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朝后,赵公公躬身疾步追上江正廷:“太师大人请留步,陛下口谕,偏殿邀大人品盏茶。”
江正廷看看赵正的势头整冠敛容,近来朝中无事,陛下找他做什么?
“免礼,坐吧,尝尝这茶如何。”皇帝先开口,给了他一个相对轻松的心情。
“爱卿教女有方,杜若那孩子我见过,闲雅端方,与衡儿也算有缘,此番虽是侧妃,但衡儿对她情深,我亦不会薄待。你江家的体面,我记在心里。”皇帝吹吹瓷盏观察江正廷,小老头看着消瘦了许多,这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磨得不轻。
“谢陛下体恤。”
“只是,柳氏毕竟是皇后亲侄女,我亲赐的正妃。嫡庶名分,关乎国本家法,还望你转告令嫒,在府中谨守本分,敬重主母,只要她安分守己,我与衡儿,都不会让她受了委屈。”
江正廷听罢背上渗了些细密的汗,他不清楚女儿还是皇帝不清楚在皇宫长大的柳氏女?委屈?你也会可怜我女儿受委屈?
“臣定悉心教导女儿。”
“衡儿是我看重的儿子,年轻有为。令嫒嫁与他,虽是侧室,亦是皇家妇,未来福泽绵长。你们翁婿二人,一文一武,好在朝堂上同心协力,为国分忧。”
江正廷心中一紧,三殿下哪里来的武?陛下开始下放军权给他了?那东宫……
皇帝继续道:“你江家世代清流,门风清正,我向来倚重。这‘清正’二字,既是美誉,也是根本,万望珍重,勿要被后宅琐事、儿女情长所累,失了立身之本。”
皇帝似是忽然记起茶温已好,说了句:“爱卿何不尝尝这茶如何?”
江正廷浅尝:“陛下眼光独到,此茶味醇韵厚,回甘唇齿留香,妙不可言。”
皇帝满意抬手:“爱卿尽品。”
回到家,月色朦胧时,江正廷看着给杜若准备的嫁妆沉思,思来思去还是把她叫来才能使心稍安。
“若儿,我痛心疾首,但皇命难违,你可愿原谅父亲?”
杜若看着江正廷的白发有莫名其妙之感,她有什么要怪父亲?因他没有为这桩“乱点鸳鸯”去抵抗皇权?这太不值一提了。咳……哪来的鸳鸯。
杜若正色道:“女儿明白父亲苦心,父亲已给予女儿最大限度的体面。”说罢看了满屋子的嫁妆,里面会不会有母亲的遗物?
江正廷叹了一口气:“殿下如履薄冰,你也莫要太过怨怼,他四面楚歌自身难保,你也小心应对着王妃,若太过分,你身后是江家及天下的门生,别怕,我的儿。”
内宅之事皇帝不会管,只有柳家嚣张越界他才会施压,而江氏有的是办法让她们投鼠忌器。
“谨记父亲教诲。”
八月初三,万里无云,天气好得与秋季任何一日都无甚差别,杜若还要庆幸天公作美,未在她出嫁这日“给脸子看”。
拜别父母,江正廷老泪纵横,宋夫人似预见棠儿出嫁般感伤,竟也潸然泪下。
“案上这方长木盒还带吗?不是说这也是笄礼?大小姐又没收进库房,想来是重要的。”荷盛荷落对着这落单的礼盒嘀咕。
“带走。”杜若收回目光,她睡好起身坐在妆台上妆,并一一试戴选出最心仪的首饰。
四抬的银顶红轿来接时是过午,彩绘流苏简约精致,她竟一眼喜欢上这纹样,怎会喜欢呢?不知,许是工匠技艺高超让人心情舒畅。她的嫁妆这样多,又成了一笔谈资,路过的狗都要停下支着耳朵听看客们议论什么。
抵达旭王府角门时杜若恰小憩又醒。
“侧妃今日雍容尔雅,气势非凡。”孟姑姑引她去正院见王妃的路上腹诽,却也高兴。
以为这位见过一面的侧妃该是面无表情或端着得体的笑,今日瞧这嘴角止不住上扬、笑出酒窝的样子……不愧是王爷夫复何求的人。
正院,柳莺萝盛装端坐主位,管事与嬷嬷并几个高阶的女官分列,楚昭衡不在,杜若倒庆幸,见他怕是忍不住要笑,被王妃斥责。
气氛稍显严肃,初次见面,一个却要行三叩九拜大礼。
杜若严格跪完,从嬷嬷手中接过茶盏,稳住手臂将妾室茶高举过头顶:“妾身江氏,请王妃娘娘用茶。”
柳莺萝美目流转,扫过杜若恬静的眉眼,她以为这丫头该是十分惊艳的长相,否则楚昭衡不会如此上心——那床琴说什么也要不来,轿子的纹样亲自设计动手,连房中器物也要从库里亲选,自己有异议这也本分那也本分,八抬大轿迎她入中门可不见这样态度,说什么她的花轿由宫里主办不由他提议,呵。
原是哪里都不出众的对手,亏得与他拌嘴?笑话。
她一探手,无奈笑道:“这茶尚烫,辛苦你了。”
杜若微笑颔首,那便举着,六月酷暑里嬷嬷不也这样教?
柳莺萝打量她,水红色云纹喜服、面色红润、态度恭顺长相又清纯无害,嗯,现成的狐媚子。
直至杜若手有些抖,柳莺萝问:“侧妃可是累了?起身歇息片刻?”
“谢王妃体恤,妾身有幸侍奉王妃如此贤德,定当竭诚不弃。”
柳莺萝深深看了她一眼:“好,有你这句话,本妃便心安了。”
心下权衡,不为这狐媚子招惹那一个?可本来心里有火,他在时撒不出,不在王府还不能管教这一个?
她看向低着头的杜若,凭你?偏是你,他还管不着我教妾室规矩。
端过茶沾了唇,哦?跪这么久?尝着温了。放回去时杜若才一挨上茶托她便松手,茶杯终是于众目睽睽中碎了,茶水溅上礼服,漫出一片污渍。
杜若端庄跪地请罪,等柳莺萝训话。
“竟是没放好,罢了,岁岁平安也是好兆头。既入了王府,以后便是自家姐妹。你须谨记,一切以王爷为重,以王府体面为先。安心侍奉,恪守本分,本妃自然不会亏待于你。”她目光温和扫过杜若,今日到此为止。
“起来吧,赏。不必复礼了。”
杜若谢恩,既然碎碎平安,那她便顺了这心意,岁岁平安。
孟姑姑引她前往住处,杜若抬头,上题“晚晴院”——
“深居俯夹城,春去夏犹清。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并添高阁迥,微注小窗明。
越鸟巢干后,归飞体更轻。”
真好,沉重心情被抚慰一半。
换上王妃赏的洁净新裳,她的目光率先落在这床“松石间意”,左手指腹抚过琴身每一个徽位。案旁置有一方紫檀雕花雅集提匣,内分数格,陈列历代雅具,从青铜博山炉到龙泉窑天青釉香炉、上品香材,或大气或简雅。
一一抚过那些精心雕琢的香具小样,不得不为之动容,他记得自己喜好。看着房中文雅清趣的陈设,恍惚怀疑自己与他相识数载,细数虽超越“泛泛之交“,又不知其年岁、生平喜好。
杜若独自用晚膳,这都是些什么?怪好吃的。
楚昭衡回来是傍晚,去晚晴院的路上“偶然”遇到一些下人,消息自然传到了柳莺萝耳中。
推开门,杜若伏在桌上肩膀颤抖着,荷盛荷落吓了一跳急忙站起来,楚昭衡抬手,两姐妹退出带上门。坐在她身旁,原是笑得直不起腰?笑什么呢?
等笑完从臂弯抬起头,荷盛荷落为何不见了?走路没声响着实……吓人。
她的脸还红着,不知笑得还是害羞,总之异常可人,很想摸摸她的头,问一句“好久不见,可有想起过我。”
终不知从何说起。
烛光明灭,各自缄默。
“今日入府,一切可好?”
“回王爷,好。”
楚昭衡皱眉闭上眼睛:“你莫要如此,不知我叫什么?”
“妾身……不敢。”
楚昭衡沉默,良久说出一句“缺什么,或下人不得用,切记言明。”
杜若只低头答“是。”
“你一定要这般?”语毕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转头看一眼琴与提匣:“院子可还合心意?”
“你布置的?彩绘又是谁定?”
猛然想起此事,脱口而出后又看着他的神情垂了头,僭越,她不能对王府的主人‘你’来‘你’去。
“我,我盯着下人摆置,彩绘是我拟定亲绘。”
杜若目不转睛,脸上的绯红竟褪不下去,她攥紧袖口眼前蓄起一层水雾,模糊他的脸看不清神色,似是别过了头。
楚昭衡拭去杜若眼角的泪水,方得以看清他的神情,扑进怀里用力抱紧。
她本不想哭,只不知为何再也忍不住,大抵是因着房里这些?又或许是红轿彩绘,还是“晚晴院”之名?总之莫名便像在文州那般放肆哭起来。
楚昭衡收紧手臂:“抱歉,对你说得最多的本不该是这二字。”
杜若松开手仰起脸想说些话,楚昭衡却在额间刻下一吻,尚有几点凉凉的东西打在头上,而后笑着看他离开、去往正院。
他待了短短两刻钟,但日后不会有刁仆为难。
楚昭衡:你笑什么?
杜若:我没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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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