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前。
花烟浅浅教训完那群说闲话的,就把他们遣散了。谢长安短短出行几日,长安街出了不少事,她还赶着告知。
还是熟悉的院落,只是她见惯了,也不再为意。卧房门开着,花烟犹豫了会儿,揣着一堆东西过去了。
“公子,方便进来么?”
“可以。”
她应声起步。谢长安正卸下行装,随意看了她眼,手头依旧忙碌。
她也不管,走到书案边把手中的一捧纸张张铺开。
“公子,焚夜阁的消息已经来了,面具的成分暂时提出了这些,剩下的还在研究。这里还有附赠的尘缘购买者的名单,名字从研发售卖的第一件开始就都在这了。掌柜的说,如果有疑,你可以亲自去焚夜阁借用他们的装置调查。当然此事未与他人相知,请公子放心。
黑市的消息到了,是关于那晚那个和尚的,资料全在这。送消息的人说,他们也向道法寺的人询问过,这位叫归生的和尚平日亲和执敬,循规蹈矩,是个老实人,从不做什么出格事。下山前与住持辞行过,似乎是趟远游,地点他们不知,总之走时心事重重的。唔……哦对了,还有说他走前几天情况不太好,似乎生了什么病,怪怪的。其他……我暂时想不起来了。”
“没事。”
谢长安整理的差不多,走到书案边看着排开的纸张。
“还有。”花烟又递上一封信函,“这是驿使送来的,给你的信。看信封是大街上都有卖的纸,落款不明,摸着没什么金属利器,也不知道是谁的。”
他盯着信,接过了。
“禄其飞死了。”
他撕开信封,面色未变。“路上看到他们家在办白事了。禄天谷头七都过了,想也知道死了新人。我没去打听,你可知细节?”
“听死法,是天鬼司的作风。如果是因为禄其飞曾来闹事,也说得通。”
“嗯……”
“何思骆回来了。”
信纸刚展,他面色就凝了。目光还对着纸面,只是瞳中辽远,尽是往事翻涌。
见他模样疑惑,花烟继续道:“我长话短说。这几日承天司查抄鹿林书院的各位先生,结果先后都出来了。本来还算些小事,可昨日穆贫家宅直接被重兵封锁,听说,是有人通敌。”
他不禁蹙眉,“又是通敌?”
“对。事情一下发酵,吸引了不少注意力,何思骆就借风头混成普通人从北间月回来了,而且……没有回何府,而是直接去了阮松竭那。他这一动作,话端一下就变了。现在都说何家与阮家联合,是何家,或者至少何思骆表明了立场。他与太后共谋,那夜访昭王也不再单纯。此时穆贫凭空出现引走纷端,不管是真还是诬陷,他这替死鬼,是当定了。”
“何止替死鬼。”谢长安松眉,神色又回了如常,“满朝文武皆知阮松竭不过是靠太后爬到安乐王面前的戏臣,他是太后昭然安插在皇帝眼前的晦棋。可何鸢芩身为右相,肱股之臣,小孙子却跟戏臣同屋,太后这一招,是要剥了何家的金砖。金砖一落,灰墙现世,一个小小书院先生就能如此,这穆贫,可是太后的功臣。”
“可听闻,衡泽之事还是懿旨,太后之命,可如此大动干戈,皇帝必然准许了的。虽说母子之间制衡难消,可在皇帝威望鼎盛时明目张胆如此,未免也太急了些。不是才刚合作的好好的?”
“合作从来只为共同利益,这只能说明,他们俩都想要衡泽为己所用。”谢长安轻声哼哼,浏览起信,“朝堂之上瞬息万变,随便一个举动就能让局势逆转。何思骆为何愿意顶百官之不韪做到如此,还不是他困于熹凉?叛国乃死罪,何况是何家。那样的情况,谁向他伸手,对他而言无疑都是救命稻草,与其整日困苦,入太后手下,难道不失为一条绝妙的出路么?何家再大,也不过丞相,那可是太后。有了太后的庇佑,今后还有谁敢轻易动他?他这死棋,可一下活的舒服。”
“……”
谢长安说的明晰,花烟都能听懂,只是一时不知该应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他们远在市井,如今也只能做一个看客。
她细想完,再看向谢长安,见他正阅信阅的仔细,便抿抿唇,又道:“……公子,信上写什么?”
“你想看?”
“呃……给看嘛?”
“倒也无妨。”
他说完就把信纸递给她。花烟好奇接过,字还没看清,半张纸那么大的空白上,一个猫爪就闯入视线。
肉嘟嘟毛茸茸的,画的很真,很可爱,爪子尖尖上还描了几条线,示着抓的样子。
“这画的不错啊。”她忍不住赞叹,又盯了好久,才终于看起字。
“我已经知道那味香是什么了,好像不是这里该有的,想知道的话,你就来找我。”
寥寥几句,白话自明。
可花烟盯了很久,默读了好几遍,心里总觉得有哪儿不对。
谢长安瞧她竟然渐渐皱眉较起真来,不免失笑道:“不就几个字,数都数完了,你不会在研究那只爪子是怎么画的吧?”
“嗯……”她含糊应着,依旧紧盯。
“行了行了,我收起来了。”他一把拿走信,折好塞进了衣服,然后整理起书案上的纸,“我要去趟承天司,你和青冥就收拾收拾,去休息吧。”
“啊?不找他陪着啊?”
“他也累了,让他睡觉吧。”
“可你也跑了路。要不我陪你吧,一个人神经都得绷些,更累了。”
“嗯……也好。那你把剑带上,我嫌太累赘,不想带了。”
“行,我去拿。你别跑路啊。”
“知道,收拾完在门口等你。”
花烟随即转身走着。身后传来细微纸张翻动的声音,该是谢长安在浏览。她跨过门槛,突然停住了。
“噗——”
门边传来她的笑声。
谢长安挑挑眉,瞥去眼,见她正笑的背脊佝偻,毫无形象,手倒使劲捂着嘴,生怕笑太大声被揍。
“笑什么呢?人弯的都快冲出去了。”
“没、没什么,哈哈哈哈——你,你让我笑会儿——藏头诗?哈哈哈哈哈——公子,你这,你这来真的啊?不行了不行了,我要笑死了,走了走了。你好好揣着吧,是该把信塞胸前喽——”
瞧她没点正形的走了,谢长安耸耸肩,继续平静的看起了纸。
给他写信的人倒也不少,可这么大个猫爪子放那儿,还能有谁?不过他倒也看了两遍才看出猫腻,当时心中可是好一通冷嘲热讽,憋的辛苦死了。
“我好想你。”
小手段一个一个的,走两步就到的地儿还送起信来了?画工倒不错,看来日子过得舒服,什么都能做。
琳琅阁……还想我,哼,我看是百忙之余还想起来有个消遣,寻着我开心呢。
可是你冤家这么多,我才走几天就啪啪全来了,累坏了我这脑子身子,我还真没空陪你消遣。想着吧。我也想着,公平。
承天司。
这几天事情太多,夜深了承天司也依旧忙的火热。谢长安和花烟走至大门前,按例被司卫拦下了。
“在下谢长安,有事找孟北临大人商量,还请各位通报。”
“谢……”几位司卫互相望望,收回了兵器,“谢大人,孟大人昨日进宫还没回来,您还是改日再来吧。”
“他进宫?那魏南寻呢?”
“魏大人正在处理事务,也不在司内。”
“他人在哪?”
“呃……”
“不讲我让他扣你钱。”
“他在黑市!西边那一圈儿,靠近婴淮上那一段儿……呃,嗯,近日长安街接连失踪四位姑娘,案子拖了很久都没进展,据说终于有目击者看到绑匪行踪,魏大人就带人追过去了。”
“四位姑娘?”
“就是布告墙上贴着的寻人启事。”司卫指指不远处,“失踪者的家属都来闹过好几趟了,可我们也很无奈。最早的一个月前就不见了,现在估计……”
谢长安与花烟对望,稍许过去看了。他倒很少关注这些,可如今找人有事,最快的方法就是帮人解决眼前麻烦。
四张画像……都是容貌姣好的姑娘,家世不一,年龄相仿,均为豆蔻之期。最早的那张已经很破旧了,下面登有失踪日期……正月十七。如果确定失踪上报算一天的时差,也就是说最晚是十六,十六……
这世上的巧合,真有如此之多么。
“花烟,你累不累?”谢长安突然问。
“啊?不累啊。”花烟瞥向他,“你不会也要去吧?”
“稍微有些在意。”他起步又走向承天司大门,花烟紧跟上,“不一定赶得上热闹,但我确实得去趟现场。”
“行,那就走吧,从这儿马上进黑市绕过去,跑一跑也快的。”
“大人,您也要去?”司卫听到对话不禁问。
“出都出来了,哪有就这样回去的道理?”谢长安应话,“对了,那个目击者你们可知?”
“哦,这还真知道。”司卫忽有些兴奋,语调都微微上扬,“就昨天,是个红衣的……姑娘吧?蒙着面纱,眼睛的妆很浓,很漂亮。那衣服我特别有印象,因为不像是当地的风格,脖子上系着一圈,腰上也一圈,胸前遮挡,后背全露!背上还纹着很精致的红莲,长发挡着若隐若现的,虽然大胆,但真的非常惊艳!而且她整个人白的跟雪一样,一身艳红下来简直——”
他忽然停顿,谢长安上下打量他,略显戏谑的挑起眉,“简直?”
“简,简直……”司卫呆了呆,反应过来差点羞到后退,“呃,咳咳,说多了……总之就是很不错……哦,之前不是有传闻禄家门口的神秘女子吗,您说她们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啊?”
“听起来是该是同一个。”他语气又转散漫,转身往前走了,“行了,不跟你们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