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院口的都衍卫和梅淼面面相觑,两人都有些迟疑要不要过去阻止。
大黄狗看到他们起争执,在一旁急得汪汪直叫。
秦觅没有反抗,任凭小玉泄愤般地胡乱捶打自己,起初还能忍耐,只是被孩子一拳砸中胸口后,突然间胸闷得厉害,猛一深呼吸,又咳嗽起来。
院门口传来梅淼担忧的声音:“小玉,秦师爷身体很差,你别打他了。”
见秦觅咳得厉害,小玉停了手,不甘心地看着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小脸也绷得紧紧的,满腔情绪无从宣泄,难过得掉下了眼泪,又不想被人觉得懦弱,狠狠用手背擦去。
“你走,我不想看见你,你走!”她推着秦觅的轮椅使劲儿向外边一滑。
好在这木头轮子没有那么流畅,轮椅只是滑开几尺远就自动停下。
秦觅扶着把手,回头看她,艰难道:“抱歉,小玉,我也很希望你跟这件事没有任何牵连。”
只是一个开开心心随兄长来曜京玩的小女孩。
“哇啊——”小玉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小黄狗急得不行,站起来扒拉她,发出着急的嘤嘤声,又冲秦觅威胁地“呜呜”龇牙,埋怨他弄哭了小玉。
秦觅求救地向梅淼看了眼,梅百户心领神会,立刻从怀里掏出帕子“咻”地丢给他。
“哭出来若能舒服些,那就好好哭一场吧。”他拿着帕子给小玉擦了擦眼泪,“你兄长两人虽然杀人不对,但他们确实为民除害,并不是大奸大恶之人。”
小玉倔强地偏头躲开,恨恨地瞪着他:“那能免他们死罪吗?!”
秦觅轻叹:“律法并非一纸空文,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早已甘愿赴死。”
“那为什么、为什么害死我娘的人,还有害死连姐姐他长姐的人,没能得到律法的惩罚?!”小玉不甘地问,“若你所说的律法有用,就根本用不着我哥哥还有连姐姐动手!”
“你说得对,这世间确实还很不完美,所以需要更多的人来守护律法的公平正义,将违法之人绳之以法。”秦觅满脸惋惜地看着她。
小玉抿了抿唇,低头不语。
秦觅转着轮子缓缓到她面前:“你是个异常聪慧的孩子,一定明白我说的没错,对吗?这些天梅百户也应当跟你把案情说得清楚明白,你能与她玩在一起,说明是理解这些的,并没有怪她抓人,你只是怪我那日去套了你的话——”
“是不是因为我们在市集上见过一面,所以你记住了我哥哥的相貌,才这么快抓到他?”小玉打断道,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自责地说,“是我害了他……”
秦觅呼吸一滞,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不,这不是你的错。是他杀人在先——”
“他是报仇,杀的都是坏人!”
“小玉,杀坏人也是杀人。”
“可是他若不杀,官府又不抓那些坏人,岂不是会有更多的人要遭罪?”
“做正确的事不一定是正确的。”他无奈道,“只有用正确的方法做正确的事,才可以。”
小玉含泪觑着他:“话都是你说的,反正就是我哥哥有罪,他们该死,是吗?!谁能保证自己永远不犯错?你能吗?!若你的父母惨死,你还能这样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吗?!”
这是一个能永远循环下去的车轱辘话题,秦觅不可能跟着她绕,一遍遍重复那些大道理,更不想在这个时候继续说教。
何况自己本来也问心有愧。
若是当年在那矿洞里的事拿律法来衡量,恐怕等待着自己的,也应该是斩立决。
秦觅摇摇头,无力地说:“我这次来,是真心想跟你说声抱歉。”
“抱歉有什么用?从今往后我就是孤儿了!我再也没有家人了!”小玉回到廊下台阶上坐着,抱着膝盖,低头抵在手臂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小黄狗摇着尾巴跟过去,嘤嘤嘤地叫着,一屁股靠在她身旁,安静地陪伴。
秦觅没再说什么,把轮椅摇到她近前,沉默地看着她。
小姑娘哭了片刻,自己平静了下来,抬头使劲地抹了抹脸,没好气地看他手里拿着的帕子,伸出手去:“给我!”
秦觅刚想把轮椅摇近些,又听她说:“你别过来!”
接着就见那黄狗主动跑过来,从他手中叼过帕子,送到了小玉手里。
小玉摸了摸它的狗头,带着浓重鼻音道:“多谢。”
“才这几天,你们就混熟了?”秦觅岔开话题。
“不是,我之前养过它。”小玉擦了擦眼泪,吸着鼻子说,“刚到曜京不久,连姐姐就从街上把它捡来了,他俩时而会消失,就只有我和茯龙一起玩。”
秦觅好奇道:“很有趣的名字,哪两个字?”
“‘茯神’的‘茯’,‘卧龙’的‘龙’,”小玉轻轻抚摸狗狗的背毛,“连姐姐说,书上给狗狗取名乌龙、白龙,我们这只是土黄色的,是‘老茯神’的颜色,这么叫听着很威风。”
秦觅略一沉吟:“乌龙白龙?他读过《本草》?”
就连茯神都是一味中药。
“可能吧,他什么书都读,行李里都带了好多本。”小玉说,“他说多读书就不会被人骗。”
连《本草》都读,看来是很爱读书了,难怪此人说话一股怪怪的书生气,秦觅想。
那他又是何时、以什么方式同那个伯礼先生取得联系呢?
又听小玉道:“但是有一天茯龙跑丢了,我到处都找不到它,心里很难过。它好不容易吃了两天饱饭,怎么会舍得跑丢呢?来了这里再见到它,我才知道,原来是我哥和连姐姐用完它就把它扔了。”
秦觅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也不太清楚梅淼跟她把案情说得有多详尽,只好保持沉默。
然而小玉抬头看他:“我哥他们用茯龙做什么了?让它把坏人咬死的吗?”
看来梅百户没忍心跟孩子说实情,秦觅松了口气。
他轻声道:“是用它做了些不好的事。”
“那能给它喂点不遭罪的毒药,让它替我哥哥和连姐姐受罚吗?”小玉目光灼灼地问,“若能如此,我愿意给它供奉牌位,认它做二哥!要么我以身相许,这辈子不嫁人,就嫁给它!”
她虽然聪明灵巧,但到底还是孩子,净说些孩子话。
秦觅轻轻摇头:“它虽然是活物,但就像人手中刀剑,只是被迫执行指令,怎可能代人受罚?”
小玉应该也知道自己说的不过是妄念,低头继续轻抚茯龙,没再多说。
“予得。”身后传来慕天知的声音。
秦觅转头望去,见他略有些担忧地走过来。
“快要日落了,寒气重,回去吧。”慕天知温声道。
小玉见到镇抚使大人并未行礼,而是看了看秦觅:“哥哥,你身体怎么这样差?之前见你时还不是这样。”
“底子差了些,过两日就好。”秦觅莞尔。
小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认真地说:“方才我是胡乱发脾气,不是真的怪你,我知道杀人是不对的。你……希望你早日好起来。”
“借你吉言。”秦觅笑笑。
慕天知垂眸看着小玉,突然问道:“想见你兄长吗?”
“可以吗?!”小玉立刻激动道,“我想见!可是梅姐姐说不能见!”
慕天知点点头:“案件已审理完毕,稍后会安排你见他一面。”
小玉立刻跪地磕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慕天知没再多说什么,推着秦觅离开院子。
“大金吾跟你说什么了?”走得远了,秦觅才担心地仰头看他,问道,“他亲自上门,该不会是问责吧?”
“东厂还是想把这案子调过去,我没答应。”这事儿慕天知不打算瞒他,瞒也瞒不住。
秦觅沉吟片刻:“名义上是因着东厂跟司礼监的渊源?”
“正是如此。”慕天知点头。
他言简意赅,秦觅虽觉得这不过是个由头,但也没多问,片刻后又道:“我能再见见连宵么?”
“跟他还有什么好聊的?”慕天知微微蹙眉。
秦觅温声道:“方才同小玉聊天时,意外得知连宵好像很熟悉《本草》,我想再去试探几句。”
“他兴趣爱好还挺广泛。”慕天知啧了一声。
秦觅拍拍他的手:“不必提审,送我去他牢房里便好,问一两句话,他不说就算了。”
慕天知没再阻拦,亲自把他推到了连宵的牢笼外,自己退了出去。
大牢里的环境自然不怎么好,阴沉潮湿,连宵缩在角落里坐着,身上盖着稻草保暖,微微睁开眼看见秦觅,并没有站起来,只是问:“师爷来此地做什么,小心寒气入体,让你病上加病。”
“连公子博览群书,好像对医书也很感兴趣?”秦觅莞尔道,“我有个问题想向你请教。”
连宵嗤笑一声:“你可是学医多年的郎中,我只是读过几本书,想了解点常识,哪有资格被你请教。”
“那就算是交流吧,你闯荡江湖见多识广,或许了解些剑走偏锋的路数。”秦觅问道,“不知你是否知道,有什么药材可让人陷入半睡不睡的状态,却可以有问必答的?”
“这倒不曾听说过,怎么,师爷想用这种方式套出我不曾吐口的事?这样就算套出来又如何?且不说无从辨别真伪,若我清醒过来,必然翻供!”连宵警惕道。
秦觅摇摇头:“不必多虑,我既然问你,就证明我并没有这个本事,只是偶然撞见过这种奇怪的情形,百般不解。”
“我确实不清楚,莫非是巫蛊之术?”连宵猜测起来。
“确定当时对方并未中蛊。”
连宵道:“那便爱莫能助了。”
秦觅见他确实不像有所隐瞒,便没再多问,自行转着轮椅出去,看到守在那里的慕天知,向他露出微笑。
刚要说话,却听隔壁传来小玉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空旷的牢房里显得声音极大。
“你让小玉去见郑彪了?”他问。
慕天知点头:“总得给他们一个机会道别。”
“为什么这么着急?”秦觅疑惑地问,“你真的要把他们交给东厂?”
“先见过再说,免得没了机会,无论如何,小玉我是决计不会交的,就怕广平王不善罢甘休。”慕天知面色阴沉地说。
秦觅心乱如麻,但也知道如果东厂去请了圣旨,慕天知也没法反抗,确实不如现在先让这兄妹俩多见一面,于是便没多说什么。
慕天知将他推出大牢外,找了个夕阳光线比较好的地方让他稍等,又折回大牢,说有事要安排。
等了片刻,秦觅就见他出来,还听他跟狱卒叮嘱,晚饭给连宵和郑彪准备丰盛些。
怎么一股子送人上路的意思?他心里嘀咕。
突然间神色一凛,心中有所猜测,但并未多问。
有些事,时也命也,两害相权取其轻,也只能如此了。
晚间慕天知一反常态地没有着急回家,而是跟秦觅在对方的办公邸用了晚饭,甚至吃过饭后也磨蹭着没走,甚至不回自己那屋。
俨然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
果然,过了戌时正,就听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窦坤跑进来就大喊:“大人!圣上传口谕了,督主和大金吾都来了!”
慕天知站起身来,整了整身上的公服,推开窗冲着他道:“知道了,这就出去。”
秦觅扶着榻上小几站起来:“我随你去吧。”
“你别去,见人要下跪,你身体不好,少折腾。”慕天知把他按回去坐着,“放心,我应付得来。”
秦觅便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昂首阔步地出去,心中焦灼不安。
尽管已经猜到了他要怎么做,但这后果呢?
慕天知神色坦然地走到北镇抚司正门处的小广场,宋夜、田琦还有前来传口谕的司礼监秉笔太监贺安正负手站在那里。
两名老太监身着华丽的公服曳撒,一水儿绯红,上等布料上的金丝银线被随从们手里的火把映得熠熠生辉,显得气场十足。
“属下见过督主、贺公公、大金吾。”他彬彬有礼地抱拳道。
贺安年约五十,头发花白,面色倨傲地仰着下巴,他也是自小净身入宫,声音没发育起来,不管他怎么压低声线,嗓音听起来还是偏纤细清脆,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他大声道:“慕天知,跪接圣上口谕!”
现场所有人皆跪倒在地。
“传圣上口谕,北镇抚司镇抚使慕天知,侦办宋源、魏双喜被杀一案,颠簸多日,劳苦功高,朕甚是心疼,现凶嫌已捉拿归案,宜将案犯、案卷等一并转交东厂,联合三法司进行后续审理,天知吾侄可好生休整,以便继续替朕分忧!”
慕天知低头道:“臣谨遵圣谕!”
待他站起来,贺安似笑非笑地说:“慕指挥使这番辛苦了,你的功劳圣上记挂着呢,最近就好好歇歇吧。”
“后生,我可不是故意要来抢你的功劳,只是想为陛下分忧。”田琦假惺惺地说。
慕天知淡淡笑道:“属下替圣上办案,本就是分内之事,何谈辛苦?先前想着的是一事不烦二主,但现在既然有皇命在,属下自当将相关调查及案犯双手奉上。”
“那就别废话了,赶紧着吧!”一天之内来了第二趟的宋夜有点不耐烦地说。
秦觅根本坐不住,在自己那小屋里来回踱步,时不时焦急地向院门口张望。
在不安中感觉等待了很久,终于听到脚步声传来,他迫不及待地探身出窗外,就见梅淼急匆匆跑到近前,压低声音说:“师爷,连宵和冯彪,全都自尽身亡了!”
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兽一· 狗》∶“犬,齐人名地羊,俗又讳之,以龙释狗,有乌龙、白龙之号。”
老茯神是中华传统色中代表土黄色的一个名字,茯神本身是一味中药,见唐代贾岛《赠丘先生》中“常言吃药全胜饭,华岳松边采茯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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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陆拾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