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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秘密(二)

“二公子说,客人稀贵,不可怠慢。公子也好酒量,远比行家。夜已入亥,就不打扰二位了,请慢用。”

说完齐齐行礼,有序阖门走了,也不管谢长安脸色微黑的盯着她们,她们甚至全程没看他们一眼。

“目中无人,看来给她们惯的。”

谢长安哼着冷声,一瞟眼见香肩挂着半垂的浴袍已离了身,横着腰单手扒着桌沿在那儿够酒。那双膝盖跪在桌前软垫上,粉嫩的脚丫还朝他踮踮。

谢长安一把握住沈客右脚踝,那人似被抓包一颤,头发都从背上抖的滑落,手里却不见松。

“当着我面偷酒?”

“送都送来了……”沈客小心回过半个头,谢长安已经端着脸到他腰侧,沈客低头看眼撑地的左手,讨饶笑了笑。“两壶呢。”

“手好了?”

“好了。”

“你说好就好?”

“我说好就好。”

声音听着都心虚。沈客手指爬行几下,整个人跟着往外一挪,谢长安瞧着,没会儿双手握住沈客两侧腰肢把他轻松抬回了原位。

“爬,接着爬。”

“……不公平。”沈客委屈叫嚷,翻身一屁股坐下,谢长安就在面前一副“看你还能怎么”的插着手。沈客右手还攥着壶柄,干脆直接转身倒起来,嘴跟着不停道,“美酒佳肴,不能浪费的。快来坐嘛,别浪费了,快来快来。”

他倒完一杯就倒第二杯,头也不敢抬。谢长安在后面浅浅翻个白眼,挪到沈客边上坐下拿过书册。

沈客一眼一眼瞥着他,见他竟翻阅的认真,眼珠子不禁就转悠。他放下水晶壶拿起酒盏闻闻,连忙偷了口。

“好喝!”

短促的感叹被捂在嘴里,沈客又看看谢长安,谢长安没抬头,他便安心把剩下的感叹咽下,拿起筷子开始吃菜。

“你在年的记录里改了批注,那个红梧是什么?”谢长安把书摊在桌上,也拿起筷子边吃边道,“还有什么无解?好好的五步,又唬我?”

“冤枉。”沈客咽下吃食,“那上面不是写着,找不到了么。按照他的笔记和猜想,算命的中的毒就是里面的‘纯皑’,‘白露横霜’,红梧则为解药。他说初遇觉鬼落荒而逃,想起来时找不到了,就说明红梧确实存在。这并不是他在做梦,是真的。”

“那为何不见?”谢长安小啜口酒,“你说你生在那种地方,哪边?”

“氿城。”

手间筷子一凝。谢长安愣着,沈客看他眼,夹了块肉到他嘴边。

“张嘴。”

“……”

“别这么看着我,汁要掉了。”

沈客又递,谢长安张嘴咬过了。

“所以说五步。”沈客给自己也夹块肉,“小时候听过传言,氿城郊外有条山涧,若在无月的晴夜寻往山间,有缘之人会听到铃音,顺着铃音而去,就会在山涧边看到漫野霜白的花,花间有一簇眼睛一样的红叶,不能看,否则会被勾魂。红的叫红梧,白的就叫铃鬼。”

“可他上面写的,是铃鬼捧着红梧。”

“这我就不知道了。那时候我才几岁?说不定在我出生之前见的呢。后来氿城没了,自然寻不见。”

沈客呵口气,“那边的事玄妙的很,我现在还宁愿相信什么鬼怪之说。之所以肯定不是梦,因为我也见过,但见的跟他不一样,至少没见到什么铃鬼。”

谢长安投来聆听的目光。

沈客继续道:“我忘了几岁,那时候在林子里晃,忽然听到山里有铃音,鬼使神差就跟着去了。结果不知在哪棵树的矮枝上看到一个形式古旧的铃铛,那位置,就跟特意挂着让我看到似的。然后我就拿了下来,又往前走,走了很久,听到山涧水落,前边的树丛缝隙透来白光,过去就是一片花海。纯白,似霜,水也不见,无边无际的霜,正前一株血红色的花。”

他停下喝口酒,谢长安就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捧着铃铛穿进了花丛,走到红花边把铃铛系在了花茎上,在那躺了半天,恍惚听到有人叫我,就起来往回走了。那里的风很柔,风里有泛着古味的香。漫天的霜白飞扬,耳边还有轻快的铃音,很舒服。”

沈客微微垂眼,目中似乎映起画面,他不禁一笑,朝谢长安歪歪头。

“或许,我真的是什么山灵,帮妖怪找到丢失的铃铛,它便送我半日闲暇作为感谢。我至今记着,那是个没什么阳光的午后,但天很亮。”

他又摆直脑袋,眼里回了清透,“当然,我也可能是困在梦中出不来。因为照理来说,这么清晰的话,也该记得几岁的。”

谢长安看着,半晌才憋出一句,“听着真好玩。”

沈客听着又笑,“你不害怕?”

“这有什么好怕的?”谢长安说,“精怪故事我看过,小时候可羡慕了,天天盼着来场奇遇。上面还说妖怪长情,一生岁月漫漫,却总是和人类产生感情。不经意的邂逅,凡人短短数年化为枯骨不可追,妖却记着这份情,千年万年。”

他低头牵出惋惜,眼里添了落寞,“不可结缘。”

“那如果,我真的是妖呢?”

沈客突然问。谢长安抬起头,对上他流光的眼眸。

“长生,永生。”沈客看着他,“又或者,哪一次丧命,就再也回不来。长至永恒短至瞬间,老实说,我在生死这件事上,是麻木的。倒是有些好处,事事做尽做绝不怕顾虑。像今天这种,就算红梧还在,我或许也会选择直接用血,因为效率。我只是厌恶有人因为这个接近我,尤其是你。”

他稍顿,“如果哪一天我突然不见了,或者你开始老去,我却依旧这副样子,你会害怕么?会在感到害怕的时候转身就逃么?”

他们互相望着,桑葚自玉海沉浮,水晶映过两人的脸。

“会害怕。”

谢长安轻声说着,垂下了眼。沈客见着,也松下目光。

“会害怕你一去不返,我寻不见,等不到。会害怕你见着我嫌我苍老难看,我去了,你却要见着我去,像书里的妖怪一样,明明时间恒长,却永远禁锢一刻,成了长河的沉沙,冲不走,回不去。”

谢长安不看他,只看他放松架在桌上的手。他害怕看他。

沈客看着他,看着他苦恼谨慎的说话,话间会皱眉,眼里是越来越深的无力和委屈。

他放下筷子,撞进谢长安怀里,被接了正着。搂着腰背的手起初小心,小心的不知哪里愈发酸苦,手苦的愈搂愈紧,要将炙热留住,要融进火焰灼烧。

“你怕你的,我怕我的。能不能说好,要是我不见了,来找我。找我一年,两年,最多三年,找不到了,就等着我。要是你先跑了,我就去找你,找你一百年,一千年。鬼怪的鼻子是很灵的,找找简单,所以别乱来。”

“听着我很弱。”

“你要是真敢跟这样的我混到那个地步,就属你最强了。”

“这强的好憋屈。”

谢长安又搂紧些,不想放了。他静静等着,等着怀间再传来闷闷的声音,可是好一会儿过去,什么都没有。

“……沈客?”

“在呢。”

“呼……吓死我了。”

“只是觉得,你憋屈就憋屈着吧,我应该会很得意。”

“……仗势欺人。”

“这没办法。”

怀里传来闷笑,一会儿又攒动,谢长安微微松些手。

“扯远了。”沈客在他怀里翻个身转向桌子,“不谈这些。这册子我看你翻的认真,可有发现什么?”

见他又往前拿起筷子,谢长安在后头不由轻笑,片刻回了正色,一并吃起。

“短时间能找到的都是泠夷允许存在的记载,里面记的大都没什么用,也就历任统治者可以参考。这些史册年代久远,最新的还停留在好几十年前,但可以看出,统治者也是一脉承袭。”

“你从前,没问过你母亲的往事?”

他突然这么问,差点把谢长安给呛着。谢长安捏着酒盏委屈的抿起嘴,直道:“循序渐进旁敲侧击你是一点没学会?”

“你自己说没关系的啊。”沈客弯下无辜的眉,“算命的都是公主的哥哥了,这几个人名来回就这么点关系,我这是合理求证啊。那我去问荧?”

“不行。”

“为什么!”

“就你的交涉手段?又卖色相?”谢长安登时就伸来食指,“天天背着我见谁见谁,卖着色相谈着可怕的交易,哪天一个个筹码加起来结果把安乐给掏空了,我不信你做不出来。”

沈客扭开脸左右飞飞眼神。

“总之就是不行。”谢长安收回手,气都沉了,“荧那儿不行,先生那儿更不行。”

他扭回脸,“为什么啊!”

“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这则占星词可是祝词,就算一切是先生谋划,又能怎样?他已经是帝师,正是因为讨伐雍阳有功,这场叛乱是反叛者的胜利,毋庸置疑。你贸然去问为了什么?讨说法?一切顺理成章,所有牺牲者为了最终的胜利,为了一个天下太平……”

谢长安很快大喝一口酒,一把合上书册,自喉腔发出沉息。“你去只会徒增危险,没有意义。”

“我只是想去确认……”沈客弱下声音,伸手攥过谢长安的衣袖,“不去不去,我听话。”

谢长安凛着神看他,沈客摇摇袖子,他无动于衷。

沈客又稍微用力摇摇袖子,鼓起了嘴。

谢长安眉头紧锁,半晌腔内闷出口气,盯着沈客又道:“不许去。”

“好!”

他马上就高声应了,嘴也松了手也不摇了。谢长安见着又是心软又气不打一处来,手伸到半空,沈客见着,扑着就栽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腰一下一下在胸口蹭。

手在空中一顿,谢长安回手拎住他后脖颈往外一扯,沈客就被扯到了胸前。

“哪里学来的?衣服上蹭油呢?”

“讨你欢心。”

沈客蹭的头发都乱,被拎着朝他甜腻笑笑,谢长安嘴一动,眉更皱了。

“到底谁教你的?”

“怎么?”

语尾又带起媚,谢长安把他拎远些,更严肃的挂起脸。

“我看你很受用。”沈客眼睛笑的更弯,丝毫不理会他,抱着腰的手现在已滑到腰侧,他默不作声的,几根手指开始缓缓游移。

谢长安盯着他,没一会儿就松开脖子一手抓一手把沈客锢住了。

“吃饱了?”

“没有。”

“那你——”

“等一下!你那钱袋里的纸条,是从哪截来的?”

谢长安抿抿嘴,一会儿道,“怎么就是截的?”

“你前头说马上回去要把自己也送进去。”沈客眨眨眼,“我和阮松竭聊的时候知道些内情,落阳山的药人必须提前布置,可现场还是有,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巡查的人里有奸细,要么就是青阳家自己放的。我当时没管太多,只知道现场几乎失控。他们若这样陪我们演了一出,最后却还是慌乱至此,就说明至少刺客和药人里有一种是意料之外的。

你若是布局者,赶紧出现自证清白才好,因为只要你说了,至少青阳军一定会信,你根本没有危险,如果抓到我一起带去,那就更顺理成章了——我下山找了你,然后一起过来。

相比在黑市躲着避嫌,闯入现场才能得到一手消息,还能更直接抹去可能暴露的线索或辩驳,完全是好处更多,尤其你爱凑热闹的性子。可你不去。你在等结果,等一切尘埃落定,也有意不让我走。很早之前,你就是被告知的旁观者,却也仅是如此。你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