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和风细雨,天也有了往日春期的潮湿。快到三月了,再过不久,那里的桃花,该败了吧?
今年,没去成呢……
镜子……镜子里的,是我吗?没有皱纹,皮肤润滑,啊,是我,我还年轻,我还不老。阿姐,我还可以活好久好久,代你们看一看大千世界,看一看这盛世,不再荒芜,不再贫瘠,我听说有无疆的桃林,有万年不化的雪山,有高山登顶,可一览无遗,可以看星星。你不是最喜欢看星星么,在山顶上,可以看到整片星空。
阿姐……今日,下雨了。三十……几年了?我竟然记不清了么……春天又快到了,我也……
他猛皱眉,近乎憎恶的瞪记面前的碗,那里盛着鲜红,泛着拗味的甜腥,简直让他作呕。可他的手却不自主的颤抖,近乎兴奋,兴奋的扶上碗沿,又紧张,又期待。
那是宝物,那是救赎,那是他活下去的——
边境的村庄,难得住着些不素战争的人。他们好心,热心,懦弱,愚蠢,过着自己的日子,种种桃花,酿酿酒,虽然有些穷,但也活得下去。
他们是这么想的。
村子里有一家人,长女非常漂亮,几乎所有人都倾慕,还常常为她闹出些矛盾。她有个弟弟,总是陪在她身边,做她的护花使者。
雍阳昏残,众世家举兵谋反,内乱四起。漠西趁时大举进攻,雍阳内忧外患,时日无多。只是新雄骁勇,漠西盘踞边境,竟是一点讨不到好处。那位将军的盛名都传到了这儿,从那些漠西人的口中。
晏……出云?
村里人并不想管。漠西人的营帐就在附近,平时他们会来村里,村民都会热心招待。只是现在他们被雍阳人困在此处,没有粮草,没有援助,像待宰的羔羊。
可村子里什么都有啊,粮草,水,完全害怕他们的人类,甚至往后,是梦游仙,是另一块不事战争的土地。这是他们的后路,就算没有漠西,他们也能活。
弦绷紧了,是会断的。
那天傍晚,一群士兵刚刚搜刮完离开,遇上了正从外面回来的姐弟俩。
多美的姑娘啊。在这种令人煎熬崩溃的地方,像汪甘泉。
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就算察觉到他们来意不善,又能怎样。抓住弟弟的士兵对姐姐说,反正要他也没用,不如你来换他。这样,本来死两个,现在只要一个,很划算,对不对。
弟弟好害怕,哭着望着姐姐,说不出话来。姐姐也流着泪看着他,只是最后,摸着他小小的脸,说了句话,就跟他们走了。
“跟爹娘说,女儿不孝,不能尽孝了。你要记着,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知道么?”
弟弟呆呆的看着他们远去,直到天黑,直到眼泪被风吹干,最后,追了上去。
士兵的营帐就在附近,村里人都知道,还时常去那里给他们送新出的桃花酒。
他看到了,什么都看到了,那朵他捧在手心守护了十多年的娇艳的花,蒙了尘。
听他们的话,姐姐似乎死了。死,是什么?爹和娘从来不让我们说这个字,死,是什么?
被士兵看到时,他的腿自己动了。
那天夜里,那些士兵又一次闯进了村子。
屠村。
睡梦中的人们根本来不及逃跑,即使有幸出了门,也被四处挥刀的士兵一下砍死了。
除了那一家。宛如历史重现,他们抓着弟弟,问着他的爹娘。
“如果你们愿意跪下来求我们,我们倒是可以不杀你儿子。”
很快,爹娘就极尽卑微的做了这辈子最难堪的事,只是到最后,还是笑着擦去了弟弟脸上的泥,温柔的道了句,就被一刀砍死了。
“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尚有温存的手掌落了地,刚被擦去的泥换成了温热的血。
他们大概乐疯了,狂笑着,刺破了天。
“你看看你看看,你姐姐,你爹娘,这个村的人,全都在你面前死了!就你还活着,就你还活着!他们让你好好活下去哦!你要是死了,他们可不就白忙活了?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他们也死了。
动静引来了雍阳的士兵,他们看到了沿途,也将目光越过短山望向梦游仙。他们将他们包围,纷纷斩于刀下,又一把火,烧了这片无人之地。
一夜之间,村里的桃花被大火卷的一丝不剩。
为什么只有他还活着。为什么会有云游的和尚怜悯他。安乐……灭了雍阳,阻了漠西,也害了村子。本来,什么都不会发生的。
他却被带到这里,与那位多余的好心人一起住在安乐圣明的寺庙,庇佑着山脚下戾气横生的贱民。
阿姐……我好想你。三十多年,我离开你们已经三十多年了,可怎么忘得了啊?都是因为我,没有保护好你。归?何必归生。我本是该死之人,不过借着须臾恩德苟活于世,满足了谁?又帮助了谁?
我该死啊。可我……停不下来。
我想活。
“喂,和尚,他人来了。”
“!谁?”他惊的一抽搐,差点把碗打翻。
屋内光线很好,窗户支着,能接到些许斜雨。沈客随意扫一眼四周,往他狼狈的背影看去。
拂笑。
“当然是你心心念念,爱不释手的我了。”
他顾自穿过蒙面人走向他。那两人互相看看,依旧满眼嫌弃的退到了后边。
“和尚,好久不见。”
归生终于扶稳碗。镜子反出身后的人影,他定定望着,忽一转热切回了身。
白到发紫的皮,眼窝深陷,像个骇人的鬼。但确实是那夜,他也一时难忘的脸。
“啧。”沈客不免轻啧,不再上前。
而是他扑来。“啊!啊——您,您就是那位大人口中的,大祭司!我喝的,我喝的是您的血?难怪,难怪!啊~啊——”
他未动。
手腕的布条已经在路上取下,如今刀痕血肉再无遮掩,衣袖拢起的手臂白而细瘦,这样的惊红——怎么能不叫人兴奋呢?!
只是还未碰到他的脚,他定住了。
居高临下的灰色眼眸,是寒意,是勒令。与那张平静的脸,好配,好配。
“啊——”他痴醉的发出低鸣,缩回手在原地跪定,“您,您,您真的是——”
“你不配直呼我名。”
归生一下噤声,瑟缩的更乖。
“你叫归生?”
“是……”他小声应着,眼珠瞪的凸起,盯着那条手腕。
“是你在黑市贴的悬赏?”
“是……不是!不是我!是那位大人说……”
“嗯?”沈客瞥向手腕,血还在流,他一提,正好有血顺着手臂滑落。脚边僧衣紧跟摩擦,归生双手接住了滴落的血。
他被这滑稽样儿逗笑了,嘴角便扬,微微倾身把手腕伸到他眼前。“你这么想要啊?”
归生激动的张嘴就要扑上,头顶却又是一声勒令。
“不行哦——”
他猛咽一口,牙至边缘,定住了。
“听话,我问你什么就答什么,不要隐瞒,作为奖励,我不仅给你血,还能给你药。”
“!——”
“你看起来很惊讶。”他笑意更甚,稳稳将手腕从他嘴边移开,又直起身缓步走到镜子边,拂衣便坐,翘起二郎腿,一手支上桌子,“你的那位大人没告诉你,这药是谁做的?”
归生瞳孔骤扩,身体因前倾再难保持平衡,扑到了地上。
“昙华一梦,水月镜花。”长睫忽媚,倦懒的半垂,沈客俯视着他,语意蒙娇,“是不是很好用?我没想到都这么久了,还能有人记着,看来你这位朋友记我记的可深——你说,他是不是爱恋我?”
他艰难爬起,只缩了眼睛。
“刚才说哪了?是那位大人说——”
“是、是那位大人说要找您!他说您擅离职守,顽劣不堪,要把您锁起来好好惩罚!他说、他说只要在黑市布下悬赏,所有人都会帮忙找您!”
“哦?倒是承蒙你们照顾。”沈客把玩起肩边碎发,“那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给你药的?”
“十、十一……”
“那你坚持了挺久嘛,不是十五才下山?”
“……”
“那四位姑娘便是你的药引?”
“……是……”
“我看她们长得都不错,药引子都还挑人?和尚,你眼光不低啊。”
“……”
“那晚承天司带人只找到两具尸体,另一具呢?”
“在……”
“喂和尚!你再说信不信把你们都杀了?”听着不对劲,蒙面人瞬间拔剑上前,几步就到两人身边,剑刃划风,直指咽喉。
“放肆。”
定。
风划过指边垂发,散了。剑锋只到半空就再难接近一步,眼前人依旧把玩着碎发,连神色都未变分毫。
说出来的话却那样有力,直将他们钉死在此,连恐惧都被深压难放。
“退下。”
他继续不轻不淡的下令,那两人借着面罩舔舔干燥的嘴唇,来不及再抹额头冷汗,持剑僵硬的退开了。
沈客甚至没看他们一眼,目光一直浅垂,望着脚前的地。“和尚,继续说。”
归生又如大梦惊醒般震颤,惶恐道:“另一具尸体,在,在上次他们查的地方,下面,有一个地道,连着这里的库房……”
“这样啊,那倒是他们笨。”他换上戏意,语调都跟着绵软,“你倒是胆大心细,可惜了。”
“谢……谢大人……”
“我话还没问完,先别急着谢。”他轻笑着打断他,“那位深爱我的大人,听说来自罗刹夜寺,他——是谁?”
“惊沫……大人。”
指尖碎发轻落。
“原来,是我的小美人啊。呵……锁我?惩罚我?我这才离开几天,就这么迫不及待。怎么,他都将我从道法寺劫来了,不在?”
“惊沫大人神出鬼没,我也……”
“那看来我在他心里也没那么重要。”他摆摆腿,弯眼伸出那只手腕,“行吧,既然不在,也就没什么好问的了。来,你的奖励。我改主意了,你就——直接舔吧。”
宛如听到盛喜,心脏都一下狂蹦。归生受宠若惊的盯着面前神圣的细腕,一时甚至难以动弹。
鲜红,又一次滑落。香甜。
忍不住。
恐惧瞬间被**摧毁,他疯了般双手扑去。剑落,无声。
“啊啊啊啊——”
八指尽断,鲜血喷涌。才及痛呼一声,腰上浪力直接将他拍滚开数米。
血,浇了一地。
一滴都未溅到旁人。
“抱歉,他改主意,是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