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光
栎春/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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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三，盛夏的热浪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死死捂在苏南小城的上空。
日头刚爬起来，天就烧得滚烫，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都带着黏腻的温度，路边的香樟树叶子卷着边，蔫蔫地垂着，连常年聒噪的蝉鸣都透着一股焦躁，一声叠一声，撞在教学楼的墙面上，吵得人心底发沉。
整个城市的暑假还没结束，大街小巷全是闲闲散散的气息，空调冷风、冰镇汽水、晚睡晚起，所有轻松惬意都属于除了高三以外的所有人。
只有高三，没有夏天。
提前半个月强制开学，没有适应期，没有缓冲期，连一句多余的安抚都没有。一纸通知，直接把一群半大的少年，从松弛的暑假里一把拽出来，狠狠摁进试卷、倒计时、无休止刷题的高压日子里。天刚蒙蒙亮，闹钟就撕碎了清晨的安静，高三生的一天，从闷热、疲惫、满心不情愿里，准时开场。
谢寻醒得很早，比闹钟还早。
房间窗帘拉着一层薄纱，晨光透进来，温温软软落在地板上，不刺眼，却足够把屋子里简单干净的轮廓照得一清二楚。他的房间从来简洁，没有花哨摆件，书桌上整齐摞着高三预习教辅、错题空白本、厚厚一叠预习卷，笔袋摆得端正，桌面一尘不染，和他这个人一样，规整、克制、凡事都不肯乱半分。
床脚边，一团橘色毛球轻轻拱了拱被子。
是雨点。
谢寻养了好几年的橘猫，也是他这辈子，唯一毫无保留、全心托付的柔软。
雨点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巷子里随处可见的普通家猫，来路简单，也铭心。那是谢寻初二的夏天，和现在一样闷热，天忽然变脸，一场急雨砸下来，雨点密密麻麻，噼里啪啦砸在屋檐、巷口、积水坑里，天地间全是哗啦啦的雨声。他放学路过老城区的窄巷，墙根下传来一点点细弱的喵呜声，小得像一缕风，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谢寻蹲下去看，就看见了那么一小团东西。
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奶橘，浑身毛被雨水淋得湿透，黏在瘦小的身上，瑟瑟发抖，眼睛都没睁全，缩在墙角躲雨，小小的身子被一滴又一滴的雨点砸着，可怜得让人心头莫名一揪。
他那时候什么都没想，不管家里会不会不高兴，不管淋雨会不会感冒，伸手就把小奶橘揣进怀里，校服外套裹得严严实实，护着那一点点温热，一路冒雨跑回家。
雨落声声，滴滴砸心，名字就这么定了，简单直白，就叫雨点。
一养，就是好几年。
从巴掌大一小团，养到如今圆滚滚、毛乎乎，温顺黏人，走到哪跟到哪。谢寻的日子从来不算暖，家里氛围淡得像水，父母偏心淡漠，心里攒了无数委屈和心事，没地方说，也不想说。他对外永远冷淡、内敛、什么都扛，只有回到家，摸到雨点软乎乎的毛，抱着那一团温热，心里所有拧着的、堵着的、说不出口的酸涩，才能慢慢松开。
雨点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全部的温柔。
谢寻抬手，指尖轻轻落在雨点圆圆的脑袋上，一下一下，揉着蓬松的橘色绒毛。小猫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呼噜声，往他掌心蹭了蹭，眼皮都不抬，继续懒懒散散睡着，乖巧得不像话。
他拿起枕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界面干净得过分。
微信头像好几年没换，以后也绝不会换。照片是他自己拍的，光线偏暖，色调安静，画面里一只小小的橘猫缩在角落，头顶落着一只白皙清瘦的手，骨节干净，指尖轻轻按着小猫的头顶，温柔得不敢用力。那只手，是谢寻自己的。
微信名就两个字：雨点。
没有置顶，没有特别关心，朋友圈常年空白，偶尔发一条，也只是拍雨点睡觉，一个字都不写。谢寻的世界很小，心门很紧，外人进不来，他也不愿意出去，所有的温柔和偏爱，全都给了这一只猫。
洗漱，换校服，出门。
他家离学校不远，走路十几分钟。清晨的街道刚醒，早点铺冒着腾腾热气，油锅滋滋作响，油条香气飘得很远。谢寻没买什么，他不爱太烫太油的东西，常年习惯清淡，只随手揣了一瓶常温牛奶，沿着树荫慢慢往学校走。阳光落在肩头，热风拂过脸颊，他步子不慌不忙，眉眼淡淡，一路安静无声。
到教学楼的时候，天彻底亮了，暑气蒸腾上来，空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高三三班教室，早已炸开了锅。
四十多张课桌挤得密密麻麻，桌肚塞得满满当当，教辅、试卷、错题本堆得比谁的脑袋都高，一层叠一层，压得人视觉都发沉。黑板右上角，红粉笔写的数字猩红刺眼，清清楚楚写着——距离高考291天。没有多余修饰，没有温柔文案，直白、冰冷，**裸告诉你，没时间贪玩，没时间矫情，只剩埋头苦熬。
教室里人声鼎沸，喧闹不休。后排男生扎堆凑在一起，扯着嗓子聊暑假游戏、聊补课逃学、聊新出的周边，笑声震天，闹得整间教室嗡嗡响；前排女生小声絮絮聊着假期日常，碎碎的低语混着轻轻的笑，揉在闷热空气里；课代表来回收暑假作业，纸张翻动声、喊名字声、笔尖磕碰声搅在一起，是高三开学第一天，最真实、最热闹、最浮躁的模样。
谢寻走进教室，自然而然走向靠窗第三排的位置。
他从来不是独来独往。
他有两个发小，贺珩野，周叙。
三个人从小到大绑在一起，座位永远挨在一起，旁人插不进来，他也不需要别人挤进自己的小世界。对外人，谢寻冷淡疏离、话少克制，习惯性保持距离，从不热络；但对贺珩野和周叙，他不用装，不用扛，不用事事憋着，是他仅有的、愿意卸下心防的两个人。
贺珩野性格外向，阳光热闹，班里人缘极好，永远一副乐天派模样，笑着闹着，谁都不得罪，看着没心没肺，实则心思最细，事事都护着谢寻。
周叙话少性冷，眼底什么都看得透，不爱热闹，不爱多言，永远冷眼旁观世事，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懂，默默陪着，从不会离开。
一个闹，一个静，一个护，一个懂。
陪着谢寻，一路走到高三。
谢寻刚坐下，贺珩野就转头过来，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桌沿，笑得眉眼弯弯，自带烟火气：“寻哥，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要卡点到校。暑假作业我都抄得天衣无缝，要不要参考一下，保准一模一样，老师绝对看不出来。”
谢寻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头都没抬，语气清淡疏离：“不要。”
贺珩野早就习惯他这冷淡调子，一点不恼，依旧笑嘻嘻的：“行行行，我们天赋怪自带开挂buff，不需要抄作业，我们凡人比不了比不了。”
一旁周叙靠着椅背，指尖转着一支黑笔，目光淡淡扫过班里乱糟糟的人群，低声一句：“别吵他，一开学就憋着劲要刷题，让他安静会儿。”
贺珩野立刻乖乖闭麦，不闹了。整个三班，也就周叙能一句话按住他，也就他们两个，能靠近谢寻的冷脾气。
谢寻低头翻开习题册，指尖稳稳握着笔，心思沉下来，打算趁着早读前这点空闲，多刷两道压轴题。他成绩常年稳坐年级第一，不是死读书熬出来的，是天生悟性高、思路清，旁人熬夜刷题累死，他事半功倍，班里背地里都叫他“天赋怪”。
天赋是真的，隐忍也是真的。
谢寻比谁都清楚，他没什么可依靠的，唯一能抓住的、唯一能给自己底气的，只有成绩。
教室里喧闹持续，暑气越来越重，头顶风扇转得嗡嗡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就在满屋浮躁热闹里，班主任老李推门进来了。
中年男人面色严肃，手里抱着一摞新课本，往讲台上一放，抬手轻轻一压，满屋喧闹瞬间一点点消下去，最后彻底安静。高三的学生再闹，心里也懂分寸，看见班主任，自动收敛所有玩心。
“都收心，别聊了。”老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提前开学不是我折腾你们，形势摆在这，你们自己心里有数。高三了，熬得住就出头，熬不住就掉队，道理我不多讲，你们都大了，不用我反复啰嗦。今天三件事，收作业，摸底小测预热，微调座位，另外，咱们班来个新转学生。”
话音落下，全班四十多道目光齐刷刷往门口看。
枯燥高三日子里，难得一点新鲜事，所有人都忍不住好奇张望。
谢寻笔尖顿了一瞬，也随意抬眼扫了一下，本没放在心上，打算看完就立刻低头刷题。
可就是这一眼，猝不及防，心头微动。
门口立着一个少年。
身形挺拔高挑，肩背笔直，皮肤是冷调干净的白，眉眼温和清润，气质安静内敛，和教室里这群闹哄哄的少年截然不同。同款蓝白校服穿在身上，领口扣得规整，黑发柔软垂在额前，遮住些许眉眼，温顺、干净、不张扬，像盛夏燥热里忽然吹过来的一缕凉風。
“同学们好，我叫江淮安。”
少年声音温和有礼，语速不急不缓，微微躬身，简单一句自我介绍，不刻意，不喧哗，却莫名撞得谢寻心尖轻轻一颤。
没来由，没预兆，就是轻轻一下，扰乱了他常年不变的平静。
老李抬手指向谢寻旁边唯一空着的座位，一句话定了所有缘分：“江淮安，你就坐这儿，挨着谢寻。咱们班年级第一，踏实稳重，你多跟他学，有不会的尽管问。”
江淮安点头应声：“谢谢老师。”
背着黑色双肩包，脚步轻缓，一步一步走近，最后在谢寻咫尺之隔的邻座落座。
从此，同桌朝夕，咫尺相邻。
谢寻鼻尖萦绕起一缕淡淡的清浅气息，干净、温柔、不浓烈，恰到好处，让人不讨厌，不抵触，莫名心安。
贺珩野瞬间来了兴致，压低声音偷笑：“好家伙！帅哥配学霸，颜值实力双顶配，咱们三班这下可有看头了！”
周叙淡淡扫了一眼江淮安，语气极简：“看着安分，不惹事。”
谢寻没搭话，低头假装刷题，指尖却莫名收紧，心跳乱了半拍。他从来不容易被人影响，可偏偏这个刚见面的新同桌，就让他素来沉稳的心绪，乱了章法。
很快，摸底试卷下发，开学第一天，直接开考，没有铺垫，没有缓冲，高三的节奏，直白又残酷。
满屋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绵不断，盖住所有喧嚣。暑气在窗外蒸腾，风扇头顶嗡转，四十多个少年埋头做题，各自承压，各自藏心事。
谢寻落笔从容，思路清晰，做题稳如磐石，常年第一的底气刻在骨子里。
身旁江淮安，同样沉着冷静，落笔利落，不慌不忙，看不出丝毫怯意。
两个同样安静、同样内敛、同样心思深沉的双学霸，邻座伏案，无声较劲，暗流涌动，氛围感拉到极致。
做题间隙，谢寻指尖下意识摩挲手机边缘，脑子里轻轻闪过雨点软乎乎的模样，闪过自己头像上，白手揉橘猫脑袋的温柔画面。唯有想起雨点，他稍稍躁动的心，才能一点点安定。
一上午课程紧凑到极致，刷题、讲题、订正、复盘，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课间短暂休憩，班里热闹依旧，贺珩野到处打闹，周叙闭目养神，唯有谢寻静坐座位，放空发呆，独享片刻安宁。余光里，江淮安安静整理错题，一丝不苟，认真至极。偶尔两人目光无意相撞，皆是礼貌颔首，浅浅示意，不多言语，分寸感恰到好处。
互不打扰，却暗自留意。
心底暗流汹涌，表面云淡风轻。
正午放学，烈日高悬，热浪灼人。贺珩野勾着周叙往外走，转头喊谢寻：“寻哥，走了吃饭去！”
谢寻起身应声，抬眸间，又一次余光扫过邻座的江淮安。少年收拾书包的侧影，安静温柔，干净得晃眼。
谢寻收回目光，转身跟上发小脚步，心底悄悄记下了这个名字。
江淮安。
八月暑风烈烈，高三序幕拉开。
谢寻原本以为，自己的高三，只会有试卷、刷题、两个发小、一只叫雨点的猫，岁岁平平，无波无澜。
直到这个叫江淮安的少年，坐在了他身边。
心上落雨，风起心动。
所有平静岁月，从此尽数颠覆。
你们好，我不会再改了。想了很久很久。决定还是不要等到暑假再写了，因为感觉你们没有那么多耐心，我也好像没有。最近有点时间了，可以写一下，第1张中这么多字数也算一个小小的补偿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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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转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