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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观山(二)

“啊……”

他似在回忆,又似叹息,眉骨处突出的皱痕细说着年岁,他与两人一同再迈过瀑布上端的木桥,水沫湍急,不知是否盖了谁的声音。

“归生啊……”过桥。“我听闻,他已去了。”

“唔?”沈客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归空会先这么问,“……嗯,那日是我亲眼见的。但我来找您问他,必是有些差错。”

“差错么……”归空拂笑,将手中食碟递到两人面前。阿伶和沈客互相望望,归空又递了递。“给你们吧,挺好吃的。”

两人又无声交流一波,沈客接过了。

“那时,那片地方还有村庄,村人酿的桃花酒很好喝。我慕名而去,却因路上耽搁了些时间,去晚了。”

归空微微仰脖,望向苍远明亮处,“漠西的士兵久困在边境,粮草不够,支援不来,他们便抢了村子,还一把火全烧了。我到时,已是一地残骸,焦尸遍地。那时他神志不清的站在一摊断梁前,嘴里一直念着,‘活下去’,‘代替他们活下去’。我不知变故,却知他心惘,于心不忍,便把他带走了。”

“大火?”沈客不禁蹙眉。那处地方他曾去过,是片相当美丽的桃花林,包括桃花酒,如今也依旧闻名。只不过位置不好,稍微危险些,少有人去。二月早桃遍开,他知道绝不只是地理的关系,枯骨生花,不想世界却如此之小,竟是眼边人。

“嗯……”归空呼出鼻息,“我赐他名号,收于门下,以为这远在山端的院墙终能为他抵挡一世孤苦,可他……始终忘不下。那日他向我辞行,说是,要回故乡看看的。”

“回故乡?呵……”沈客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悄声展了眉,“他那可不是想回故乡的样子。我看他是年纪到了,浆糊糊了脑子。”

“他……唉。”

“听您的口气,是知道他在干什么了?”

归空收回目色,看向前路,“老衲也算看着他长大,他在想什么,老衲若不知,余余经年,岂非白活?只是小山主,老衲能否问一句?”

沈客依旧看着天边暖云,温和的应声:“请讲。”

“天有阴晴,日夜也会轮转。四季天时,像今日这般的光亮,其实远不如雨雪阴时来的多。天光散去时,您会害怕么?”

他瞥向他。幼时他与归空站直,他的脑袋只到他的肩膀,如今,他也只比那时稍微高了一点,却已经要低头才能与归空对视。袈裟华丽,在一侧阳光之下闪着耀眼的金点,只是另一侧被他和阿伶挡着,阳光照不过来。

如此,不至刺眼。

“我不怕。”

归空微微仰头,对上他清甜的笑靥。

“我很会忍的,实在怕极了,也会拉人来陪我。”沈客轻顿,紧接又道,“您既问了,我也斗胆反问您,若您尚有一力庇佑一方天阴,您是会选择倾力相护,还是选择静观其变,任由昼夜轮转?”

他的白眉也浮着阳光,幻起淡淡的金。他注视着眼前这张承过光辉透白无暇的脸,竟有些恍惚。

“二选一。”那人追加,笑靥不减,语温不变。

“啊……哈哈……”归空呼了口气,一如往常的笑笑,“纵然加护,残烛也不抵长夜冷彻,结果都是一样的。老衲不过一介山僧,这身脆骨,如今早也经不住洪流激荡。小山主,您正当年纪,陈事再守,未来也是你们年轻人的。老衲身在其中,太久了,一切早已不是老衲所能选择……这个答案,您可接受?”

静默。

片刻,沈客轻轻点点头,“好。”

阿伶听的迷迷糊糊的,下意识拿了块糕点吃起来。

“他与您辞行前,可有与什么人见过?”沈客收了笑,“我直说吧,他如今的状况,恐怕就算是您也挽救不了,我与他之间也尚有薄账未清,身后牵扯之事……住持,此事无关立场,是他执念成痴被人钻了空子。我本只是猜测,但既然他幼时受过如此创伤,也就不难怪了,还请您尽量告知。”

“是他的一位朋友。”归空并未迟疑,也未显诧异,只是平静告知,“他们相见不多,他与老衲提起过,是一次外出时交到的朋友。新岁伊始,他与这位朋友在寺里攀谈过,之后那位友人就离开了。”

“可有细节?”

“罗刹夜寺。”

蹙眉。

“我只知,那位友人与他提过罗刹夜寺。”归空复望向远边,只是这次目光聚焦在山边庙角,不再是云色。长眉随风,他依旧平静,“归生这孩子平日胆小,不会做出格的事,我不知,这份执念竟扎根如此之深,是我的错。”

“……”

“小少主——”

沈客轻颤,微紧的眉一下抬展,定定的看着归空。眸色倒未惊,只是清光微荡,难以自抑。

“——老衲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

远处人声忽起,是一大波游客逛到此处,带来喧嚣。

“……多谢。”他看向人群,他们似乎见到住持很兴奋,正向这里拥来。“……住持,他们找您。”

“嗯。”

“那……我就先不打扰您了。”沈客低头看看手里的食碟,转身朝向木桥,“我帮您把碗放回厨房吧。阿伶,走了。”

“啊?哦……”

飘衣,错身。

“小少主,万事小心。”

声音散入空气,裙摆未停。两身挡板撤去,再无阻碍,鲜红的袈裟在光下闪起熠熠金光,似拥神佛。他静立原地,人群朝他拥来。

一走,阿伶就迫不及待问:“诶诶沈客,住持刚刚是不是叫错了?最后几声和前面好像糊糊的,不一样……山,少?还是我听错了?”他方才在一边听的人都傻掉,一堆疑问,组织半天,却也只能问出这个。

“山,你听错了,一直都是山。”

道法寺的客舍与和尚们的住处建在一地,外人未经允许,禁入。

一定距离下,瀑布的水声似钟铃,让人静心,又比钟铃清脆,让人愉悦。

棋子声声敲落,和着水声与绕梁的檀香。半掩的窗扉不时送来清风,似乎它们也好奇棋局成败,花落谁家。

白棋四散成花,黑棋紧追围捕,可终究落于后手,追的再紧,白棋也有数道突破口,难以拦截。

谢长安敲着黑棋,静静观着局面。纵有先后手,但棋盘就这么大,白棋再灵活,逼到边缘也只剩一路可行。可这四处开花的局面,让白棋走到哪都能与其他白棋连片,开始来不及围的破口成了连结,一下又让黑棋大劣其势。

他已经敲了好久了,能走的地方都已预想过,可似乎每一步都只是步入新的徒劳。

“呼……”谢长安轻喘口气,抬起脖子缓缓,“你之前不是这种路数,怎么现在乱来?”

对桌的,也是位上了年纪的人了。一身精悍的体格,虽看着有些松弛,但也绝对不颓。常年征战练就的体魄让他不论身处何处都自成将相,由内而外的平和,敛蕴长存的威严。像久藏不朽的绝世宝剑,一剑坐镇,万臣尽服。

与安乐王一同长大,起兵,征战,定国,身镇八方,一世殊荣,功成身退,隐居道法寺,驰名天下的前大将军。以名敕封,安乐第一人,晏出云。

也是他的老师。行兵作武,敲棋酌酒,晏出云教他的,太多了。

“每次都老一套,你琢磨这么多年,总该对的过了。”晏出云温笑,左脸却稍显僵硬的与右脸不再对称。细暗的长疤忽露,像条荆棘爬在脸上,将他本带点温柔的面色一下变得怪异。那是曾经,他替谢寸昭挡的,他一生不会忘,也一生庆幸。“世事无常,我又何须固步自封?”

“老奸巨猾。”谢长安哼哼,不再敲棋,“听闻前几日,你还去州宁找人来衡泽捣乱呢?”

“我?”晏出云不置可否,“你从哪听来的?身边的小朋友么?”

“别扯开话题。”

“你这么在意他?”

“呵,近日传了什么话,你就高坐半个山头,我不信你不知道。”他瞥向手边的棋奁,“人都这么传了,总不能无凭无据。我在意他,怎么了?”

“还是这副脾气。”

“我问你话呢。”

“你该关心的,不是这个。”晏出云忽伸出食指点上一处与白棋互围的黑棋,指腹轻落两下,又缓缓收回。“黑白互弈,四气皆占为死,可只要对角而出,死棋亦为生,反是黑棋自损。来回往复,无止无休。可棋局有劫,人却随心动,你要管这无休止的生死棋,就得有把握赢。不然,只会一同陷进去。”

“赢?”谢长安也伸出手,却轻拢棋盘一角,“想赢多简单,把这盘棋颠了,胜负便不可见,也不再重要。棋盘都没了,还下什么棋?无围,无损,众子皆在,不就是赢?”

“莽夫。”

“死板。”

“胡闹。”

“你已退居穷舍,我也放浪形骸,何来胡闹?如今我们这般田地,你与我论尊卑?”他盖上棋奁,面色渐冷,“我为君,你为臣,这就是尊卑。这盘棋再下下去不过互相牵制负累,无输,无赢,浪费时间了。”

见他如此,晏出云也不恼,只是跟着盖上自己的棋奁,轻叹,“何尝不是。”

临近正午,玩也玩得差不多了,差不多该换地方了。小真小正本想跟沈客他们道个别,可自从树下分开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们。山门一如既往的幽静,谢长安他们早已候在那。

“小真小正,该回去了。”

“知道了公子。”两人恋恋不舍的又回头望了眼,小跑着到了三人身边。

转身,欲行。

“谢公子!谢公子等一下!”

众人闻声回头。

“阿伶?”谢长安打量他身边,只他一人气喘吁吁的,“有事?”

“沈客也不跟你们在一起吗?”

一听到沈客,小真立马道:“沈公子怎么了吗?”

“我们从厨房出来后,他说有事就一个人晃开了,让我在那等半个时辰,如果半个时辰不见,就让我不用等他了。”阿伶抹抹额头的汗,“他玩真的,我找了好几遍了,能找的都找了,就是没看到他人,还以为,还以为他会来找你们……”

谢长安倒是好笑,“他玩失踪,关我什么事?”

“啊?我以为传言……”他吞咽一口,“谢公子,找找他吧,我实在担心,他这人天不怕地不怕的,这又不在琳琅阁,我真的怕他出事!”

“你既听过传言,也该知道我们如今分居。”谢长安语气未变,转回了身,“我没空找他,你听他的,回琳琅阁吧。”

见他已经起步,阿伶连忙求助的看向其余众人。可谢长安无疑已经表态,虽然他们都有困惑,却无话可说,只能跟上。

把阿伶气急了。

“喂!你怎么这么薄情?他那么喜欢你,那天晚上还一个人跑去找你!他这么一个人,你知不知道晚上出去有多危险?就算你们闹了矛盾,话讲开不就好了?他一个人跑到这里,就只有你一个依靠,你哪怕可怜他,再不济就当帮忙,找个人怎么了?”

他边骂边追,上去一把拉住了谢长安。

众人不敢说话,只能看着并庆幸周围人少,阿伶也收着分寸压着声音。可这样一来,听着怒意就更多了。

“放手。”

谢长安斜眼,阿伶顶眼不让。

“我气不过!”

“呵,你气不过,自己去找啊。话又不是我传的,我从未说过什么,你怕是被他骗了吧?谁不知道攀上我有多少好处,他大晚上往我这来,哪个瞎了眼的敢动他?”谢长安更朝他倾过脸,半垂细窄的目中忽尽是戏谑,“颜秋就是这么教你缠人的?你这么要我认跟他相好,那我是不是也能用他的话——给我去琳琅阁,待着。不要管他,也不要管我,更不要多管闲事。”

他一吓,手都打了颤,嘴张半天却再说不出话。

沈客既然这么跟他说,那言外之意,就是……就是打算好的。他把他撇开,一个人管自己去了。谢长安说的对,他要是急,自己去找啊。可他根本无从下手,甚至一下就像与他们处在两个世界。

他对谁来说,都是外人。

手无力一松,阿伶垂头丧气的退开了。谢长安瞥他几许,没再说什么,往山下去了。小真过来拍拍阿伶的肩膀,也与其他人一起跟上了谢长安。

他望着他们因山弯而去的背影,直到行音再也听不见,才缓缓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