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表情,算是默认了?”
谢长安的脸色并不好看,他松开沈客,目光垂向自己的脚。洗完后两人都穿的简单,木屐又方便,便是一样的松落打扮。白绸衫衣轻薄丝滑,做工也比一般浴衣繁杂,下摆多的是层褶。坐时褶角盖住半截小腿,留着脚踝在外,肤面皆是青筋。两人的衣摆不少交叠,都成了花。
见他忽然专注的看脚,沈客也一时看去。谢长安身段好,颀长匀称,全身没有一点多余的肉。放松的时候小腿算细的美观,尤其脚背一面凸起不少的经脉,看着有劲,肤色也是健康的白。沈客便又想到自己,一会儿就面对坐下也把脚伸到谢长安的脚边。
视野忽然伸来冷白,谢长安引着看去。这么一对比,沈客真小了几号。他的脚背平滑,连着侧底乌紫一片密麻的经络,苍白最映红,骨骼边角处无时无刻的粉,脚踝纤细一握有余,整个便柔软下来,见一次勾一次人。
谢长安见不得久,马上抬眸看沈客的脸,“干什么?”
“你干什么?”沈客也看他,“到现在还藏着掖着,被我问住了也不答。”
“我能答什么?”谢长安嘴角微动,“不都写在脸上?”
“嗤。”
“嘲笑我?”
“对。”
猫崽子的脚一下就被握住,眼睛也跟着睁大,无辜又不解。谢长安脸上全是辨不清的气,捏着就把脚拉到跟前,沈客往后一倒,连忙双手撑地稳住,心都一下跳乱。
“你干什么抓我脚?”
“受用。”
“我、我还没问完!”
“我要干什么了?”
谢长安盯着他,那双眼睛染了色,恍似凶兽盯着掌中无处可逃的猎物,肆意释放尽在掌握的贪婪。沈客被盯的背往后一缩,汗都从额角憋出。
他不知道又怎么惹到了他,现下被这么囚着脚盯着,插翅难逃的不舒服。便不住咬起唇,缩的更加可怜,企图这双眼睛读懂他的求饶放过他。可谢长安手间忽然加力,又把他扯进几步,脚踝都跟着发红。
脚尖已近之咫尺。谢长安的脚横在沈客大腿两边,他马上就要被拽进去,被吞没。可谢长安停住了,停在危险边缘用眼神拷问他,像进食前最后的消遣。
“嗯?你说,我要干什么?”
沈客双手往后扒了扒,脸颊都扯了红,“我管你要干什么!眼睛跟看狗骨头一样,要啃要埋我哪敢猜!”
一下就被谢长安彻底拉了去,脚被拉到嘴边,朝着红处就下了口。
虎牙尖扎的人发痒。沈客吸气盯着,谢长安低头磨着他,牙尖嵌进肉里,舌尖卷着潮热也覆上,仿佛真尝截美味的肉,不愿下咽,也不愿松口,嚼烂了才好,嚼烂了才能完完整整归他所有。
沈客动不了。他被啃的发软,腿也被衔着,另一只脚屈在谢长安胸前,带恨踩上谢长安的腰。
几下而已,脚踝却突然少了热,沈客瞥去,那里牙印满了天,殷红嵌着水渍,距离外是冷肖的侧脸,嘴角尽是餍足。
谢长安呵着气,又捏紧一寸。“哪是骨头,分明是盘里的好肉,汁香味浓,吊足了胃口,我哪舍得埋?”
他是第一次这么碰他的脚踝,之前最多只是亲吻,那里就像不可玷污的圣堂,连他自己都不允许亵渎。沈客知道谢长安每次看这里时目光都不一样,只当他就是如此,从不在意。他现在才知道,不是的。
不是的。
在他留下标记之前,他依旧是可以完全抛弃甚至抹去的人。但现在,他不会再舍得。
是什么兽类奇怪的方式,只告诉他自己,又轻易被饲主看穿。拙劣,好笑,分明可以掌握主权,却愚蠢的将忠诚献上。
“谢长安……”
他在仔细端详,像在欣赏珍品。他亲手打造的珍品,从今以后,会是他脖颈挣不断的项圈。
他缓缓顺着声音看回沈客,那双眼睛里有酣畅,有**,牢笼熔断,恶鬼畅行。谢长安忽然松开脚踝动身朝前伏去,朝着眼里可怜的小兽,轻易将他扑倒锁在身下。
衣褶散乱,交叠成另一样的花。花间青丝缠乱,黑是黑,白是白。
“谢长安!——”
两边都是手,沈客逃不出,正面是灼光,是谢长安不可直视的眼。不可直视,会引火上身。
“你这么看着我。”谢长安看着他。一个拳头的距离,呼吸可以拂到脸上,薄露的清醉,酒味儿很重,酸甜。“我在你眼睛里,看着很奇怪。”
“不奇怪。”沈客轻轻喘气,“一如既往,很好看……”
“你在抖。”
“嗯,眼睛在颤,心也在颤。你要干什么?”
“你说我要干什么?”
“没有奖励的东西,不猜……”
“想要什么奖励?”
“谢长安……”
“叫殿下。”
谢长安又靠近一点,烛火的距离,空隙弥漫着醺醉的黏腻。
“殿下……要,干什么……”命令伴热意压近,沈客更轻了声,在近处唤成呢喃。
“还问?”
“殿下从来不说……”
“不想说。”
“霸道……留着我猜,猜的好累。”
“累么?”
“累……才不,都写在脸上。”
“那我现在脸上写着什么?说出来。”
“殿下……”
“嗯?”他伸手拂过沈客脸棱,到耳边,到眼角,那里绯红,洇着雾,碰一下就要凝成水珠,他不碰,只在边缘烫着热。
“殿下……你醉了……”
“嗯。”
“臣来为殿下解热。”
“你还有事没问。”
“不问了……殿下不让臣问,臣怎么也不敢……殿下,饶了臣吧……”
“我在回应你。”
颤抖的眸子,扩大了红。
“抱歉,我才疏学浅,说不出什么风月同天,也胆小怕事,醉了才敢放肆。这个念头,很早就徘徊不去,早在山庭,早在风月间。”
薄露碎进水面,晃起长久的涟漪
“早在……山庭……殿下当真?”
“君无戏言。”
“殿下……对祭司不敬……身处一处,竟天天想着亵渎……”
“对。天天想,藏着想,偷着想,想赶紧回去要了整片山,又不想回去,怕一走就回不来。”
“那殿下藏了这么久,就这么说了,臣要是不应……殿下是不是要杀了臣?”
“捆起来,不杀。”谢长安说着,“我要得起,就不会放下。有的是办法让你听话,屈打成招也得应。”
烛火落下,落到花上,卷起黑白,顷刻揉成烈焰。火焰熔化所有的桎梏与矜软,炽热倾泻进白裳,星星掉落深潭。
热烈的吻,像要倾尽,倾尽所有的伤痕喜乐,所有赤诚。谢长安从不愿意给人什么,因为他没有了,只有那一点点空白还像梦一样捉摸不透,在心最底处,是那人执意挽留下来的一点点,本就是属于那人的。
他还给他罢了。
那人要也好不要也罢,给了之后,也不会再要回来。谢长安谨慎太久了,久到有一些东西,无处可弃,存在心间也是空落的累赘,用不上,碰不到,就像如果元夕夜沈客没有在他面前洗干净脸,或许这辈子这些东西就在角落落灰。
可是遇到了,唤醒了,就是被那个人,还一个劲的勾他,与他做戏,与他争斗,与他承欢,骗他,闹他,帮他,逗他。到最后,还亲口说着输了。
输什么啊?明明一直赢得彻底。
反倒是他,就这么把主权让了出去,让的突然,让的人反应不及。
他想博得信任,他等不及,用了最笨拙的方法讨取饲主的垂怜和信任。他不想让沈客在安乐无人可依,明明是他的地盘,他也可以做到一样固执的保护,哪怕违逆所有人,或者,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棉花染了酒,醉出了潮。谢长安终于将唇瓣离开,眼下的眸子里晶莹的沉醉,眼角绯红盛似琼浆,倾倒玉液一路向下。他看着沈客喘息拢动的嘴,剧烈起伏的喉结和胸膛,热息笼络花香,他嗅着,又将唇落下,落到眼角,脸颊,耳垂,喉结,锁骨,绵密向下。
白裳缚火,盛起坠落的星。星被吻乱,又被捧起,与黑白缠绵,携着烛光端至床榻。
今夜星辰烂漫,深阁却不见,要去夜里,去云端,去月上,那里无人打扰,可以享尽无限的星河。
“殿、下……”沈客捡着空隙喃喃,他说不出整话,谢长安从来都不愿可怜他,借着酒劲更加。他话只到嘴边,一下就被撞散。这里的床软,软的可以陷进去,他陷在这里,陷在潮软的棉花里,陷在谢长安的气息里。
“嗯……”谢长安会回应他,气息也短促,一并散入空气,久久氤氲过热。
夜里的潭幽静,一碰就触起整潭不静的漪,接一片叶也惊,容一粒沙也惊,丢进石块能荡起轩然大波,漫到外边,漫湿潭沿的花草。
头顶就是星月。枕被于草而眠,又被萦绕的花香缠的闭不上眼。被衾被草间窜出的猫打乱,又是折角又是拢包,猫也不消停,叼着被子直接丢进潭里湿了一半,收拾猫时也被溅了一身,剩下一半晾不干,被洇着全湿。只好换个地方,拉下云翳乘着飘软到天上,天上没有尘间杂音,只有彼此的呼吸缠绵悱恻,枕在冷月上看星星,风都是酥醉味的。
如果可以,谢长安不愿下来。星河之上很冷,很静,但怀里捧着热烈,他不冷,也不孤单。
无忧无虑的,是安乐经不到的岁月,独属于他们,独属于半年,又一月半。
他有时会想,母亲是怎么看上父亲的,真的可以做到如此,让一个暗杀者违背信念与叛乱者一起,踏遍金沙山河,平叛乱,覆雍阳,从泠夷到漠西,到合塘,到安乐,到如今。她陪着他征战,陪着他承受所有痛苦,她寸步不离,甚至在背地建立这样的地方,只是为了保护他守下的土地,至少,让它在这一世,不要再乱了。
她是泠夷最高贵的公主,是统治者,是王。她当初是抱着怎样的目的来进行刺杀?又是抱着什么心态与一介世家子纠缠?
悲天悯人么……
那……沈岚曦呢?沈客呢?沈归雪呢……有什么能让他宁可抛弃一半也要回到人间,只是他么?
不可能。他虽然也有一刻这样希望,但这不可能。沈客惯会说一半藏一半,他其实都知道的,他看的出来。那人和他一样,有大部分话说的都不假,只是一半,意思会大不一样。说起来,这还是曾经沈岚曦教的他,他教他,想要让人臣服,就要变得捉摸不透。不能靠演,真的才能让人信。所以要藏。
那人每一字句缠绵的意思,他都知道。所以他会配合,也不会深究,直到今日,纯粹到猝不及防的话语,令他不知所措。
沈岚曦一定会回来,不会是为谢舟瑾。
那里有他的子民,他要守护的东西,他作为君王的仁慈,他对得起那些不管抱着什么心态信奉他的人民。所以他来安乐……复仇么。这么蹩脚的理由,已经不会是他的想法了,他要的才不是这些。他要的是安定,哪怕他真的再回不来也要求得的,片刻更久的安定。
所有的一切都很突然,但若要和沈客扯上关系,都可以说上。这不会是巧合。这是精心安排的,沈客大概也明了,但依旧决意来。这背后的秘密,谢长安很好奇,但他这次不会问。
什么能问什么不该问,谢长安很清楚。那人害怕的和在意的,远比他想象的要特别。他小心翼翼,那人却总戳着他痛处,又能及时挽回,次次试探,次次都被讨去好处。沈客太会了。至少谢长安真的很受用,受用到酒一重就气,气的要反击。
他是真的没想到,自己会是这么荒唐的人,沈客也是。但转念一想,他们似乎在别人眼里从来都是那么荒唐,好像也没什么。
这一夜谢长安做了好多梦,梦了好多事。他有点醒不过来,因为梦里有好多心酸的好,是甜的,但一嚼就苦,再尝又酸,咽不下,一直在嘴里,能噙出泪。
泪……
那不是泪,是浑着血的汗,抽干水分,把最后一丝力气都送到刀刃上。
一百三十一……
一百三十二……
一百……三十三……
他叫不出,声音早哑了,眼睛也看不见,只是垂着,闭不上,视野除了一圈进出白红分明的刀,什么也没有。
人是很奇怪的,伤口多了,会不愿意逃,不像兽,哪怕死也要死在逃的路上。
血快流干了。他看的见,刀子出来,红的越来越少。爹爹说,人和人之间跟兽之间是不一样的,兽类互相伤害,是为了领地,食物,权力,人不一样,人会为了单纯的愉悦。
单纯的蹂/躏,弱者和更弱者之间,强者不会,强者不屑于这些,会嫌血脏了他们的路。
那阿玥……这么弱么……弱到连自己的死都决定不了……为什么,阿玥就是闭不上眼呢。
爹爹……你在哪……看看阿玥……阿玥想看爹爹,爹爹别不要阿玥……
也不想你救啊……只是看看,都不肯么。
沈雰无,拿全城百姓的血来铺你的路,你好狠心。
杀你,需要理由么?
只是氿城长夜的冤魂,就够你疯癫一生了。哦,我忘了,你本来就是疯子。那为了百姓的安定,我除掉你,也算功绩一件吧?
从今以后,我才是梦游仙的主。你就……下地狱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