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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断绝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握在简凌之掌心下的手,也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随即又松开。肩胛骨提醒着他受了伤的现实,但心头的枷锁,却突然松开了。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阴霾似乎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释然、疲惫、以及如释重负的复杂神色。他深深地看着简凌之,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良久,他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比之前更沙哑,却清晰无比:

“姐姐的话……淮山记下了。我会认真考虑的。”

考虑?

他在心底对自己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或许是时候考虑,在自己不得不离开平城奔赴更远的前线之前,究竟该如何处置这个“姐姐”。是继续这脆弱的、依靠谎言和演技才能维持的姐弟假象,还是干脆撕开伪装,哪怕是用强,也要将她从这水深火热的路家带走,离开平城?

三四月时的试探,本是为了寻找姐姐灵芝消失的蛛丝马迹。可到头来,线索没找到半分,他自己却先一步踏入了情感的漩涡中。他每日都活在撕裂里,一边是对那个占据了姐姐躯壳的陌生灵魂的本能排斥与痛恨。另一边,却是对她本人,那日益不受控制、如野草疯长般蔓延的悸动与渴望。他曾以为毕业后能一走了之,让距离和时间来纠正这荒唐的错位,可那追踪杜全的任务偏偏将他钉在平城。他眼睁睁看着杜全别有用心地接近她,却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不痛不痒的“万事小心”,然后放任事情朝着自己控制不住的地步发展下去。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那时候是自己保护了简凌之……那她还会像如今一样,与路商临走到一起么?

他总是选择逃避,用接踵而来的任务将自己放逐出平城,在硝烟与奔忙中试图遗忘。可越是压抑,那身影越是清晰。像上了瘾,戒断的每一刻都伴随着更甚的抓心挠肝。最后,他终于承认根本逃不掉,于是做了决定,暂且搁置对姐姐去向的追索,先将她从路家这潭浑水中带走。至少,将她置于自己触手可及之处,再慢慢思考要如何与她相处。

可就在他下定决心之时,她却抢先一步,用着灵芝的身份,明确而坦然地告诉他:她喜欢上了别人。

那一刻,剧烈的刺痛之后,是绝望到无法思考、没有感知的平静。他甚至分辨不清那灭顶的窒息感,究竟是源于她竟敢用姐姐的身份去爱旁人,还是源于她喜欢的那个人,终究不是自己。

走到今日进退维谷,爱恨难分的田地,他心里雪亮,全是自己优柔寡断、自欺欺人种下的果。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带着各自心事的重量。简凌之浑然未觉淮山此时内心的挣扎,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终于还是问出了心头另一重疑虑:

“淮山,你最近……是不是一直在替我给简家那边送钱?”

问题直接突兀,淮山脸上那层惯有的淡然,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没有喝,只是垂下眼帘避开她过于清亮的目光,片刻后才抬眼,恢复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平静:“姐姐怎么会突然这么问?当初你不是已经把姐夫留下的地契给了他们么?”

“是给了。”简凌之点头,语气却无半分轻松,“但一张地契,即便能换钱,又能填满他们那贪得无厌、坐吃山空的胃口多久?我估算过,以他们从前索取的数目,就算有地契的进项,每月至少还得额外贴补五块银元,才能让他们安分,不来寻衅。可自从三月我明确拒绝往来后,他们就再未登门,连半点风声都没有。”

她微微前倾,剖析着自己的推论:“他们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唯利是图,亲情淡薄。只要我还在路家一日,在他们眼中就是攀着高枝,必有油水可榨。以他们的秉性,绝不可能因我几句话就真的善罢甘休。这大半年的安静,太过翻唱。所以我想,只能是有人按时足额地给了钱,堵住了他们的嘴,让他们觉得没必要、或是不敢再来纠缠。”

她的语速渐快,带着豁然开朗后的笃定:“路家太太只求清净,不会多事,路老爷更无可能。思来想去,既有能力又有动机这么做的……只有你了,淮山。”

淮山静静地听着她条分缕析,那抹一直挂在唇边的笑意,此刻显得格外疏淡。直到她话音落下,他才轻轻牵动嘴角:“姐姐如今……心思比从前缜密太多。”

“哪里是缜密。”简凌之苦笑着摇头,带着自嘲,“简直是后知后觉到可笑。之前竟还天真地以为,是自己断舍离做得好呢。”

见她已将话说透,淮山也不再虚与委蛇。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置于桌上,声音低沉地承认:“是。姐夫走后,我看姐姐在路家如履薄冰,既要周旋内宅,又要为生计奔波,实在不忍再让那些人来添乱。所以便自作主张,每月贴补他们一些求个清净。一直瞒着,是怕姐姐知道后心中添堵,平白烦恼。”

果然是他!

简凌之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忧虑:“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还有之前抄书,你付的酬劳也远高于市价。淮山,你一个学生,就算兼差,也不可能轻松拿出这些。你与我实话实说,这钱究竟从哪儿来的?”

面对她步步紧逼的追问,淮山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片刻后,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道:“姐姐放心,钱的来路干干净净。我没有作奸犯科,也未涉足不该碰的营生。”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仿佛越过眼前人,看向更久远的过去,“当年,是姐姐你省下口粮,供我读书,给我铺了一条不同的路。如今我略有薄力,回报一二理所应当,你不必为此不安。”

“我不要你的回报!”简凌之断然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淮山,你正年轻,前程远大,该为你自己的理想去奋斗,而不是把心血和钱财浪费在我这些陈年旧账上。从下月起,不要再给他们钱了。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姐姐?”淮山眉头蹙起,显然不赞同,“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你如今在路家刚刚站稳,让他们缠上,岂不是前功尽弃?”

“正因为我清楚,才更不能这样下去!你这样做,看似挡住了他们,实则在纵容他们的贪婪,让他们以为永远有人兜底。你挣的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不该填进这无底洞。况且,这终究是我的事,是我必须亲自面对、彻底了断的麻烦。”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长久以来的负担:“如今我的日子好过些,手头也宽裕了,是时候会会他们做个了断。躲不是办法,用钱堵更非长久之计。淮山,你信我一次,我能处理好。”

淮山望着她眼中跳动的、与记忆中姐姐截然不同的凌厉目光,那光芒刺目却又奇异地令人安心。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简凌之几乎以为他会再次拒绝,他才终于缓缓颔首,声音低哑:“我自然信你。”这句“信你”,似乎比“信姐姐”更重,更私密,带着只有他自己听得出辩得明的私心。

简凌之看他似乎是同意了,才稍稍放下心来。“别胡思乱想了。”她放软了声音,带着安抚,“以后想见我,随时可以来路家。别总是一个人闷着。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不高兴了,你要告诉我,别自己跑回家生闷气,好么?今天把话说开了,我就当你都答应了。”

中秋的事儿,你也别记仇了。

简凌之在心里默默地加上了一句。

“有姐姐这句话我便心安了。”

说完,他却并未移开目光。屋内的空气仿佛因他长久的凝视而变得粘稠,油灯的光让他的神情愈发难以捉摸。

简凌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欲开口说些什么打破这令人心悸的沉默,却见淮山忽然动了。

她下意识的以为淮山又要做出什么惊人举动,就像三四月时一样。可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向后靠在了椅背上。这个姿势让他微微仰起头,颈间拉出一道浅淡的伤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闭上眼,眉心微微蹙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姐姐。”他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低,沙哑中透出一种罕见的坦诚,“你说……让我去做想做的事。”

他睁开眼,目光却没有聚焦在她脸上,像是自言自语:“可如果……我想做的事,会让我离你越来越远,甚至可能再也回不来呢?”这句话问得轻,却让简凌之猛地一激灵,然后一阵莫名其妙的悲伤,如同一层迷障笼罩上来。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所背负的,恐怕远不止前途选择那么简单。他话里的“远”和“回不来”,带着这个时代独有的硝烟与离别气息。

“淮山。”她放下茶杯,“你……是不是已经决定好了?还是遇到了什么事?”

淮山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终于从虚空中收回,重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很深,像冬夜冻结的河面,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他看着她眼中的担忧,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心中那股交织着痛楚与贪恋的火焰又开始控制不住地燃烧起来。

他忽然极轻地扯了下嘴角:“只是假设而已。”他顿了顿,“姐姐刚才说,如果我不高兴了,要告诉你。”

“嗯?”简凌之没想到话题转到这里,愣了一下。

“我现在......”淮山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就很不高兴。”

因为路商临的存在,因为这让他爱恨交织的身份谜团,因为他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与即将到来的离别。

他有多久没有和姐姐说过实话了,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从前灵芝在时,自己便将偷偷跑去读军校的事隐瞒得滴水不漏。如今面对眼前人,更是一句真话都没有。而此时此刻,如此坦白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让他一时间不敢睁开眼去面对眼前的女人。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描摹的力度,虚虚拂过桌面,停在了她刚刚放下的茶杯边缘。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却始终没有真正碰触到她的任何东西。

这个充满克制与压抑的动作,比直接的肢体接触更让简凌之心悸。她能感觉到那无形的情绪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带着灼人的温度和冰冷的绝望。他总是这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一句话要拆成十次才能全都说出来,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勾起她的好奇,翻搅着她以为早已波澜不惊的内心。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以“姐姐”的身份,她似乎应该追问“为什么不高兴”。可直觉告诉她,那个答案,她未必承受得起。

最终她只是顺着他的话,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那……我能做点什么,让你高兴一点?”

淮山看着她努力扮演温柔姐姐的样子,看着她眼中压根压制不住的警惕,心中那股暴戾与柔情交织的冲动几乎要破笼而出。他想用力抓住她的手,想质问她到底是谁,想告诉她不要再用这种眼神看别人……可最终,所有的激烈都只化为喉间一声压抑的喘息。

他收回了悬在杯沿的手指,重新握成拳抵在唇边,堵住所有不该出口的话语轻声咳嗽了两声。过了好一会,他才像是重新稳住了情绪,脸上又恢复了平静。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声音又轻飘飘地疏离起来,“只是有些累罢了,姐姐不必放在心上。”

这明显的回避,让简凌之更加确信他有事隐瞒且心事极重。但她深知追问无用,还可能激起他更深的防备。

她只能顺着他的话不痛不痒地宽慰了一句:“累了就好好休息,别硬撑。药按时吃了么?晚饭用过了没有?”她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想去探他的额头。

这一次,淮山没有躲闪。

当她的手背贴上他额头的皮肤时,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的皮肤并不烫,但那种细腻的触感和肌肤相贴的瞬间,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同时窜过两人的神经。

简凌之迅速收回了手,“嗯,不烧了,但脸色还是不好。这几天务必静养,别再劳神了。”

淮山在她收回手的瞬间,眼帘垂了下去。那短暂触碰带来的温暖与悸动,与他心中冰冷的现实形成残酷的对比。他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沉默。

简凌之知道,今晚能谈的,恐怕也只有这些了。她站起身,理了理微皱的旗袍下摆,信口胡诌道:“路家规矩多,我不便久留。今天是搭了路家二爷的便车,司机还在外面等,得回去了。”

淮山也随之起身,动作间牵动了伤口,他咬了咬牙,扯出来一丝勉强的笑容。

“我送你。”

走到门口,简凌之披上美人氅,又忍不住回头叮嘱:“穿厚些,按时吃饭吃药。”

淮山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裹得严实的脖颈和略显单薄的肩线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路上当心。若是简家人为难你,不要理会他们,叫人来找我。”

这话里的保护欲和掌控感,却莫名其妙地让简凌之心中踏实了一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迎上他沉静的目光,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等你病好了,就来找我吧。我……有点馋豌豆黄了。到时候你给我捎些来,好不好?”

“好,都听姐姐的。”

他站在门内的阴影里,目送她的背影步入冬夜清冷的巷中,消失在视线尽头。

许久,他才缓缓抬手,吱呀一声,关上了那扇木门。

门内,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抬起刚才被她触碰过的那只手,指腹摩挲着额际那片仿佛还残留着她体温的皮肤。黑暗中,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又带着无尽自嘲的笑容。

都听姐姐的?

可他的“姐姐”,如今又在哪里。而门外那个让他魂牵梦萦又恨入骨髓的女人,他究竟该拿她怎么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