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的第一周过得很快。
谢寻的生活没有因为一个转校生产生任何变化——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照常每天六点二十起床,给雨点添粮换水,六点四十出门,七点前到教室。早读,上课,课间操时间去四楼空教室,中午食堂,下午上课,晚自习,九点半回家。和上学期一模一样,精确到分钟。
唯一的不同是,四楼空教室多了一个人。
江淮安每天都来。
课间操的时候他在,午休的时候他在,晚自习前的半小时他也在。每次都比他早,每次都坐在靠窗的位置,每次看到谢寻进来都抬头笑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不说话。
第一天,谢寻没理。第二天,没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到第六天的时候,谢寻发现自己在走进空教室之前,会先听一下里面有没有翻书的声音。
这个发现让他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他推门进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翻开英语阅读。他什么都没想。至少他试图什么都不想。
“谢寻。”
江淮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谢寻抬头。
“这道题,”江淮安把一本物理竞赛书推过来,手指点在其中一道题上,“我用能量守恒做出来答案不对,你看一下。”
谢寻低头看题。是一道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问题。他看了半分钟,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三行,把草稿纸推过去。
“你忽略了重力。”
江淮安凑过来看他的草稿纸,近到谢寻能闻到他衣服上的洗衣液味道。
“重力?”江淮安皱眉,“这种题一般不都是忽略重力的吗?”
“题干写了‘不计重力’才忽略。这题没写。”
江淮安盯着题干看了五秒,然后发出一声很轻的“啊”,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懊恼。他揉了揉太阳穴。
“谢谢啊。”
“嗯。”
江淮安没有立刻把书收回去。他还在看谢寻写的那三行公式,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默算。
谢寻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但他的余光注意到江淮安的目光从那三行公式移到了他的手——他握笔的手。只停了一瞬。
谢寻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抬头。
空教室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窗外有鸟叫,操场方向传来体育课的口哨声,但这些声音像隔了一层玻璃,模模糊糊的,进不来。
谢寻做完一篇阅读,合上书,抬起头。他发现江淮安在看他。
不是偷偷看。就是光明正大地看,手撑着下巴,眼睛里有光,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你脸上有墨水。”江淮安说。
谢寻伸手摸了一下右脸颊。什么都没有。
江淮安笑了,虎牙露出来:“骗你的。”
谢寻看着他。面无表情。
“……生气了?”江淮安的笑容收了收,带着一点试探。
谢寻把目光移回阅读上,声音很平:“没有。”
他确实没有生气。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有人跟他开玩笑”这件事。贺珩野会跟他开玩笑,周叙也会,但那是因为他们认识十五年了。
江淮安认识他不到一周。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人,怎么会跟他开玩笑?谢寻想不通。也不打算想。但他注意到,江淮安说完“骗你的”之后,耳朵又红了。谢寻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容易脸红。
中午,食堂。
贺珩野端着一碗面条坐到谢寻旁边,面条上堆了三个煎蛋。周叙坐在对面,餐盘里规规矩矩一荤一素一汤。
“寻哥,你听说没有?”贺珩野一边拌面一边说,“下周一月考。”
“知道。”谢寻夹了一块西兰花。
“开学考你考了第一,江淮安第二,下次的月考你说谁能赢?”
周叙喝了口汤:“你关心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好奇嘛!你们不觉得江淮安很厉害吗?他才转来一周,上课回答问题一次都没错过。”
“你上课数他回答问题?”
“我那是——”
“花痴。”
“周叙!!”贺珩野的面条差点从嘴里喷出来。
谢寻嚼完嘴里的西兰花,咽下去。他听着贺珩野和周叙拌嘴,和过去的十五年一模一样。
吃完饭,三个人端着餐盘往外走。经过食堂门口的时候,谢寻看到江淮安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在看什么。贺珩野从旁边经过,喊了一声“江淮安”。江淮安抬起头,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扫过贺珩野,然后落在谢寻身上。他笑了一下。
谢寻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然后跟着贺珩野走了。
“你跟江淮安关系挺好的?”贺珩野走在左边,随口问了一句。
“不熟。”谢寻把餐盘放到回收车上。
“我看他老找你问题。”
“嗯。”
“周叙你觉得呢?”贺珩野转头问右边。
周叙走在谢寻的另一边,双手插兜,表情和平时一样。
“什么我觉得。”
“就是江淮安啊,你觉得他怎么样?”
周叙沉默了两步的距离。
“还行吧。”他说。
贺珩野“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谢寻走在中间。他一直是中间那个。不是因为他选的,是因为贺珩野永远走在他右边,周叙永远走在他左边。从小到大,没有变过。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
陆晚棠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很年轻。贺珩野在底下小声说“陆老师今天好漂亮”,周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陆晚棠把卷子放在讲台上,环顾了一圈,目光在谢寻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江淮安身上,笑了。
“同学们,这次月考的卷子我看了。”她翻开卷子,“整体还不错。”
她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
“这道题,全班只有两个人做对了。”她转过身,看着底下,“谢寻和江淮安。”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谢寻,又看了一眼江淮安。
“谢神,”陆晚棠笑着看向谢寻,“上来写一下你的方法。”
谢寻站起来,走上讲台。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行。粉笔在他手里很稳,字迹清瘦有力。陆晚棠站在旁边看着,等他写完,拍了拍手。
“大家看好了。”
谢寻放下粉笔,转身走下去。经过江淮安座位的时候,江淮安抬头看了他一眼。谢寻没有看他。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翻开课本。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谢寻做了一套理综选择题,对答案的时候发现错了一道。他把错题圈出来,在题目旁边写了一个“粗心”。然后他听到斜前方传来很轻的一声叹息。
江淮安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靠在椅背上。他面前的白纸上写满了公式,但最后一行没有答案。他卡住了。
谢寻低头,继续做下一题。
过了一会儿,一张纸条从斜前方传过来,经过几个同学的传递,落在他桌上。谢寻打开。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问号画得圆圆的。
“物理最后一道,你的思路是什么啊?”
谢寻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几行字,把纸条对折,递回去。
纸条传回去的路上被贺珩野截了一下。贺珩野打开看了一眼,周叙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贺珩野赶紧把纸条折好,继续往前传。
“我就看一眼!”贺珩野小声说。
“你看得懂?”周叙说。
贺珩野没声了。
纸条传到江淮安手里。他打开,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来看谢寻。隔着几排座位,谢寻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嘴角是弯的。
谢寻低下头,继续做题。
放学后,谢寻照例去四楼空教室。
他推开门。江淮安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镀成暖橘色。他低着头在做题,听到门响抬起头,笑了一下,又低下头。
谢寻走进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翻开数学错题本。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过了大概十分钟,江淮安放下笔,转过身来。
“谢寻。”
谢寻抬头。
“你会不会觉得我转学很突然?”
谢寻看着他。江淮安没有看他,低着头盯着面前的卷子,手指在笔上转了一圈。
“还好。”谢寻说。
“我爸妈工作调动,所以转过来的。”江淮安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转了一下笔,又放下。
谢寻“嗯”了一声。他不知道江淮安为什么要解释这个。他也没问。
“但也不全是。”江淮安又说。
谢寻等着他继续说。
江淮安沉默了几秒。他拿起笔,又放下。
“算了,不重要。”他笑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谢寻,“你周末有空吗?我有个物理竞赛的问题想请教你。”
谢寻看着他。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淮安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周六下午。学校吧。”谢寻说。
“好啊。”江淮安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转回去,拿起笔,继续做题。
谢寻低下头,也继续做题。教室里又安静了。
那天晚上,谢寻回到家。
雨点在门口等他。他换了鞋,抱起猫,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个橘子——江淮安上周给他的那个,他一直没吃,已经有点蔫了。
他把橘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然后他把脸埋进猫的毛里。
时隔不知道多少天,我来更新啦~写个小剧场以表致歉。
小剧场:关于加微信
江淮安第三次拿出手机又放回去的时候,夏聆廷终于忍不住了。
“你到底扫不扫?”
江淮安看了一眼走廊另一头正在接水的谢寻,压低声音:“他好像不太喜欢加人微信。”
“你怎么知道?”
“我观察过了。他手机里只有贺珩野和周叙,连林鹿都没加。”
夏聆廷靠在墙上,表情介于“你疯了”和“我早就知道你疯了”之间:“所以你打算怎么办?一辈子靠传纸条联系?”
“传纸条怎么了。”
“你今年十七,不是七岁。”
江淮安没理他,目光又飘向饮水机方向。谢寻接完水了,正在拧瓶盖,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他拧得很用力,指节微微泛白,拧完抬起头,正好对上江淮安的目光。
江淮安冲他笑了一下。谢寻点了一下头,端着水杯走了。
“你看,”江淮安转头对夏聆廷说,“他刚才看我了。”
“他每天看你好几遍。”
“今天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夏聆廷看了他三秒钟,转身走了。
“你去哪?”
“回去做题。跟你待在一起降智。”
江淮安没理他,继续站在走廊上。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班群,点开谢寻的头像——一张纯灰色的图,没有任何标记。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十秒钟,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算了。
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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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周。
晚自习前,江淮安走进空教室。谢寻已经在里面了,低着头在写什么,听到门响没抬头。
江淮安坐下来,翻开书。教室里很安静。他做了一道题,做不下去了。不是因为难,是因为他在想别的事。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边缘写了一个“谢”字,盯着看了两秒,划掉了。
谢寻抬起头。
江淮安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他没有抬头。他假装在看书,假装很认真地在看一道他已经看过三遍的题。
过了一会儿,谢寻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
江淮安把草稿纸翻了一页,重新开始做题。做完了。这次做完了。因为那道题很简单,本来就很简单,他只是在拖延时间。
下课铃响了。
谢寻站起来收拾东西。江淮安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空教室,在走廊上一前一后走着。谢寻走在前面,江淮安走在后面,隔了三步的距离。
到楼梯口的时候,谢寻突然停下来。
江淮安也停下来。
谢寻转过身,看着他。走廊上的灯坏了一盏,光线有点暗,谢寻的脸半明半暗的,看不清表情。
“江淮安。”
“嗯。”
“你是不是想加我微信。”
江淮安愣住了。
谢寻看着他的表情,等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二维码,递过来。
“扫吧。”
江淮安低头看着那个二维码,又抬头看谢寻。谢寻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举着手机的手没有收回去。
江淮安拿出手机,扫了。
“好了。”谢寻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了。
江淮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
微信消息。谢寻。一个字。
“嗯。”
江淮安盯着那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就一个字。他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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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谢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