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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投军

简凌之快步走出巷子,冷风兜头一灌,激得她颤了三颤。方才屋里的那点暖意瞬间消散,从温热的室内骤然踏入这刺骨的冬夜,温差大得让她瞬间失去了知觉。果然平城的冬夜,还是得裹上棉袄才能踏实。

她抬眼望向巷口,却发现路商临的车并未停在原处。目光急急一扫,才在远处一盏昏黄的路灯下,瞧见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她连忙小跑过去,高跟鞋敲击着地面,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在寂静的冬夜里荡开,格外突兀。

路商临显然一直留意着巷口的动静,见她身影出现,立刻推门下车,快步迎上前。那句“比我想象的快”还未出口,便见简凌之如同归巢的倦鸟,直直地扑进了他怀里。

她周身裹挟着凛冽的寒气,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大衣前襟,身体甚至还在微微发抖。

路商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怔,随即心头涌上无限怜爱。他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与冰凉,立刻解开自己大衣的纽扣,小心地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简凌之此刻无比感激这漆黑无人的街巷。她可以暂时卸下所有伪装和心防,毫无顾忌地拥抱这个让她感到绝对安心与温暖的人,放任自己释放掉方才在淮山那里积攒的紧张压抑与心力交瘁。

“怎么了?”路商临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温柔。他一手紧揽着她,另一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脑与长发,感受着她细微的颤抖,“谈得不顺?还是他说什么了?”

简凌之在他怀里摇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没有……我没事。就是……突然特别特别想你。”

路商临闻言,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些,却又因她这没头没尾的话而感到一阵好笑。他低低轻笑,胸腔传来微微震动:“这才分开半个多时辰?之前一两个月见不着,也没听你说过想我。今天我怎么突然有了这么好的待遇?”

简凌之从他怀里抬起头。夜色浓稠,只有远处路灯投来晕黄的光,勉强勾勒出他俊朗的轮廓。但在他眼中,她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此刻小小的倒影。她瘪了瘪嘴,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嗔与委屈:

“不是时间……是心里。就是突然觉得,只有在你身边,才最踏实。你不懂……”

“好,好,我不懂……”路商临从善如流不再追问,只是将她拥得更紧,在她后背轻轻拍抚,“这里太冷,咱们换个地方说话,好不好?一直站着,你该冻病了。”

“换个地方?”简凌之稍稍退开些,仰脸看他,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去哪儿?”

“等你的时候,在附近转了转,发现一家小馆子,瞧着还算干净暖和,吃食也简单。”路商临低头看她,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感觉你会喜欢。去吃点热乎的,看你今天一天,都没怎么正经吃饭。”

听他提起吃的,简凌之才觉出胃里空空,确实饿了。那阵突如其来的情绪宣泄过后,心也渐渐落回实处。她又在路商临温暖的怀抱里眷恋地蹭了蹭,汲取最后一点暖意,然后飞快踮起脚,在他微凉的脸颊上印下一个一触即分的吻。

亲完,她自己脸上先热了,连忙拢好滑落的美人氅,又跺了跺冻僵的脚。腊月里在平城的晚上穿双高跟鞋……简凌之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大赞:你可真抗冻啊!

“走吧!”她拉起路商临的手,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活力,“是什么好去处?快带我去,我真的饿了!”

那是一家藏在闹市背街处的小馆子,门脸窄小,毫不起眼。简凌之拿过路商临的怀表看了看,刚过八点。店里尚有两桌食客,正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高声谈论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奇闻轶事。这场景让她莫名想起另一个时空里,那些在饭馆里边喝酒边大谈国际政治的人。横跨百年,有些东西竟如此相似。世道在变,这些倒是一脉相承。

她挑了个角落坐下,指尖抹过桌面,还算干净。两人点了两碗馄饨,两碗羊汤,又给简凌之单独加了一碗打卤面。

“没想到你会来这样的小店。”简凌之环顾四周,只有四张桌子,一回头便能看见灶台后忙碌的店主老夫妻。

“方才等你时看见的,瞧着还算过得去。”路商临在她身旁坐下,抿了口热水试温,才递到她面前,“先喝点暖暖,不然一会儿吃饭不舒服。”

“在他那儿说了好多话,喝了一肚子水。”

“都谈什么了,这般费尽口舌?”路商临问,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侧脸。

简凌之叹了口气:“我翻过灵芝的日记,也听含笑提过,淮山从小就好斗,那不仅是自我保护,更像是他发泄情绪的出口。后来灵芝硬把他塞进学堂,他才成了现在这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可终究只是表面……这人心里藏得太深,你根本猜不到他下一句会接什么话。”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看他常看兵书,就劝他不妨去参军,报效国家。”

这时,面条先上来了。简凌之瞥见碗里的西红柿皮,不自觉撇了撇嘴。路商临见状,将碗挪到自己跟前,用筷子将那些皮挑拣出来,放到一旁的小碟里。

“那他怎么说?”

“他没反应。”简凌之看着他的动作,语气有些无奈,“这才是最让人憋闷的。倒是给个准话啊,我滔滔不绝讲了那么一大篇,他就回我一句含含糊糊、不清不楚的话!”

路商临轻笑,将挑净的面碗推回她面前:“所以你看,还是我好吧?你说一句,我能接十句。”

简凌之笑着瞪他一眼:“刚认识你时,你可是多一个字都不想跟我讲。那时候……淮山倒是话挺多的。”

“现在想想,那时真好。”路商临支着太阳穴,专注地看着她,“你会主动来找我说话。”他目光转向她面前的面碗,“好吃么?”

简凌之摇头:“不好吃。”

“那就别吃了。”路商临作势要挪走碗,却被她按住。

“只是不好吃,又不是不能吃。现在多少人还吃不上饭呢,怎么能浪费?”她低头瞅了瞅自己,自嘲道,“所以我这身肉,就是这么来的。”

“你胖了?”路商临目光在她身上简单一扫,“我怎么瞧不出?”

“因为肉都长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是么?”路商临倾身靠近,在她耳畔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那我都看不见,怎知你胖没胖?”

“起开。”简凌之轻推他肩膀,没用什么力,却轻易将他推开了,“说正经事呢。”

这时馄饨也上来了。路商临将浮在汤面的香菜撇去,才放到她面前:“那碗面还是别吃了,吃这个吧。”

简凌之掩着嘴,边嚼边含糊道:“都说了,碳水装另一个胃。”

“看你这样吃饭,我倒放心了。”路商临眼底笑意更深,“看来不是胃口不好,只是不爱吃的东西太多。”

简凌之擦擦嘴,斜睨他一眼:“小老弟,你才是那个靠咖啡续命的人吧?我看你每天喝的咖啡比吃的饭都多。”

“哪有。”路商临用勺子舀起一颗小馄饨,吹凉了才递到她嘴边,“我吃得不少,只是你没瞧见。”然后他揶揄着低声说:“其实我身上的肉也长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了,都等着你看呢……”

“少贫!”简凌之瞪他一眼,却就着他的手将馄饨吃了进去,“嗯!这个好吃。”

“在喜欢的人面前,总得矜持些。”路商临慢条斯理地收回手,语气带着调侃,“若吃太多,被你当成饭桶嫌弃了,那可怎么办?”

“哎哟……”简凌之笑出声,“二爷何时生了这般七窍玲珑的心思了?”

路商临抬手,修长的手指随意顺过乌黑的发丝,那动作带着不经意的优雅。简凌之瞧着,忽然觉得碗里的馄饨也不那么香了。

“口水要流出来了。”路商临看着她失神的模样,轻笑着揶揄,“你当初看淮山,该不会也是用的这副表情吧?”

“咳……”简凌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别提了……我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路商临抿着唇,笑得肩头微颤,看着她那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从店里出来,简凌之低头看了眼自己,忍不住笑出了声。

路商临闻声侧目,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被她轻轻一巴掌拍在脸上。“看哪儿呢!”

路商临捂着脸,作出一副受伤模样:“我的天爷,如今连看你一眼都要提前报备了?”

简凌之笑得眉眼弯弯,主动伸手挽住他的胳膊。“陪我走走吧。”

路商临将她的手拉过来环在自己腰际,自己的手臂则揽住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两人相偎着,沿着狭长的街道缓步而行。将近九点,行人稀少,空气里浸透着一股阴冷的潮湿,仿佛在酝酿一场雪。

“刚才看见那店主夫妇,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我妈了。”简凌之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她也是差不多年纪……从小我就跟她生活,她对我事无巨细,从吃喝拉撒到读书交友,没有一样不管的。”

“你父亲呢?”

“早离了。”简凌之语气很淡,“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一起生活了。直到十几岁,不小心翻到他们的离婚证,才知道他们早就分开了。其实我从小就没有‘父亲’这个概念,甚至觉得孩子只跟妈妈生活才是正常的。看到别人一家三口,反而觉得奇怪。”

路商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有些缘分,虽是血亲,却也强求不得。”

简凌之知道他想到了路老爷,点了点头:“我妈也这么说。与其在一起终日争吵,不如彻底分开,各自清净。她那时工作很拼,一个人带我,特别要强,我几乎没见她哭过。从几岁养到成年,没拿过我爸那边一分钱。可等我长大了,他们反倒来指责我,说我不去看望他们,自视清高,不屑与他们往来。”她轻笑一声,带着淡淡的嘲讽,“我连气都生不起来,只觉得他们不配。”

她顿了顿,记忆的闸门缓缓打开:“我记得小时候,我妈很能挣钱。上次我你见我站在育英学校门口,其实那是我的母校,想进去读书得交一笔不菲的赞助费。我妈眼都没眨就交了,就为让我在最好的环境里读书。可我那时并不爱学习,成绩也就勉强过得去,她却对我期望极高,我几乎隔三差五就要挨顿训。每次挨骂后,我都会拼命反思,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好下次不再惹她生气。”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迟来的了然,“长大了才明白,有时候并不是我错了,只是她工作压力太大,需要找一个出口发泄而已,而我正好站在出口旁边。”

她仰起头,望向漆黑的天幕,隐约有冰晶透过昏黄的路灯光,缓缓飘落。“后来,我越来越乖,什么都听她的。她给我买很多吃的穿的,让我挑自己喜欢的,我只能在她划定的范围里,选那个最不讨厌的。直到毕业工作,交了男朋友……却也不敢告诉她,因为我知道她绝不会接受,反而还会被她羞辱一番。后来我想留学,她不仅是支持,简直是孤注一掷。我申请的第一个学校失败了,她几天几夜睡不着,看我的眼神里,好像不去留学我的人生就完蛋了一样。直到有学校录取了我……”她长长吁了口气,“那一刻,我才松了口气,觉得……自己还能活下去。如果失败了,我可能……早就死透了。”

路商临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才低声问:“你去留过学?英国么?”

她摇摇头:“还是不说了,怕你把我当汉奸。”

路商临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梢:“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可有时候,他们未必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爱。”

“是啊……”简凌之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常想,我不该不知足。物质上从不匮乏,已经比世上大多数人幸运得多。可我就是不开心,每天都活在焦虑里,一点小事就能无限放大。朋友不多,不爱交际,因为发现真心未必能换真心。我怕被辜负,怕背叛,怕离别,所以干脆不去接触,不去爱。什么都没有,就什么都不会失去。”她笑了笑,那笑容里空荡荡的,“后来,每天都活得半死不活,觉得活着也行,死了也行。直到有一天,读到庄子那句:‘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才惊觉自己活得多么可悲。世人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可他们怎么知道,死后的世界,就一定不快乐呢?”

一片冰凉的雪花落在她脸颊,她抬手去摸,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温热。她自嘲地闭了闭眼,泪水终究不受控地滑落下来。

“凌之。”路商临轻声唤她,将她转过身,揽入怀中。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隔绝了周遭的寒意。“你太善良,也太在意别人的眼光。”他摘下手套,用微温的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已经冰凉的泪痕,又取出手帕,极尽耐心地帮她擦拭,“有时候,并非你做得不够好,而是他人欲壑难填。你满足不了他们无尽的索取,但这不该成为你苛责自己的理由。人与人的缘分,可以是萍水相逢,也可以是相濡以沫。你不能把所有的爱,都倾注给并不需要的人。有些人,有些事,要学会放手,与自己和解。”

“我知道……道理我都懂……”简凌之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过了片刻,她抬起头用力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我甚至觉得现在的生活,好极了。”她抬手胡乱抹了把脸,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商临你看,下雪了。”

路商临抬头望去,细密的雪花如絮,自墨黑的天幕缓缓飘落,落在屋檐,肩头,地上。有些悄然融化,有些渐渐堆积。他忽然想起她为东院正堂题的那幅字,轻声念道:“未若柳絮因风起。”

“扶摇直上九万里。”简凌之接了下句,眼中泪光未褪,却漾开真切的笑意。

两人对视,在无声飘落的雪花中,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