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微亮,二奶奶就带了几个妇人等在许家门口,她对别人都放心,只又一次叮嘱钱寡妇,“进许家,少说话!”
钱寡妇“嗯”了声,垂着头,把脸掩在暗影里。
奶娘出来认了人,丑话说在前头,“做衣裳在小姐院里,许家最大规矩就是小姐!诸位在院里只做事,莫乱走,平日也不许吵着小姐。没要紧事,也别出院子,许家男丁多,万一惹了麻烦,是要赶人的!”
几人应了,奶娘才带人进了后院。早食都已备好了,每人两个菜窝窝,一碗杂粮粥。
虽是菜窝窝,但粮多菜少,杂粮粥也稠得很,不像家里就几颗粮粒子,说是粥,连人影都照得清。许家这粥又稠又香,一碗下肚,浑身热乎乎,人也有劲了。
吃完早食,才进东厢房,布匹针线早已安置好,二奶奶看着床上那成匹成匹的棉布,心里总算落了定。
这可得做十几日功夫。
小结巴端来浆糊,奶娘拿出早就剪好的鞋样子,二奶奶瞧了,起手带三个妇人用碎布头开始糊鞋底,一层层细仔叠了,压在席子下等着阴干。
剩下两人,一个跟奶娘学裁衣裳,一个拿了针线开始细细地缝,等奶娘那边裁得多了,二奶奶又差了两个针线好的过来帮忙。
东厢房忙碌又静逸,许娇娇吃完早食,许家招家丁的事已在村里传了个遍。
只是没几个愿意来,众人都当笑话看,围在许家外面闲唠嗑。十五到二十六的后生,可是家里壮劳力,都能顶天立户了,谁会给人当奴才。
更有嘴坏的,说许家仗势欺人,想用几口粮来换人命。
许娇娇听许地主说起这些,不急也不恼,每日照样往仙境去,忙得不亦乐乎。
侧院,蒋师傅和白师傅带人,扎马步,学拳脚,置办操练用的器具。许富和许贵总算从府城回来了,两人风尘仆仆,说是走了好多家粮铺,才总算找到一小捧没磨掉番麦。
许娇娇看两人小心翼翼拿出来的番麦,黄橙橙的玉粒子,煞是可爱。
“府城只一家有番麦粉,都在这了。”许富扒开脚边的布袋子,里面黄黄白白的碎面粉子,许娇娇拿手捻了捻,果然又粗又硬,比不得白面精细。
“说是不好吃,这是去年卖不动扔在库角的。我们也是巧,从这底下翻出些没磨的粒子。”
“卖不动?”许地主忧心,许娇娇非要找这东西,定是想在仙境种,要卖不动,种了何用!
“掌柜的说,他们从船商那就买了十石,磨成粉卖一年,实在烦了,剩下这些就扔在库房。若不是我们去找,怕都早忘了。”
“爹,放心吧!”许娇娇懂许地主愁什么。
番麦产量高,耐干耐寒耐热,往年年头好,府城人富贵吃不惯这东西,也平常。但到了荒年,能填饱肚子就行,哪还会挑。
许娇娇回了房,和许地主一起入仙境,两人选好地方,小心地翻土松土,因从没种过番麦,许地主隔一尺种一颗,统共只种了十颗。
如今仙境颇有样了,有许地主和二老爷加入,垦出来的田已有三亩多,每日要割的麦子也越来越多,许地主负责翻土耕田,二老爷和许娇娇割麦子耙地撒种。
二老爷心疼许娇娇,起初还总抢活干,后来实在累得受不了,就不抢了。
鸡鸭被围了栏,里面放了麦草做的窝,许娇娇在二老爷的掩护下,得空又放了两只鸡鸭进来,现如今鸡有三母一公,鸭子一母一公,每日能得三四个蛋。
更让人喜的是,有只母鸡坐了窝,许娇娇便把之前收的鸡蛋,放了十几个在它肚子下,只不知能不能孵出来。
兔子在鸡鸭边上,真如许地主说的那般,只三日就鼓了腹,如今就等生小兔子。
仓房打的粮越来越多,许地主翻着账本,挑了三户欠粮多的人家来,让他们回家编麻袋,送来抵粮债。
许家村就种苎麻,不少妇人闲时没事,都会搓麻绳,或家用或拿去县里换钱。
也有手巧会编麻袋的,农人舍不得花钱买,平日用麻袋都靠自家编,那三户人家听了,都喜得回去忙起来。
许家放出招人第五日,总算来了人,一下还来了四个。
有两人,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兄弟人口又多,个个张嘴等饭吃,他们来许家找活路,愿意签五年的家丁契书,好为家里赚口吃粮。
还有两人,要签死契。
一个是许家村有名的大孝子,许铁树。家里只一个老娘,因老娘病重,吃了几月的药也没治好,眼看老娘身子越来越糟,许铁树为给老娘治病,钱财早耗空了,还背了不少外债,他来卖身,只求许家能给他老娘把病治好。
许铁树二十出头,脸黑话少,身体粗壮,还没成亲。
许地主念他从小没爹,又一片孝心,便应了。签了契书,就让栓子叔套牛车去县城请大夫了。
另一个叫许木头,年纪小,才十五,因为家里要断粮,爹娘打算把他才刚满十三的小妹,嫁给外村的老鳏夫。那鳏夫三十多了,前头两个娘子都是被他打死的。
就为了两石杂粮,就要把亲妹往火坑里推,许木头舍不得那么小的妹妹,便自作主张来了许家。他想用自己的卖身钱,换回妹妹。
许木头的爹娘在边上哭,可能心里也知道,闺女真嫁了老鳏夫,怕是活不了几日。
许地主和二老爷一商议,给了许木头家五石粮。
这五石粮一出,村里不少人都有些意动,甚至羡慕许木头爹娘。五石粮啊,在这年头,省着点,够全家人吃上一年了。
但想到许木头签的是死契,那些动心的村民,又歇了心思。不到最后一步,谁家也舍不得卖孩子,何况许木头都十五了,眼看能成家立室了。
众人都觉得亏,再没人来许家问招人的事。
许娇娇也不在意,只嘱咐白师傅和蒋师傅,带人收拾侧院,定好章程,准备操练的事。
许地主下晌便去了里正家,杨地主家,最后又进了两位兄弟家,按许娇娇嘱咐,把话都说了一遍。
一听说,许家请了武师傅教习,还免费供吃住,只要签了家丁契书,每月不仅有八十文工钱,两斗粮,每季还发两身衣裳,最紧要的,是能跟武师傅练一身本领,农忙时还不耽搁家里的活。
里正家,是许家村头一户,杨地主家也是和许家不相上下的大户,都有些富裕,不缺吃穿。
但,武师傅不好请。
文有相,武有将。有余钱的人家,便想着子孙能长点出息。
里正家大儿子就上过私塾,如今二儿子大孙子都在县里书院念书,家里再供不起其他人。
许地主的话,让里正狠狠动了心。略一思索,便把满村乱晃的三儿子——许方,应给了许家。
杨地主一直暗搓搓和许地主较劲,许家五十亩地,杨地主勒紧裤腰带,全家饿得半死也要置下五十亩。
但这次,为了武师傅,他把二儿子杨二郎,舍出来了。
没办法,许家只给一个名额。要不然,他能把五个儿子分四个给许家,反正学了本领,还是他杨家的种。
至于许地主的两兄弟,他们倒没想太多,就冲许地主应的钱粮,随便选了个打溜秋的儿子,许成礼,许成信。
这趟下来,许家又添了四个家丁,都是十五六七的小伙子,个个精瘦,除了骨头没几两肉。
第二日清晨,许家所有家丁召集在侧院,每人发了衣裳。一套白短褂,配青黑长裤,一套长袖蓝褂,同样配青黑长裤,衣裳崭新,针脚细密,一律的棉布质地。
众人喜不自禁,虽然早听说要发衣裳,但他们以为就是些麻布衣裳,还真没想到,能穿上棉布衫。
连许方和杨二郎,都肉眼可见的精神起来。
他们两家再富裕,也是和平常村人比,其实甚少穿新衣,大家都是缝缝补补三年又三年。
庄户人家要干活,还是麻布便宜耐磨些,更别说草鞋换布鞋了。
徐护卫站在最前面,按二老爷的嘱咐,开始讲规矩。
“诸位既然进了许家,以后吃许家饭,就要守许家规矩!许家规矩第一条,小姐最重要!”
许娇娇:“……”
徐护卫冷着脸,列了三十多条规矩,从早晚值勤,到操练吃住,最后着重又讲了,一切以小姐为重,不能冒犯小姐,小姐吩咐必须办等等等等。
等众人换了新衣再回来列队,气势一下上来了。
整整齐齐,一色的湛蓝长袖青黑裤,许娇娇慢慢看过去,许家原本家丁十一人,徐护卫,栓子叔,她的奶兄弟陈秋生,周全,赵丰收,李成大,许有水,许富许贵两兄弟,还有她不想看到的许大志和孙有才。
新来的八人,死契许铁树,许木头,活契许铜钱,许满仓,许方,杨二郎,许成礼,许成信。
总共十九人,分站两排。
徐护卫排了班,一天一换,当值七人,操练十二人。当值时,和平日一样负责看门护院包括田地杂务,操练的人,则按蒋师傅和白师傅的要求,从最基础开始。
第一日,操练的人里就有许大志,半个多时辰练下来,原本兴冲冲的众人,全都累得腰酸腿痛。许大志揉着胳膊抱怨,工钱没多拿,还要累死累活地操练,和孙有财两人直发牢骚。
多日未出门的叶心灵,总算养好了伤,提着茶水过来,见许大志抱怨,便款款走过去。