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从脖颈滑落，他退坐回身前，映夜也松开手，又被泷萤握住歇在腿上。
“大概知道的……”映夜垂下眼，摩挲起手间滑嫩。“当时外传是皇后为了追查谋逆者来到落漆，最后肃清喻氏，安定叛乱。中间具体如何我并不清楚，事后口耳相传的无非就是些称颂皇后杀伐果决的话。”
“怕不是还有大杀四方吧？”
他忽然轻飘飘来了句，映夜手一顿，看向他。泷萤眨眨眼。
映夜戚起眼睛。
“唔……你、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这屋里就我们两个，我不看你看谁？”映夜把他的手攥紧一分。
“你现在、怎么老学我……”泷萤被他盯的一寒颤，屁股挪远一步，又被整个拉了回来，床单都皱三层。手被攥的紧，他只能吸吸鼻子，“……我现在可是你头子，你不能对我动粗的……”
可惜这张脸冷，又戴了面具，声音也沉沉的，比起撒娇，这般没由来的求饶，更像在下蛊。
映夜才不管。怕是泷萤自己也没察觉早就把这样变成了习惯，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老爱揣着明白装糊涂，明明也没多的人，还老在他面前遮遮掩掩。嗯……好像他自己也是这样，嘶，不对，他至少没表现的那么明显，态度强硬，哪像泷萤那样，这不摆着叫人逼问么？
便坚定了心中所想，映夜更憋紧眼神，盯着目中这只面色茫然又惊恐的猫猫。
“……你收起这种眼神，跟你现在不搭。”
“那你别用这么审问的眼神看我……”
“那你老实说，什么大杀四方，什么什么？”
“你唬我说话也不用装那么傻吧……”
“谁装傻了？我当时不死你那儿了，回来事情都差不多结束了，你天天下个山都要给我蒙条儿，他们一问三不说，我又哭的昏天黑地，知道什么啊。”
“你会不去找？”泷萤狐疑的看着他，“还有，什么哭？哭见不到我了？”
“……不是，别想多。”映夜捏重一下泷萤的手，蹙起了眉，“这么跟你说吧，我回去之后浑浑噩噩了一段日子，认清现实也是被逼着。那年我参加宫宴，吃一半出去透气，转个花园就碰到从小跟着我的侍卫……我就被弄晕了，后面一堆血糊糊的事，然后不就到你那儿了。之前我当做梦，现在肯定了，之后母亲派人寸步不离跟着我，也不再让我多走，就是因为怕再丢一次。身边的人也刻意瞒着我，问谁都一样，就那种被当成傻子的感觉，烦死我了。”
“可我听人说，你回来后性情大变不可捉摸，印象都不好起来，听着可聪明了，到你自己嘴里怎么傻乎乎的？”
“谁让他们都不跟我说？那我不跟他们生气？不跟他们郁闷？”映夜发自内心的翻个白眼，翻完叹了口气，“我当然去找过，可当时真是怕了，梦里死过，连声救命都喊不出来，有人要害我，我自然不能再那么轻易中招。可后来朝野对母亲的非议越来越大，说她心狠手辣，可以为了一个叛徒灭人九族，本身又与父亲势均力敌，此等天作之合，一旦离心，便是祸患。”
“加上她本是外族女子，若有人借此发挥，那安个叛国之罪，轻而易举。”泷萤接道，“其实当时安乐内乱我并未插手，但落漆本非你我囊中之物，是安乐军士僭越，征得落漆不够，妄图侵扰我的领土。那时我见落漆混乱，合塘又总受侵扰，便留在合塘未回仙川。谁知苏以隽带兵进犯，最后死在我手上，安乐军也大败。我就是在清理河道尸体时捡的你，还是你自己伸的泥爪子。”
“……啊？”
泷萤揉揉映夜的手心，笑了笑，“是你自己救的自己，若不勾搭我，你顶多被我扒光财产光溜溜丢了。”
“死人也不放过？”
“谁让你穿那么富。”泷萤歪歪脑袋，“所以我当时就去调查了，早在你醒之前就知道你是谁。可惜，药已经下了，救一半心疼那些药，想想就算了，说不定救活了就是张好牌，结果没想到这小子这么蠢，说什么就是什么，不闻不问待了半年，最多一句就是想回家。是我失算了，败给了你的天真。”
“……”
“说远了。”他正回头，手指勾上映夜的小指，摩挲着玩，“别怪你母亲，是我让她隐瞒我的一切，你说想家，我答应你了，正正好，马上我也要离开合塘。想想做了半辈子坏事，半辈子也就这么短，临了圆一个母亲的愿，也当积德。落漆是我拱手让出去的，我希望你明白。”
泷萤顿了顿，抬头看映夜反应。他听的认真，并无意打断，泷萤便继续道：“苏以隽口口相称为安乐王拓展疆域，可在这之前，落漆一直是无人愿啃的鱼刺。如果你记得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那我便直言。你被喻氏劫持，弄得半死丢到落漆，便是导火索。想也知道你会死，而堂堂太子死在不属于安乐的地方，这样的挑衅，谁能忍？落漆与合塘之间水道相通，而厥古与州宁向来井水不犯河水，通道也不便利，从落漆入手再到合塘，顺理成章不是么？
可苏以隽大概算漏了一步，没算到皇后并无意相争，也没算到她竟可以为了你做到如此。到头来，也不知他是疯过了头，竟敢带兵直接攻进来，死完了也不见安乐投来一丝愤慨。皇后的果决与狠辣，我很钦佩。不过击退安乐军后，我们也损失不少，至少我是惨了的，当时确实打不了架，所以我只派人去调查起因，并未过多插手。”
“不对。”映夜看着他，轻吸口气，“我自是清楚我被如何，就算后来作梦，也想过他们对母亲的谗言。就时间推测，不难料想发生过什么，既然她可以为了我诛人九族一个不留，那苏家如今，是鬼不成？母亲不是恶鬼，她不会抛弃任何一个安乐士兵，就算苏以隽该死，他手下的士兵不是，母亲绝不可能放弃，哪怕无意争斗。你又……唬我。”
“……”
“你知道母亲被人诬陷叛国，是和谁么？”
“永和。”
“那是之后了。在这之前……”他轻顿，微微垂下眼，“是和你。沈岚曦，是和你。”
“……”
“我曾以为是空穴来风，甚至从不在意，现在你这么说了，才发觉不是的。你告诉我，到底和母亲做了什么约定。”
“……我拿你，威胁她。”映夜又抬起眼，泷萤看着他，不躲，“我与她达成契约，落漆归她，我不插手，但牵涉侵犯梦游仙的人，我要一个不留。这件事本是安乐有错在先，我不会让，而你，是多来的赌注。我跟她说，她是安乐的皇后，可以代表安乐的意志，如果日后安乐再侵犯梦游仙，我一定不会手软。到时踏平安乐国土的人，会是她心心念念，失而不得的儿子。这份加注，便是当时她这么做的原因。你知道么，她杀死的叛军里，有我要她杀的人。”
映夜瞳孔微晃。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教你这么多？当然是怕日后契约破碎，我会如约奉上我的诚意，但总不能是个傻子。况且在梦游仙，永不背叛，是轻而易举的事，我需要掌控的，只是你死的权力。这很难，也很简单，若为了最后的利益，付出一点儿，值得。时间，情感，我都可以，你那时多可爱啊，驱策你，太简单了……所以现在，你认清我了么？”
他凝望起他，眼中等待一个回答。
“……可你决意救下我时，还不知道我是谁，最后也把我送了回来。”
映夜觉得自己该是个努力寻找理由的狼狈模样，心里有酸涩，可那种笃定像小孩一样顽固，他定下神，又像在说服自己。他说：“我认不清你，也没必要认清你。在我之前，无论如何都是安乐有愧于你，你要拿我复仇，理应如此。我辨得清先来后到，也分得清是非黑白，在未找到氿城的真相之前，我甚至是……认同你的。”
“是么……我该开心么？”
“开心吧，又不是我害得你……”他忽然有些委屈，“所以呢，这次是什么？我至少认清你不会无缘无故杀人，又是苏家，你若怀疑苏以隽激进是有人指使，那这幕后之人的目的便是梦游仙？苏以柘？”
“他是苏以隽的哥哥。”
“就因为如此？”
“当年我只让你母亲杀了相关之人，说明在这之前，苏以柘并未表现与此事有关。息事宁人近十年，他若当真如此胆小，当然也不会就这么对我起意。”泷萤望向门口，眉目微凛，“可他从不胆小的，他胆子很大，也很聪明，大到，聪明反被聪明误。”
“映夜！映夜你在吗？”
映夜还没开口，泷萤就斜向他，“这个点了，男的？”
“别误会，这可是我待这儿的第一晚。你可真是赶了巧的。”映夜站起身，泷萤也把手收回，映夜又补一句，“而且狗都没叫，你的人吧。”
他们互看一眼，一同走向门。
“映夜？是睡了吗？那我进来看看？”
“啪——”
“诶原来你在啊——头头头头子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