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阁不乏琼珍,公子要赏,付钱即可。”沈客轻抬起眉眼,放下酒盏倚桌惬意一靠,身边姑娘随之松开他臂弯,拢到身后静声轻捶起他的背。
见谢长安面色微露难看的站在原地不动,沈客食指轻轻叩敲桌面,半晌拂了笑。
“公子怎么光站着?蒲团面前就有,入座上酒就是。”
“可惜了,谢某出门匆忙,只带了小钱,恐怕赏不起沈公子的面。”
“那慢走不送?”
“谢某可是泼皮无赖成的名。赖上了,恐怕轻易送不走。”
“呵……那,过来服侍我如何?”沈客朝他单挑起一边眉,眸中溢起玩味,“千紫,你去斟酒,把位置让给这位落魄的玉郎,瞧他,可怜巴巴的。只为讨口酒喝的话,就过来吧,不要你弄琴唱曲儿,就是捶捶肩。又或者,讨我欢心。”
千紫应声起身绕到案前斟起新酒,谢长安看着,片刻上了前。
“既然公子赏酒,那谢某自当恩谢。”
他一袭嵌丝墨袍,腰上一圈细缠,琳琅挂着长短不一的骰子,侧边还别了扇。内衫是世林院的浴袍,只稍作打理,本也端整,坐倚此处却刻意松垮,露出半截清白的锁骨,整体也落落解开端庄。甚至光脚,木屐摆在一旁,左脚脚踝还戴了脚链。三圈间距错落的细银,交接处缀滴泪状红珠,青紫的筋脉在皮下肆意蔓爬,浴袍只到小腿,露出的白肉细瘦叠放在软毛垫上。
谢长安走到沈客身后半蹲,挥手遣开另一位姑娘。她看看沈客,见他并无示意,移到一边摇起了扇。
沈客倦倦垂眼瞥着跟前,身侧一热,微凉的指尖已覆上下巴,紧接耳端传来温热呼吸,指腹游移,滑至脖颈。
“让她们下去,不然就见血了。”
两位姑娘皆是一惊。
“哎呀,玉郎好凶。”沈客摩挲着手边酒盏,“玉郎遣走九天也就算了,现下独占我一人,却要逼姐姐们离开。我这才坐下没多久,一个又一个的,我可花了不少钱呢。”
脖颈一痒。
谢长安指尖轻轻一挠,右手揽上他的腰,更贴近呵出热气,“有我还不够么?我想讨公子欢心,可实在羞于被旁人观望。公子给个机会,好多事,被人看见不好。”
“比如,见血?”
“是啊,公子总该怜香惜玉。”
“我不信。”沈客轻笑,手指从酒盏移到身前,侧身抚上谢长安的脸棱,“你来呀。”
似乎作答,谢长安轻轻滑动指尖,忽五指托住沈客后脖倾脸吻了下去。姑娘们“哎呀”娇唤着连忙捂住眼睛,只是马上又红着脸,指间开起小缝。
玉郎依旧托着主家的后脖,主家惊愕,想要挣脱,却被玉郎擒住了左手。墨袖抖纱,白袍握指交扣而上,一倾就一同倒落地面。白袍覆上墨袍,发丝缠动,主家被压在玉郎身下动弹不得,只无用的踢着脚,银链跟着颤动,浴袍都要掀飞。
九天和千紫冷不丁互相望望,所见皆是一样的潮红。她们顿了会儿,飞快起身退下了。
厢门开阖。
好久,粗重的喘息才换得一丝空余。
谢长安伏在沈客身上,那人面色早已红透一片,目色半浮迷离,剩下一半昭昭怪罪。本就松垮的衣衫不禁翻弄,一边胸膛已近半敞。
沈客咽口气,使劲推开了谢长安。
“公子自重。”
“人都走了,还装?”
谢长安爬起身,沈客躺在软垫上喘着,斜来不善的目光。
“公子这般轻薄我,还有理了?这就是你说的讨我欢心?”沈客翻过身背向他,“摘星阁为雅乐之地,公子若要寻欢,请另移他处。”
说着起身伸手摸向酒杯,指尖触及冰凉,身后忽拽力,沈客不及反应就又涌进闷热。唇瓣的酥麻还未全消,一下又传来刺痛,紧接口中溢入腥甜,舌苔意满侵略,在他口中肆意缠搅,他被堵的气短,挣扎无用,眼角都噙了泪。
只是那人还不停歇,趁他绵软无力之际又摸索开去,墨与白在他指尖再赴描画,他要在星月间刻上虫鸣。
眼角的泪噙不住了,无声滑落到谢长安手背。谢长安终于正眼看向沈客,那人咬紧嘴唇看着他,目光几近涣散,脸上泪痕滑过委屈,再多的,全是羞赧与忍耐。
谢长安复俯身舔过他轻微红肿的嘴唇,将血珠舔净,继而抬头呵气,满笑起嘲弄。“只是这种程度,你就已经迷成这样了?”
“……嗯。”沈客说不了话,但他知道,他得认,“嗯……”他又回应一遍,听着都快成了哽咽。
谢长安瞥眼沈客紧攥他衣襟的手,轻轻挑起眉,“怎么办,你又是赤脚又是戴脚链的,现下热的这般诱人,我可不想停。”
“你找我一定有其他事的!”沈客忙呼。
“如果我说没有呢?”
“怎么会……”沈客更委屈地垮下嘴,小声哀求着,“那……钱你能不能付一半?我们……可以……到后天……”他猛咽一口,声音低成了蚊子,“再走……”
空气忽然就凝住了。
期间沈客直直盯着谢长安,盯着那人半晌耳朵忽也蹿了红,然后脸颊也染,再然后,谢长安瞥开了眼。
沈客嘟嘟嘴,一副事不关己地左右飞飞眼神。
顶上一声微咳,再然后,亮了。
“摘星阁两夜,谢公子可消费不起。”
半晌复有话声,沈客看向谢长安,他正坐在对面喝着酒,脸上红晕已消的只剩丝缕,语气又带了轻讽。
沈客也爬起来附到案边,“那正好,你蹭我半晚上。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三壶酒喝完,天都要亮了。”
“呵……”谢长安一巴掌拍桌,桌上器具皆一震,沈客也跟着一震,“你说晚上不回去,就是来这吃酒和女人玩?好啊,有钱啊,有钱没处花是吧?连摘星阁的人都爬到你身上!”
辞归浦最高的建筑摘星阁,其富丽程度不亚于世林院。百尺之楼立起城东,千面琉璃灯映四方,彻夜不眠。只是摘星阁为天下商豪聚集交易之所,实为拍卖阁,白日不明,黑天不夜,出落皆是登堂大雅之乐。三层之上具为贵阁私厢,内置虽无大异,但景观不同,故而越上,越为昂贵。摘星阁规矩众多,不屑市井小人之乐,尤其私阁侍女攀身之举,为大不敬,触犯者是会被驱逐出阁,再不许进阁的。
沈客所在的,是顶层。谢长安本已做好了见他铺张浪费的心理准备,但不想,见到的竟是这般莺歌燕舞。
他那时的脸色,难看已是心里忍满溢出的了。
“爬?”沈客也呵气,静下脸色继续吃酒,“规矩上可没写不许你情我愿,偌大的房间就我们三人,我不说,她们不说,谁会知道?况且我也没干什么,占便宜的还是她们。你好凶,这桌子拍坏了可算在你头上,不比一夜便宜呢。”
沈客轻瞥他眼,紧接又道:“你怎么来的这?谢公子怕不是在我身上留了什么,这么高都闻着味来。”
“我一开始就跟你说过,安乐之内,你无处可逃。”谢长安收回手,面色略沉的看向桌上的刀,“辞归浦勉强就这一个高处,尽揽全城,想必看看火光,是绝妙之地吧?”
“谢公子说什么,我怎么不明白。”
“城西失火那么大事,你不明白?”
“我人在高楼,抬头赏月呢,哪有空看地上。”
“是么,可桌上这刀眼熟的很。”谢长安冷笑,“之前有个刺客跑到我面前,还是拿这刀砍断了我的发带。总不能,是你吧?”
沈客瞥眼刀,并未表现多少在意。
“这里就我们两个,我开门见山。”谢长安盯着他,“你让她刻意吸引靳昔落,算准时机让人喊出走水引起混乱让刺客脱身,然后引我们去江家旧宅看一出傀儡戏。装神弄鬼,我视你两个目的,一是引起他们对旧事的注意,二是除掉这些人。考虑衡泽那个眼线,你下午又出去见人,用完之后除去,旁人也会以为是邪火作祟。可为了完成闭环,引路的刺客也必须死,你可以约定地点与她见面,然后亲手杀死她。高楼,观万物,从这里看火,心情一定很舒畅吧?”
谢长安停顿,沈客抬眼看他,见他等他开口,也应承一笑。
“说的头头是道。”沈客为自己斟酒,“第一,衡泽只有一个眼线,那时我为了不让他捣乱除去他,很合理。可如今老师已经知道我还活着,是我亲口告诉的他,这些人又听我驱策为我做局,对我根本就不是威胁,而是我在辞归浦的帮手。我没有理由去这么辜负他们的效忠,又让自己失援。
第二,你说靳昔落?是那位尚官大人吧。她是个难缠的角色,可是你说的。我为何偏偏要引她前去?如果你说我装神弄鬼是为了提醒他们有这样一桩往事,那比起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官员,是不是寻常百姓更容易让事件发酵?你说江家旧宅,言外之意平常那里并无人至,无人之地突然起火,好事的随便一个第二天就能让整件事人尽皆知,我,何必要犯那么大险扯上一个不可控的人?第三,”
沈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傀儡戏——做给谁看呢?你也去了,可我又怎么保证你和靳昔落身在一处,又怎么保证刺客一定能将你们引去?如果没有你,真的会有人当场就知道是什么旧事么?说到底这一切只是你以我安排了所有为前提做的设想,可你有想过你的设想里,你才是那个最大的变数。谢长安,你拿这么多不清不楚的逻辑来——盘问我?这可不是你,你隐瞒了什么让这一切无迹可寻,若不说,可从我这问不出什么。”
“那你这是承认,你明白这件事了?”谢长安眼神轻寒,“我可没说旧事是什么,凭什么别人不能当场知道?好精美的人偶啊,配上那样的声音,那样的把戏,连颜秋都帮着你是吧?”
“呵……你瞎说什么。”
“瞎说?呵,沈公子怕是不知道吧,那小人偶头上的凤钗,是当年那人重金打造送给她的登位之礼,整个天下,仅此一支。她死后所有珍贵之物都由颜秋收管,这世上能制作这么相似的凤钗和人偶的,不会有第二人。她或许帮你,但一定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