的眼里是疑惑和猜测,他知道他的意思。

“是我研制的,很久以前。”沈客正色说着,说给他,说给归生,“无解,是因为我从头就未打算研制解药。昙华香味罕见,是味奇效之香。这世上的香粉,若是服用,可基本都是毒,总不会有人因为一种香特意去研究解药吧?所以,如何使用,皆在人心。可我给过你解药。”

归生终于回过头,一张惊讶到惊恐的脸。

“呼……”他却又靠回谢长安脖子,眼眸微垂,竟有些疲惫,“哥哥,这话不能给别人听见,那两个蒙面的……”

“没事,他们出不了这个门。”

那两人一听,吓得立刻开门。

打不开。怎么都打不开。

“别想了,我既然和承天司一起行动,怎么可能就一个人来?”谢长安朝他们笑笑,“你们手上可握着三条人命,怎么可能还有救嘛。”

“你!”

“可别气急败坏啊,不然早点送你们共赴黄泉,我也不是不乐意。”他笑的更满,说完便不再理会。

“哥哥……”

“不想说可以不说。他还有救么?”

脖间痒痒的,是摇头扎来的头发。

“是么……”

“我的血,可解百毒。”

声音很轻,附耳温言,只有他能听见。

“祭司尝百蛊,其身已为毒。”

热气呼的耳朵痒痒的。

“我本是百毒淬炼而活下来的躯体,身上一切都不再平常。我便是毒,便是蛊,所以以毒攻毒,从来都不会错的。但……就像子蛊与蛊母,喝了我的血的人,一生都会被我控制,只要我想。从前有人向我求一些奇毒的解药,我都会骗他们,给他们加了血的药丸。只要适量,就会中和。可和尚上瘾了,喝了太多,这下真把自己毒死了……你方才怎么那么莽撞,都不问问清楚就随便舔我?”

“……我知道啊。”

一顿。

“你知道?”

“嗯。前几日去外面转了圈,打听了不少你的事。三国交境的那片桃花林,听桃花娘说你也去过?”

“她……有点印象。”

“她可跟我说了不少你们那的事,我现在知道的可多着呢。”

“那你还!”

“这么点点,无所谓了。”谢长安耸耸肩,“你方才可一点阻止的意思都没,要么就是肯定没事,要么就是盼着我死,要是都盼着我死了,那也就是早晚的事。都一样。”

“你……可恶,骗我。”

“我可没有。这是拿命在赌呢。”

“哼。”

耳边热气没有了,倒是能感觉到多了个气鼓鼓的软包子。

谢长安偷笑一声,又收起脸色看向归生。

他瘫坐在那儿,像片被丢弃的裹布。沈客的声音很小,他也尽量压着声音,但距离很近,总能听到些片语。何况……

“可我给过你解药。”

怎么想,这一句都够了。多余的,只是解释给我听罢了。

“和尚……”

身影轻轻晃动,瞥来快睁不开的眼球。

“住持说……他对不起你。”

眼球上的血丝晃了晃,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剑起,血溅。

蒙面人惊惶,再度拔剑相抵。沈客紧紧搂着他,靠在脖颈边不做声。倒地声很静,一下就没了。雨声很大,雨点透过半掩的窗扉,潮气纷至,染开腥香。

门开了。外面并没有人,只有细密的雨帘和墙边靠着的伞。水滴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